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17、牙尖嘴利

　　孔令毫不客气地打量她，目光最终钉在她脸上。
　　这目光太具侵扰性。
　　高永璨微微蹙眉，感到一阵不适。

　　高永璨放下书卷问道：“你是？”

　　“参事，孔令。”

　　“你找我？”

　　“是啊，我找你。”孔令板着脸回道。
　　说完，她又将屋内扫视一圈。窗明几净，书卷整齐，连那窗台上半枯的花儿也似被精心打理过，处处透着一种她看不惯的讲究。

　　“顾姑娘在此住得可还习惯？”孔令问。

　　“尚可。”高永璨答得简短。

　　屋子里骤然静了下来，唯有窗外风声断续，更衬得室内沉寂逼人。沉默如同无形的纱幔，一层层叠加落下，压得空气都有些凝滞，两人间的呼吸声一轻一重，隐约可闻，更添几分无形的对峙。

　　终是孔令先沉不住气。她目光直直刺向高永璨，那句在心头翻滚了许久的话，带着明显的火气与鄙薄，冲口而出：“顾姑娘孤身一人留在并州，没有什么亲朋吗？”

　　“家父已逝，并无亲朋。”高永璨回。

　　“孤身一人，便这般赖在将军身边？顾姑娘，将军是做大事的人，你这般柔弱的女人，配不上她。”孔令说。

　　高永璨素来不屑于此等口舌之争。但此刻被如此直白地贬低，她浸透在骨血里的骄傲立刻让她那原本沉静的眼底凝出冷意。
　　她极轻微地弯了弯唇角，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一字一句回道：“是么？我配不上他？”

　　高永璨的不屑瞬间将孔令心头的火气撩拨起来。
　　“你如何配得上将军。”

　　“可白将军前几日还说要娶我，日子就定在明年开春。”高永璨回。

　　“顾姑娘，你别痴人说梦了！这里是并州，是边塞！将军肩上可是担着万千军民的身家性命，你除了弹几支曲子，唱几句软绵绵的南音，还会什么？恕我直言，你与营中那些……”
　　她猛地顿住，意识到接下来的话过于不堪，硬生生转了个弯，但语气却更加刻薄。
　　“你如今赖在将军身边，与那些靠着唱曲娱人换口饭吃的，有何分别？若你还要些体面，就不该这般不清不楚地赖在此处！”

　　出卖身体？唱曲娱人？高永璨何曾听过这般贬损。
　　“孔参事，是白将军求娶我的。”
　　她抬眼直视孔令。
　　“人的用处，岂是一双凡眼便能看尽的？再者，两个人若在一处，最紧要的是彼此心悦，互相珍重。这世间情分，难道是用砍下头颅的多少来衡量的么？”

　　“那你说说，你与将军有何情分？”孔令问。

　　高永璨只轻轻道了一句：“我救过白将军的命。”

　　孔令一怔，随即冷笑起来：“救过将军？若不是将军将你从宇文部手里救回来，你早没命了！就算你曾侥幸救他一次，他救你一次，你们早扯平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愈发尖锐。
　　“你如今无家可归，将军收留你，是将军仁义。可你一个姑娘家，这般不清不楚地赖在将军身边，算怎么回事？像你这般赖着男人的女子，我只在营妓堆里见过！”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毒又冷。

　　“你怎么能这样说顾姑娘！”一旁的阿羽忍不住出声！
　　“你？”孔令眉头一皱，目光里多了几分厌弃，“一个营妓营里唱曲的，也配在我面前说话？”

　　这月余相处，高永璨对阿羽是有几分感情的。此刻见孔令言辞间毫不掩饰的鄙夷，她说话的语气便更冷峭了几分，甚至带了几分训诫意味。

　　“孔参事，世间女子若有别的活路，谁愿仰人鼻息、强颜欢笑？你瞧不上营妓，可营妓未必就比战场上搏命的将军士兵低贱到哪里去。孔参事若对我不满，大可直言，何苦用这般话语，去糟践那些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

　　“孔参事，白将军能治理好并州，不仅因为他勇武，还因为他爱民。你口中的营妓，也是民。白将军从未轻看过任何一个臣民。倒是你。你口中说着为将军好，心里却把将军看重的无辜民众，往泥里踩。”

　　孔令何曾应对过这样正气凛然的机锋？
　　她被高永璨这一番话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也好，恬不知耻也罢。孔参事有这等闲工夫来找我的不痛快，不如亲自去问问白将军。看看，看看将军如何说！”
　　“我乏了。孔参事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高永璨果断地下了逐客令了。

