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奸臣》天真岚

85、落定（三） 弟子何德何

　　“这是……”

　　叶无声、沈豆二人闻声而至，纷纷也是一愣。

　　只见里屋转角的罗汉床头，俨然端卧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长发整齐披散，肤白胜雪，乍一望去，宛若凝于枝头的一朵冰霜花。然而那双大睁着的漆黑眼瞳，看似目视前方，眼底却一片空茫，毫无神采。

　　“她叫晏娇。”众人哑然之际，白曦拄着拐杖慢步走来，至床沿一侧顿足。

　　“是我的孙女。”

　　叶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榻上如同木偶般一动不动的女孩，心头骤地一痛。

　　原来，这便是她不惜一切也要救的人么？纵使是神圣威严的长老，在骨肉至亲面前，也有这样柔情的一面。

　　就要发话，却听屋外“啪嗒”一声异响，随之而来一阵细碎低语。众人纷纷噤声，往门缝方向看去。

　　似有一群人倾身堵在门外，相互碰撞时，不小心压动了石板。

　　料定是村民们放心不下，一个二个跟了来，正围在门口偷听。叶灼向沈豆使了个眼色：“小豆子，你和师父先出去。”

　　“啊，为什么？”

　　叶灼故作不耐烦地拧拧眉毛：“让你出去就出去。”

　　沈豆费解挠头，莫不是自己又做错什么惹得她不悦了？就要追问，身侧传来叶无声平静的声音：“你一个人能行么？”

　　叶灼抬眸望向他，坚定点了点头。

　　只感到袖子被谁一把扯住，沈豆尚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叶无声连拖带拽地往外拉去。

　　“喂喂冰块脸，你……你们——”沈豆身高体力均不占优势，对着叶灼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似是在愁如何骂得文雅一点，小眼神幽怨得好像受了天大委屈。

　　却待她朝他挥手道别，露出一个饱含歉意但在他看来十分邪恶的笑，沈豆捏了捏拳头，悲愤转身。

　　呜呜，可恶的小叶子，又联合冰块脸虐待他！

　　“由他们负责支开耳目，您大可以安心。”叶灼将石门掩紧，然后坐回原位，捻指搭上晏娇腕间。

　　适才看白曦长老一言不发，许是有什么话不宜公之于众，现在询问则方便多了：“晏姑娘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此事，说来全要怨我。”白曦轻声叹了口气，挪步至床尾。斑白的两鬓于火光映衬下，容颜仿佛苍老了许多。

　　“灵犀洞与世隔绝多年，在你们来之前，村民一直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除却日常交接货物、砍柴种田之类营生，活动范围仅局限于洞内。然而……”

　　她伸手抚上晏娇的脸，压下的眼睑暗暗流露一抹哀伤，“就在三月前的某日，娇儿以替我医治腿疾为由，私自出山采药，直到傍晚还迟迟未归。恰逢王义打柴经过，于禁林附近，捡到了身负重伤的她。”

　　“禁林……”叶灼忆起当初栖云镇造渴乌时，镇民顺嘴提过的事，“可是北湟山上，传闻闹鬼的那片竹林？”

　　“正是。”

　　虽有些匪夷所思，以她当下症状来看，这确是最有可能的一种。“晏姑娘意识清醒时，可曾说过自己见了什么人，或者鬼神之物？”

　　白曦思索片刻，摇摇头：“醒来的时候，娇儿便成了这般模样。没有意识、没有反应，整个人浑如中了邪般，更谈不上说话。偶尔冒出来几句神神叨叨，似乎是……在对谁抱歉，前言不搭后语的，倒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抱歉？”叶灼警觉道，“莫非，她早前与谁结过仇？”

　　“不曾。”白曦道，“娇儿这孩子禀性良善，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干不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除非……”

　　她迟疑一瞬，似是陷入某种沉思，声音忽然变得极小。

　　“除非什么？”

　　“噢，没什么。”白曦整肃神色，接着道：“起初，我喂娇儿服食仙草、采用传统祝由之术，尝试了各种方法皆没有见效。于是我请来各界名医为她诊治，来者大多称是中邪引发的呆病，开了几味滋补安神之药。”

　　叶灼一面听其讲述，一面点头应和。

　　观她方才反应，那瞬间的犹豫不假，此事想来另有隐情。不过她既有意相瞒，自己暂时不好戳穿，权且装作没听见就是。

　　“等等，您刚刚说什么药来着？”

　　“滋补安神，譬如人参、熟地之类。”

