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情敌上门 ...
-
高永璨心下存了与白维铮一谈的念头,白维铮却接连数日不见踪影。
倒也非他有意回避。实是云中城刚刚击退鲜卑,防务之疏懈,较诸将预估尤甚。城墙多有年久失修之处;戍卒衣甲兵器,亦透着一股疏于操练的疲沓之气。他一接手,便忙得席不暇暖,整日不是在校场督练,便是在城头巡视,便是营中寻常将官,也难得见他一面。
高永璨尚能沉心静气。白日里,或对窗抚琴三两曲,或逗弄那只愈发慵懒的白猫,偶尔亦立于窗边,遥望营地那厢尘土起落。心中那番计较,便随着日影推移,默默等待,细细酝酿。
阿羽却是彻底着了急。
住进小院的第三日,黄昏。
她一边叠着方才晾干的衣裳,一边向临窗出神的高永璨嘟囔:“将军自打进了这云中城,就跟没了踪影似的……这都第几日了?便是有天大的公务,也不能将姑娘您全然撇在后头呀。”
她转过头,眼里带着怂恿与期盼。
“姑娘,您就不去官邸瞧瞧?哪怕送碗羹汤,也是心意不是?”
高永璨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阿羽见她这般淡然模样,心中更急,话里不免带出几分埋怨:“要奴婢说,姑娘您对将军,也忒清冷了些!在边营时如此,到了这儿还是……这哪儿成呀!将军带你非同寻常,你说几句好听的……”
高永璨依旧未应声,只垂眸凝视着自己膝头熟睡的白猫。她的指尖轻触它温暖的绒毛,眼底思绪沉沉,无人能窥。
阿羽拿她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讪讪地走开。
一天晚上,高永璨刚想歇息,就听见窗棂极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声。
她抬眼,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
“你怎么……”高永璨掩去眸中讶色,声音亦压得极低,“此处守卫森严。”
“自边营起,属下一直尾随。此处宅院看守确密,直到今夜子丑之交换岗时,才觑得一丝空隙。”景泰语速快而清晰,“殿下,沈家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您如今可还想南去扬州?陛下曾有嘱咐,您若想,属下等随时可护送您南下。”
“不必了,我需留在并州。”
高永璨的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静。
景泰如释重负道:“既如此,属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殿下示下。”
烛光在高永璨沉静的侧脸上跳动。她略一沉吟,目光抬起,仿佛穿透墙壁,望向了北疆苍茫的夜色与山河。
“先稳住北疆局势,再南下。”
她的想法没有变。
“传令涿绛,让他整顿麾下兵马,择一稳妥时机,出兵攻下平城。”
“平城?”景泰面露不解,“那儿荒僻,都是乱石土坡,鲜少人烟。鲜卑人占据多年,也未曾用心经营。”
“正因其荒僻,鲜卑主力才未重兵布防,守备必然相对空虚。但那里有东西,是眼下北疆,乃至大缙最缺的。”
高永璨冷静地解释。
“平城地下埋有铁矿。此事父皇早知。雁门城内,数年前便已暗中迁去不少洛阳的熟练铁匠与工匠。拿下平城,矿石便可沿山路秘密运入雁门。有现成的匠人,有早已备下的炉窑,开采、冶炼、锻造……便可自成一体。刀剑、箭镞、甲片……乃至民生所需之农具铁器,皆能自此源源而出。”
景泰的眼睛随着她的话语渐渐灼亮起来。
“非常之时,兵马钱粮固不可少,但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造物之权’,方是立足根基。有了源源不断的铁器,便有武装行伍、稳固民生的底气。在这乱局之中,谁掌握这般根基,谁的声音才能被人倾听,才真正拥有话语之权。”
高永璨的话让景泰彻底了然。
高永璨取下窗边的膝琴,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兵符,递给景泰,道:“将此物交给涿绛。”
她跟张成走时,没有带这把琴,原本,她是想将这琴直接送给白维铮的。她的父皇杀了他父亲。她便送他一份名正言顺取这天下的大礼。
可惜……沈至河骗了她。
景泰没有接,他看着那枚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兵符,迟疑道:“殿下,这是陛下予您的信物,关乎重大……”景泰略有迟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高永璨截断他的话,语气果断,“既要涿绛去攻城拔寨,便须信他调兵遣将之能。兵符在他手中,更能便宜行事。”
景泰望着烛光映照下的高永璨,她眸中跳动着的不再是往日的沉静或哀戚,而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果决与魄力。
他不再多言,顺从地将兵符仔细收回怀中贴身藏好,又道:“如此,属下等便在云中附近城池隐匿待命,静候殿下下一步指令。另外……晴山,她想来并州。”
高永璨略一思量,便点了点头:“也好。让她过来吧。透点消息给并州,让她安全的过来。”
晴山是她自幼贴身服侍的女官,性情沉稳细致,更通晓医术。
她的身边确需一个绝对可信且得力之人。
“属下明白。”景泰抱拳,随即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高永璨立于室中,静静听着窗外愈发凄紧的风声。抛却儿女情长,方才那一番部署,也将她心中的郁结与彷徨带走了不少。
……
白维铮最初本是打算将高永璨安置在官邸后院的。那里房舍现成,守卫更是里外数层,最为稳妥。
只是去接高永璨的前一日,副将孔拥的妹妹孔令寻了机会,直白地提醒他:“顾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你直接安排住在你的官邸后院,传出去太难听了吧!”
