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仙君他如履薄冰》水晶齿轮

3、男妲己 府邸静悄悄

　　青莲岛，位于青莲湖中央，青莲湖乃玄离大陆最大的湖泊，宽广似海，沈家全盛时这青莲岛连同青莲湖的整个水域都是沈家的，岸边渔民也常以岛人自居，受沈家庇护。
　　刚进家门，阿池便被沈珩之催着去洞府闭关。

　　“真不着急，我春日再闭关都来得及。”语气故作轻快，手却已被沈珩之一把扣住脉门。
　　阿池垂头看去，他比沈珩之高出小半个头，肩背宽阔，一双手臂虬结有力，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筋骨；反观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肤色瓷白，指节细瘦，手背淡青的血管隐隐可见，仿佛一折就断。
　　以他的力道，挣开本该轻而易举。可此刻，他迈出去的那半步定在原地，连手上的力道也一并卸了，乖乖由着那只病弱的手捏着自己的脉门。

　　沈珩之指尖搭上去，低头探脉。半晌，他松开手，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丹田盈满外溢，渡劫必在十日之内。” 他抬眼看他，声音急了几分，“步池，你对我说谎了。”
　　阿池垂着眼，唇角止不住上扬。即便是质问，他也能轻而易举从中听出沈珩之的关切，乐在其中：“瞒不过您。”
　　那笑落在沈珩之责备的目光里，到底没撑住，一点点收了回去。

　　沈珩之当然知道阿池为何执着于春日。
　　开春后寒毒受抑，他能自如许多，阿池是想陪他熬过这个冬天。
　　“阿池。” 沈珩之唤了一声，容色缓和下来，不想多说，“你先去洞府闭关，旁的事，出关后再议。”
　　阿池喉结动了动，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一直拖到不得不开口才恋恋不舍应了一句。

　　沈珩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池远远朝那道背影躬身行礼，目光却顺着后颈滑到腰侧，停得比礼数该有的久，喉结微动。待身影没入回廊，他才直起身，面上笑意尽卸。
　　猎血教虎视眈眈，家主身中寒毒，少主又顽劣天真——他得快些渡劫，尽快回到家主身边。

　　*** ***

　　十三年前，他在市井中流浪遇到了少爷，成了少爷的陪读。与其说陪读不如说是做少爷的弟弟，少爷待他和善亲近，许他同吃同睡，一同修炼。
　　好在他争气，于剑道一途颇具天分，私学中传授剑道的仙师都连连夸赞，“可惜我们沈家不善此道，若能拜得名师定是一番造化。”
　　他当时听着只觉得高兴，他被老师夸奖了。而少爷却听出了可惜。

　　少爷不想他有遗憾，取了私库的天材地宝做束脩，模仿老爷的笔迹写推荐信，再塞了他一张地图，地图的终点是终南山——剑圣隋长夜的隐居之处。

　　别时少爷如朝阳下的暖玉，玲珑剔透温柔明朗，学成归来时，少爷已经继任家主，病骨支离。
　　他一直记得少爷再见到他时的眼神，
　　坚韧之中难掩惶恐。

　　少爷问他，“阿池，我能守住青鸾神血吗？”
　　他说：“一定能。”

　　可此时他心里翻涌的已不只是当年许下承诺时的感恩。那点心思从敬慕里生出来，不知何时变了味——他恨不得把人一寸一寸都圈进剑锋够得着的地方，斩下那些垂涎的手，刺穿那些渴望的眼。

　　*** ***

　　相传青莲岛犹如仙境，难得一见的仙草异兽在青莲岛遍地都是，青莲岛的灵植灵兽都格外不同，单属单种，绝不与别处重样。
　　沈家人身负青鸾血脉，拥有沟通万兽和天然的亲和力。他们都喜欢往家里捡些稀奇的、难养的灵兽，久而久之青莲岛又被修仙界戏称为“灵兽园”，岛上珍稀灵兽满山跑，绝对令人大开眼界。

　　沈珩之安置好四只小白虎，寻了只产仔不久的影豹代养，忙到傍晚才被管家沈壁从干草堆里找着。问起沈弘，沈壁连夸少爷在漱月潭闭关数日、定力惊人。

　　瀑布轰鸣，水雾扑面。沈珩之钻过水帘直入洞府，只见一个打坐的背影端端正正，肩线却软塌塌地往下溜，一戳就倒。他两指并拢点过去，纸人应声破散，一片半湿的黄纸落入掌心，墨迹歪歪扭扭：“百珍会看热闹去咯！与崇山舅舅同行，勿念！”

