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15、初至云中

　　云中城名为城，实则是扩建加固的军镇。

　　白维铮将高永璨送到军营西侧、官邸东侧一处独立的宅院后，就拨转马头走了。
　　他还要处理张成。

　　高永璨走进院子，院里有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蜷在石桌上打盹。阳光落下，映得它一身绒毛银亮亮的，宛如一团柔软的雪球。

　　这院子比先前在并州大营旁的那所宽敞不少，坐北朝南，土墙垒得厚实，家具物事一应俱全。院中有口石砌老井，井口磨得光滑；旁侧一个小小池子，积着些枯败的水草；池边一株老梅树，枝干虬结皴裂，却仍倔强地将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似与这北地的风霜默默较劲。

　　阿羽把她迎进主屋，又端了热水、拿了伤药过来。
　　“姑娘受罪了，”她一边重新替她替她上药包扎手腕的伤口一边说道，“以后……可不能不告而别了。”

　　高永璨轻轻点了点头。

　　阿羽的包扎的手艺比白维铮好多了，布条缠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边缘还掖了进去，不像白维铮包的，松松垮垮的，翘着边。

　　包扎好伤口，阿羽出去了会。

　　院子有点喧嚣，几个新拨来的仆妇手脚利落，帮衬着将箱笼归置齐整。院门处添了数名值守卫兵，目光锐利。

　　来小院的第一夜，高永璨睡不着。

　　她躺在主屋的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帐子。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外头护卫的士兵脚步声已经过了好几轮，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乱得很。

　　快三更天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永璨猛地睁开眼。

　　脚步声又急又碎，像是在跑。紧接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喊，隔得太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那声音里的慌张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她坐起身，侧耳去听。

　　又一声喊，这回近了些，像是从官邸的方向传来的。然后是更多人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碰翻的声音，哐当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高永璨的心跳加快了。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道缝。

　　月光下，官邸的方向火把晃动，有好几个人影在跑动。她看见一个士兵从官邸侧门冲出来，翻身上马，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至少有十几个人骑着马往北边去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出了什么事？

　　高永璨犹豫了一下，转身披好了衣裳，走到门口。

　　她刚推开门，便看见阿羽从院外匆匆走进来。她的脸色很差，额上全是汗，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怎么起来了？”阿羽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

　　“出了什么事？”高永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问道。

　　阿羽犹豫了一瞬，垂下眼道：“听说是官邸跑了个囚犯，将军已经派人去追了。”

　　高永璨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将军呢？”她问。

　　阿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复杂的东西。

　　“应该是在官邸，”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将军这几日，一天都没歇过。把人从渔阳截回来之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好好喝。听凌宇将军说，将军下午在书房里，茶碗从手里滑下来磕在桌上，水溅了一身，他才惊醒过来……”

　　高永璨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阿羽又道：“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

　　高永璨点了点头，退回了屋里，轻轻带上门她在房里坐下没一会，白维铮竟然来了。

　　他推开门进主屋的时候，高永璨正披着外衣坐在床边，衣裳是匆匆披上的，月白的素面缎子，带子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和一小段纤细的脖颈。烛火刚点上，火苗还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摇一摇的，像水里的倒影。

　　白维铮看着她，她眼角有一丝睡痕，头发也没来得及拢，散了大半在肩后，只有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但她的眼睛已经清明了起来，乌沉沉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石子，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怔。

　　“你怎么过来了？”她问。

　　“张成被劫走了。”白维铮答。

　　“是洛阳的人？”她问。

　　白维铮点了点头：“应该是。慕容部的人不会这么熟悉营地的布防。洛阳世家在并州，可能有其他棋子。”

　　他说着，自嘲道：“就不该把人带到云中城来，直接杀了，他们哪会有可趁之机。”

　　“你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算到。”
　　这话说出来，高永璨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在安抚他？

　　白维铮也愣了一下。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盏烛火上。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慕容俨要南下，他杀了之前送去和亲的公主。”

　　高永璨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杀的那个公主，”白维铮顿了顿，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应该是假的。”