　　孔令铁青着脸转身，摔门而去。

　　门响过后，屋内本应重归寂静。但低低的啜泣声却从门边响起。

　　高永璨回头便看见阿羽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掩着脸，肩膀不住地颤抖。

　　“阿羽？”高永璨走到她身边，放缓了声音询问。

　　阿羽一边抽噎，一边说道：““姑娘……从来……从来没有人……像姑娘这样……为我们说过话……大家都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下贱……”
　　她的话颠三倒四，泪水也淌得凶。

　　高永璨蹲下身，拍抚着阿羽单薄颤抖的肩头，安慰道：“你很好，无需自轻。”

　　窗外，日影西斜，将那株老梅树虬结的枝影拉得长长的，慢慢爬过空旷的院子，悄无声息地探进正屋的门槛，将一地光斑割裂。

　　“姑娘，我……我很羡慕你。羡慕将军……那样看重你，处处为你着想……但我更羡慕的……是你总能这样……安安静静的。好像天塌下来了，你都能安静地待在屋里，坐着，看着，心里头……却什么都有数。”
　　阿羽的话里有真诚的羡慕，也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自怜与茫然。

　　“我不安静，又能怎么样呢？愤怒，喊叫，斥骂……只会让自己更显狼狈，眼下这境况，许多事都是改变不了的。我们能做的，无非是让自己在这方寸之地，过得稍微喘得过气来罢了。”
　　高永璨目光与阿羽相对，有一种同处困局中的微弱共勉。
　　“阿羽，安静下来，心才能定。心定了，眼睛才能看得清，耳朵才能听得明。”

　　……

　　天彻底黑透之后，小院那扇黑漆木门再次被推开。

　　平复好情绪的阿羽正在院子里收拾着茶具，闻声眼睛倏地亮了。她忙放下手中物事，碎步迎到了正房的廊檐下。

　　院中尚未点灯，只借着正房窗纸透出的昏黄光晕，勾勒出那个熟悉的的身影。

　　“将军，您可算来了。姑娘她这几日话少得很，饭也用得不多，总一个人倚着窗子出神呢。我瞧着，许是……许是心里闷得慌，想您想得紧了。”
　　阿羽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鼻音，却透着一股松快与期盼。
　　这话她说得又轻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撮合之意。

　　“阿羽，别胡说。”高永璨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些许恼意。

　　阿羽听了，非但不惧，反而抿起嘴，低头偷笑了一下。她也不辩解，只侧身让开道路，迎着白维铮踏上石阶，替他轻轻推开房门。

　　高永璨正在进窗的桌边看书，白维铮走到窗边，随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略显古旧的册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你前两日跟门口卫兵提过的书，柏庄今日从一位老夫子那里寻来了。”

　　高永璨目光落在那书上，确是她想看的那本古籍。
　　她闷闷道：“多谢将军费心。”

　　她话音刚落，一直偎在她膝头的猫儿就轻盈地跳下地，它踱到白维铮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地拱了拱白维铮的靴子。

　　白维铮低头，看着脚边这团温软，面色更柔和了些。他弯下腰，大手一捞，便将猫儿稳稳托在臂弯里。猫儿也不挣扎，寻了个舒服姿势，惬意的“喵”了几声。

　　“下午，孔令过来时，说了什么？我在营里见她脸色极差，火气不小。柏庄说，她是从你这边离开后如此的。”
　　白维铮开口问。
　　孔令的脾性他清楚。她那般气冲冲的模样，不必细究，多半是在这里发了脾气，也定然没讨到什么好。

　　高永璨抬起眼，目光从他抚猫的指节上掠过，平静道：“没说什么要紧的。”
　　短短几字，便将午后那场交锋，轻描淡写地掩了过去。她不屑于背后告状，更觉得孔令的挑衅对她而言，没有在白维铮面前复述的必要。

　　“她性子直率，若有什么说得不好的，做得不妥当的，你可以跟我说。”说到了，白维铮停了一下，他观察高永璨的表情，继续解释道：“这几日，营中事务冗杂。云中城防多年懈怠，几处关键城墙需紧急加固，工匠调度、物料筹措、新旧防务交接，桩桩件件都得盯着，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直到此刻才得空过来？

　　这话在他舌尖转了转，对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疏离的侧脸，竟有些难以自然吐露。

　　“将军初至云中，百废待兴，忙碌自是当然。”高永璨适时接过了话头，替他圆了过去。

　　“小院住得了还舒适？”白维铮问。

　　“将军有心了。”高永璨垂着眼，“吃穿用度，无一不周全。”

　　白维铮看着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滑到抿着的唇角。她的唇边噙着一抹淡笑，得体，周全，却也带着点怨气。

　　“顾姑娘。孔令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白维铮的声音沉下来

　　“什么话？”高永璨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

　　白维铮被她这样看着，喉结微微动了动。
　　“任何话。”

作者有话说

　　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