此言确实在理。白维铮当时就改了主意,吩咐柏庄在云中城内另行寻觅一处妥帖清净的院落。
柏庄心思灵透,一眼便相中高永璨现今所居的这处院子。
三间正房齐整,带一方小天井,池、井、老梅俱备,闹中取静,气质沉敛。当然,最合宜之处在于,它离军营不远,与官邸后门更是仅有百步之遥,往来极为方便。
白维铮的本意,原是觉着如此安排于高永璨的声名更为周全,未曾想到这一番“周全”落在高永璨眼中,竟成了别有意味的“隔阂”与“审视”。他更未曾料到,这番安排,看在旁人眼里,会激起何等难以平息的波澜。
最为不满的,便是孔令。
她最初说那翻话的目的,是想让白维铮把高永璨留在边地,别带去云中城。谁曾想白维铮竟然让柏庄再寻了个妥帖屋子,还要离官邸近的!
那院子她也曾悄悄绕路看过一眼。高墙黛瓦,门扉紧闭,雅致得很。她与白维铮相识于微时,深知他起居简朴,在官邸的房间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与寻常士卒无异。如今,却为着一个女子专门辟出这样一处雅舍。
更深的不满,滋长于一次午饭后。
那日,将领们照例在军营中用饭。恰巧伙头军得了些南边行商孝敬的柑橘。柑橘用棉纸仔细裹着,盛在竹篓里,虽算不得什么珍馐,却也是难得一见的新鲜口味。
饭毕,卫兵将一筐柑橘抬了上来。
白维铮自己并未动,只随意瞥了一眼,便对侍立一旁的柏庄道:“这橘子,给顾姑娘送些去。”
柏庄忙应了一声“是”,正待转身去办,白维铮又淡淡补了一句:“挑几个品相好的。”
就轻描淡写的两句话,瞬间点燃了孔令压了许久的火气。
早就听闻将军在边营留了个南边的女子。先前中毒昏迷,还特意去上都请了薛神医,养伤时的参茸好药更是络绎不绝。
如今人已能独门独院地安住,伤看来也好了七八分,怎么连几个橘子,他都要亲自吩咐,还要挑品相好的?
那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配得上将军!
酸涩、不甘、以及被忽略的恼恨,猛地窜起,灼烧着她的心肺。
“将军,营中还有杂务未清,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起身匆匆离了饭厅。
走出军营,深秋的风带着寒意阵阵扑来,却丝毫吹不散她脸上的热意,反似在那心火上浇了油,更添一股邪躁。
她未回自己住处,脚步一拧,便朝着那小院的方向去了。
到了小院,门扉紧闭,门口两名值守卫兵正抱着长枪低声交谈,。他们听见脚步声,一齐抬头。见是孔令,立刻收了声,站直身躯。
孔令在军中有职务,众人对她颇为敬重。
“孔将军。”卫兵行礼招呼。
孔令略一点头。卫兵见她面色不虞,也不敢多问。
她推开门,反手将门带上。
阿羽这时正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从小厨房出来,见她到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堆起了惯常的笑,张口便招呼:“孔将……”
孔令没应,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主房的门半敞着,高永璨穿着一身水青色素面冬襦裙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卷书。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缓缓起身,面上带着一丝阅读时被打断的淡淡怔忪。
待看清来者是面色沉郁的孔令,那怔忪便化为了清晰的惊讶。
她不认识孔令,也未曾预料会人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