　　高永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微微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你若去了鲜卑，慕容俨一样会杀你。”
　　白维铮说这话时，火苗映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

　　高永璨不置可否。

　　沉默片刻，白维铮问：“你知道承欢公主在哪里吗？”

　　高永璨的心猛地揪紧了。

　　承欢公主。承欢公主就是她。从始至终，没有什么真公主假公主，她高永璨就是那个应该被送去鲜卑和亲的承欢公主。

　　她抬起头，对上白维铮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头有疲惫，有试探，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高永璨摇了摇头。
　　“不知道。”

　　白维铮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她的心跳快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

　　“并州的探子之前查到，高止死前派了一队精锐去了扬州。我能查到，洛阳的人也能查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高永璨听懂了。
　　他在质疑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高永璨的下落。

　　高永璨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白维铮看了着她腕上的伤口。他忽然走到床边，伸出手，覆在她手上。他的掌心滚烫，粗粝的茧子磨着她的手背。

　　高永璨的手指僵了一瞬，下意识想抽回来，但他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一下，没让她抽出来。

　　“小院我会加派人手守着，你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他说。

　　高永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蹭过她腕上缠着的细布条，力道很轻。

　　高永璨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要继续关她吗？

　　“歇着吧，天快亮了。”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身往外面走。
　　走到门口，门帘在他面前微微晃动，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他肩头。

　　他停下脚步，道：“成亲的事，你不要骗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然，我一定会关你一辈子。”

　　他说完，便掀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晃了几晃，月光和风一起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摇了一摇。

　　高永璨坐在床边，心绪纷杂。
　　他以为她是顾月，是一个被卷进这场纷争的无辜之人。他不知道她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承欢公主，不知道她本是那个应该被送去鲜卑和亲的人，不知道她身上背着多大的秘密。

　　如果他知道呢？

　　高永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白维铮的脚步声在夜风里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融进了远处巡营士兵的脚步声里。

　　屋里传来小猫的叫声，高永璨想起阿羽提及小猫时所言：“将军吩咐，让它伴着姑娘，此处清静。”

　　她俯身抱起小猫，猫儿在她怀中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之后的日子，小院的看守便如同一张无形细网，将高永璨与外界悄然隔开。
　　白维铮未让她入住官邸，而是另辟这处独院，又增派这些眼目……在她看来，分明是公主踪迹之事引他生疑，故而加强了“拘管”。

　　之前，高永璨还想着离开并州，如今，她是一点也不想走了。
　　她想了很久，都没想到一个比并州更安全的地界。既然决定留下并州，那这般处境便绝不可长久。
　　若白维铮疑了她，她做什么都会被动。现在，她得将白维铮心中那点疑影拂去才是。

　　可该如何拂去？

　　她想起在边营那一月，自己待他总是淡淡，言语不多，礼数周全却疏离。那时是惊魂未定，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作祟。如今看来，是否该……稍加颜色？温婉些许？抑或如阿羽时常絮叨的那般行事？

　　这念头方起，她自己先是一怔，颊边莫名微热。她乃帝女，洛阳十年，从来只有旁人揣度她的心意，变着法子讨她欢心，何曾需要她去思量如何逢迎他人？更何况是一男子。阿羽提过的那些温言软语、眼波流转，她只在戏文中见过，真要做出，只怕笨拙得惹人讪笑。

　　高永璨轻轻放下团团，踱至窗边，望着窗外厚实的土墙，幽幽一叹。

　　坐困于此，如笼中雀鸟，等待旁人投食或清扫。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这间陈设低调却样样不缺的屋子。白维铮并未苛待她，甚至可谓周到。可这周到里，总似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她须得打破这层障壁。

　　谈一谈。须得寻个合宜的时机，与他好生谈一次。要让他知晓，她并非只能受人庇护、平添累赘的弱质女流。

　　洛阳十年，宫闱倾轧，朝堂风云，她耳濡目染，所见、所闻、所历经的暗涌潜流、人心机微，未必全无用处。
　　思及此，她眸中神色清明了几分。

　　不能急，当然，也不可过于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