19、选择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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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维铮离开小院后，高永璨一刻也不敢耽误，得空便伏案写鲜卑的秘闻。不过三日，她便将一叠仔细封好的书笺，交给了宅院门口值守的士兵。
那士兵不敢怠慢，转身便送往官邸，呈到了白维铮的书房案头。
白维铮巡营回来后才拆开那叠书笺。
他看了很久。
纸上所述内容，远非他预想中零散模糊的听闻。宇文、拓跋几大部族的兵力约数、惯常迁徙的草场路线，乃至各部首领的脾性癖好，何人贪杯误事，何人好色短视，与别部因何旧怨，近来又为水源草场起了何等新隙……桩桩件件，皆条分缕析，一目了然。更点明哪些鲜卑贵族可许以重利暗中拉拢，哪些固执长老则无需多费唇舌。其中两三处极为隐秘的关节，竟与并州探子费尽心力探听回来的消息，严丝合缝。
放下书笺时，他翻涌的心绪都未平复。
——仅仅三日。三日之内，她便交上了这样一份脉络清晰、切中肯綮、深远谋略的“答卷”。她绝非寻常女子，甚至非一般幕僚属官所能为。字里行间透出的，是对北疆局势的了然于胸，是对人心世故的洞明练达，是天子谋士的格局。高止那个老狐狸，将这样一个女子送至北疆，所图为何？她流落至此，当真是阴差阳错的意外，还是早有人布下的一着暗棋？甚至……连三年前洛阳琴阁那次“救命之恩”，会不会也是精心设计的局，只为在他身边埋下一枚足以致命的棋子？
一丝凛冽的杀意，猝然划过心底。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才是乱世求生、枭雄自保的铁律。然而，这念头甫一升起，便立刻被另一股更为复杂的情绪搅散。
野马坡上她苍白如纸的脸颊，伏在他怀中时细微不可察的战栗，边营她醒时眼底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恐惧……
她说，开春有个好日子，那一天他们就成亲。
他舍不得杀她。
他一丝一毫也舍不得。
书房门响，柏庄送来一份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
他打开文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已飘远。眼前晃动的，依旧是那叠墨迹犹新的书笺。除却鲜卑各部的详尽情报，其中竟还夹杂着对并州境内田亩水利的细致观察，对边市贸易抽丝剥茧般的利弊剖析，甚至隐晦地触及了并州南部士族豪强杂处、政令难通的治理难点。
他想，她那些细致的观察，那些稳妥的思虑，若能用于实处，于并州这数万军民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高氏气数早尽，若她能亲眼看到并州是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天地，那她是不是就会心甘情愿地放弃高氏，一直同他并肩而立。
她说过，他们不是敌对的。
想到这，他唤来柏庄。
“去把顾姑娘请过来。”
柏庄领命而去。
很快，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高永璨缓步走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略显厚重的青缎冬衣，外罩同色披风，领口一圈细软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素净。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住，几缕未能拢住的发丝柔顺地垂在白皙的颈侧。
白维铮静静地看着着她。
她很美，像深潭中映着寒月的静水，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脆弱感。而她显然不止有美丽皮囊，那叠书笺便是她才华与心智的明证。她就像一柄被珍藏在名贵剑鞘中的绝世名锋，他不知它何时会悄然出鞘，更不知那凛冽的剑锋，最终会指向谁的咽喉。
他试着剥开“救命恩人”这层面纱，纯粹以一个需要权衡利弊的上位者身份来打量她。
上位者的理智告诉他——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如此危险的人，杀了最省事。
杀了她，别信她的巧言令色……
能杀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他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的手掐住了她脖子，她细弱的呼吸，她惊慌的眼神……
他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如何能杀？
她救了他，她给了他半块救命的胡饼，她说他们不是敌对的，她说她要助他荣登宝殿……
他信她。
他能信她吗？
高永璨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中若隐若现的杀气。她轻笑着，问了一句与此刻书房内凝重氛围格格不入的话：“将军……可用过午膳了？”
白维铮一怔。
他尚未用饭，军务缠身，看完她那叠令人心惊的书信，心头更是思绪翻腾，哪还顾得上这些。他看着她那双眸子里流露出的关切，心里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冷硬，顷刻便化成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做不到，以利害去衡量她。