　　沈珩之捏着黄纸，指腹在“百珍会”三字上重重碾过。
　　洞府外的瀑布声忽然显得格外吵，水汽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后颈往下淌。娜娜被捉的山头离云衢城不过数十里，猎血教若在附近游荡，沈弘这一去——他喉结滚了一下，将黄纸攥进掌心，纸边从指缝里支棱出来。

　　不是神血世家的人，很难对“怀璧其罪”四个字有切肤之感。即便是神血世家的人，也未必能懂他此刻后脊发凉的惶恐——他们不曾一次又一次地失去至亲，不曾亲眼见过亲人被铁链锁在暗牢里，像畜生一样圈养放血，直到榨干最后一滴青鸾神血。这些事，沈弘一概不知。

　　他当机立断，取上最后三粒护身续命的玉阳丹，御剑直奔云衢城。

　　*** ***

　　早些时候，步西水被撵出了云衢城，灰头土脸蹲在官道边。没蹲多久，就远远看见步崇山和沈弘结伴而来——两人说说笑笑，春游似的，沈弘手里还捏着根糖葫芦，步崇山侧着头听他讲什么，嘴角挂着笑。

　　步西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墙灰，鼻子一酸，抹了把脸就哭着挤过去：“哥哥！我被赶出来了呜呜。”
　　步崇山抬手扔来一记清洁术，目光都没多停：“闯了什么祸，直说吧。”
　　步西水噎了一下，还是把事讲了——与人起争执，巡管偏心，独独把他扔出来。

　　“为什么争执？”
　　步西水支支吾吾，眼神往旁边飘，一会儿说对方先招惹，一会儿又说记不太清，几乎将心虚写在了脸上。
　　步崇山脸色沉下来。他这弟弟什么德行没人比他更清楚。真要只是被人欺负，早扯着嗓子喊冤了，哪会这般吞吞吐吐。

　　训话的声音一句接一句落下来，步西水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没擦净的墙灰，越听越蔫。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余光里伸过去，落在旁边沈弘的肩上——是步崇山的手，拍了拍，语气也跟着缓了八度：“走吧，入城。”

　　步西水顺着那只手抬起头，正对上沈弘憋笑憋得发红的脸。就这一拍，他心里那团火“噌”地窜上来了。他才是亲弟弟，可步崇山对沈珩之嘘寒问暖、日日惦念也就罢了，对沈弘竟也比对他温和。上回他和沈弘起争执，步崇山二话不说拉偏架，要他让着。凭什么？他比沈弘还小两个月呢！

　　步西水咬着后槽牙跟上去，面上不显，心里把“沈家男妲己”“牛皮糖”翻来覆去骂了个遍，暗暗记下一笔：这趟非得找个机会报复回去。

　　*** ***

　　乌云消散，大雪初霁，百珍会开席。袭府内长桌蜿蜒如龙，铺满鲛绡桌布，白玉盏盛着琥珀琼浆，十二名月白鲛绡的侍女垂首而立，腕间银铃随呼吸轻响，每走一步便有冰蓝灵蝶虚影自裙摆飞出。

　　沈弘新奇地打量着袭府，殊不知自己也成了旁人望眼欲穿的风景。他只觉得背后一凉，转头往后张望——身后是鱼池，池边三三两两站着攀谈的宾客，水面上浮着几瓣落花，看不出什么异常，许是多虑了。

　　而此刻鱼池边的鹅卵石路上，袭老翁正指挥侍者搬运宾客赠礼。待大部队走后，耳边冷不丁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管家先生，不知昨日的献礼少君可还喜欢？”袭老翁回头，扫见兜帽下眼角的长疤才认出来——是那个进献白虎的勇士，名叫廖倦。少君虽不喜，但此人连八阶猛兽都能捕来，袭老翁不敢怠慢，委婉表达了疏远之意。

　　“袭家少君见惯了奇珍异宝，天眼白虎入不了眼，不知何物能得少君青睐？再珍贵些的只有世家的神血了。”
　　廖倦说这话时，目光越过袭老翁的肩头，往石林花园的方向瞟了一眼。
　　袭老翁听得头皮发麻，猎血教人围杀神血子弟、猎血流入黑市是暗地里上不得台面的事，这人竟大大咧咧挂在嘴上，怕不是存了什么心思。只是今日人多事杂，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很快被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