于是，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模样，回道：“用过了。”
“我的信笺，将军可还满意。”高永璨接着问。
“满意。”
说完，他目光一侧，给了个眼神给站在一旁的柏庄。
柏庄立刻会意，转身从一旁的矮架上捧来一套衣物呈到书案前。
那是一身质地精良的月白色男子常服，面料挺括，颜色素净。衣物之上，还妥帖地放着一根同色的束发缎带。
“换上。” 白维铮解释道，“男子的身份方便许多，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注目与流言。”
“谢将军！”
高永璨道谢，伸手接过衣物，便转去与书房相连的内室更衣。
半个时辰后，高永璨换好衣裳从内室走出。
月白的常服穿在她身上略显宽松，却恰好掩去了女子身形特有的柔婉曲线，只衬得她身姿挺拔如修竹。长发用那根同色缎带在脑后利落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脖颈线条。
像是个清秀的书生。
白维铮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道：“走吧，去议事厅……顾先生。”
……
官邸议事厅设在前面。此刻，厅内已齐聚了白维铮麾下的文武属官。凌宇、孔武等悍将按刀而立，自有一股剽悍之气；几位穿着儒衫的文吏敛目垂手；下首还坐着几位眼神精明的本地豪族。众人见白维铮迈步而入，皆肃然起身相迎。
白维铮走到主位坐下，他抬手指了自己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示意高永璨站在那里。
高永璨一站定，他便开口介绍。
“这位顾先生是我礼聘的谋士，日后参赞军机政务。诸位当以礼相待。”
这番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高永璨身上。
最先说话的是坐在文官首位的一位老者。此人姓谢，名廷，是并州本地颇有声望的望族耆老，在白维铮军中素以老成持重、精通政务著称，年高德劭，颇受敬重。
谢廷对着白维铮拱手一礼，语气恭敬，话锋却锐利：“将军求贤若渴，老朽感佩。只是军事非同儿戏，关乎万千军民身家性命。这位顾先生不过弱冠，面生得紧，不知师从哪位名家？此前又有何经世功业，可直入军帐？”
他说出了帐中大多数人心中的疑虑。
高永璨静静地立在白维铮身侧，坦然承受着众人打量的目光。她知晓此刻任何言辞辩解或急于展示都是徒劳，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立足并州的关键在于——白维铮的态度。
白维铮的目光缓缓扫过谢廷，又环视全场。
“谢先生所言，有理。”
他先平和地肯定了对方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但顾先生之才学见识，是我亲眼所见。今日我既请顾先生入此厅，便是信他。诸位既信我白维铮，便当信我所信之人。”
说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廷的脸上，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厅内霎时鸦雀无声，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谢廷的脸色变了几变，在白维铮的注视下，他缓缓地坐回了原位。其他将领文吏更是噤若寒蝉，他们深知这位主帅的脾性，一旦做出决断，便是泰山不移。
一场风波，尚未成形，便被白维铮以绝对的权威给压了下去。
议事接着进行。众人围拢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商讨城防工事。
何处该增筑箭楼以控扼要道，何处该深挖壕堑以阻滞骑兵，粮秣转运路线如何确保安全，斥候哨探又该怎样分派才能耳目清明……
一言我一语，争论得激烈。
白维铮话不多，他背着手站在舆图前，偶尔在关键处插上一句，或肯定，或否决，或提出新的方向，往往便是一锤定音。
高永璨静静立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听得极为仔细，目光亦随着众人的指点，在那绘满山川城池的舆图上缓缓移动。当她听到白维铮沉声说出“西麓隘口，地形复杂，夜间需增派双岗，明暗交替值守，不可有丝毫懈怠”时，她唇角微微向上一勾。
这话，与她在那叠书笺中，关于云中城外围防务弱点所提的建议，分毫不差。
不止这一处，众人议定的好几项加固章程，都能在她的那些字句里寻到隐约的影子。
白维铮愿意信她，她很高兴，也暗暗下定决心要在日后用实实在在的谋划来偿还。
议事仍在继续。
众人议到粮秣转运之事时，谢廷开口，这回却是对着高永璨，语气仍带着试探：“顾先生既是将军亲聘的谋士，想必对此等军务亦有高见。不知对云中城的粮道安危，有何看法？”
厅中众人目光再次聚拢过来。这话问得巧妙——若答不上来，便是纸上谈兵；若答得浅薄，方才将军的力保便成了笑话。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选择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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