　　叶灼拍拍自己的额头，一口气差点没呛得背过去。

　　“她得的是痰蒙胃衰所致的神痴，当以扶正行气为主。若一味使用温补厚药，会导致体内本就郁结的浊气彻底堵死，当然没有效果了！”非但没有效果，脾胃无力运作，淤积更甚，很可能还会起反效果。

　　暗地里不由得想，自己才走几年，岐州怎么净剩些不着调的庸医？”

　　“这……”白曦跟着怔了怔，“依姑娘看，该如何是好？”

　　“其实治起来容易。”刚刚把脉的功夫她心里已然有了底，好在病情拖得不久，尚有回旋余地。叶灼思量片晌，道：“稍后我为她开一副洗心汤，再以针灸疏通开窍，很快便能醒转。”

　　白曦原已经不抱希望，未料她语气如此笃定，混沌的眸子里难得浮现一丝欣喜。

　　“那就有劳姑娘了……”白曦牵起她的手道，“若姑娘真能治好娇儿的病，你们想要什么报酬，亦或者想在这里多留几日，这都不值一提。我虽已至迟暮之年，只要还留得一口气在，必当尽己所能，报答几位的恩德。”

　　“不用不用！”叶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长老能够破例收留我们，就已经是回报了。就是事了之后，我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不知可否？”

　　见她面露疑色，忙又补充：“您放心，我是想打听一个人，和晏姑娘无关。”

　　白曦沉吟少顷，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

　　叶灼拾来纸笔，拱手道谢。

　　随后洋洋洒洒写下一纸药方，共七日用量，吩咐白曦拿下去以文火慢煎。自己则刻不容缓地清点器具，着手针灸事宜。

　　一个时辰过去，主洞内的人们围在篝火附近，议论声不绝于耳。

　　晏娇的情况他们不是不知道，在场村民哪个不是看着她长大，或多或少有些情分。只是没有长老允许，大都不敢妄动，除却少数因焦急偷听被驱赶的村民，其余人等皆于此静候消息。

　　王义盘腿坐在地上，百无聊赖之中，往火堆里扔了颗石子。

　　“能平安无事固然最好，可之前请来那么多大夫，全都束手无策。一个半大的丫头，医术能高明到哪儿去？”

　　“可不是么，长老还真是心大。”一名妇女随声附和着，斜眼睨向角落，“若是让那稍年长些的来倒可信些，结果闹了半天，竟和那瓜兮兮的毛小子一样是个打杂的。让我等连墙根子都听不着，好生恼人……”

　　沈豆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环臂倚在石柱旁，半睁只眼打量边上那人。

　　三百六十一、三百六十二、三百六十三……

　　数到第三百六十五圈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取出嘴里叼的狗尾巴草。

　　“你还要像这样转悠多久？”

　　叶无声戛然止步。

　　“你不是她师父么？”沈豆枕着后脑勺，笑容染上几分玩味。

　　“小叶子的造诣你应该比我要了解，如若信不过她，为何留她一人独自应付？”

　　“……”踟蹰良久，叶无声幽幽一叹，背过身去。

　　凭他行医多年的经验，单是见到晏娇的第一眼，不用摸脉就已然知其病根。虽说阿灼是自己亲手带大，自己理当对她的医术有信心，实践起来则又是另一回事。

　　针灸一向是她不怎么擅长的领域，以往有自己替她把关，偶尔出错也能及时纠正，此次却不然。颅脑这样的位置稍有偏颇，轻可致人痴傻瘫痪，重则危及性命，如何能不叫他担忧？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长老”，众人齐齐收声，往甬道方向望去。

　　但见黑暗深处，三道身影并排行进，所有人脸上漫起难以置信的神情。

　　沈豆揉了揉眼睛，“那是……！”

　　不等少女的影子迈入明处，叶无声舒了口气，率先奔去接应。

　　“长老，晏姑娘！”村民们紧随而至，任谁也没想到昏迷数月的晏娇竟然在一夕间恢复了意识，而且这么快就能够下地走动，激动之余，都好似目睹了奇迹诞生。霎时间关怀、问询之声此起彼伏，几名模样与其差不多年纪的孩童扑上前，围着她欢呼雀跃。

　　一名老妇激动地拍大腿：“嗨呦，果真是晏姑娘呐！”

　　晏娇在众人呼声下缓缓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幅度虽浅，已是当下能作出的最大回应。叶灼搀着她一步步往外走去，身边的白曦看起来也很是高兴，守在一旁寸步不离。

　　王义在身后呆呆看着，不敢相信，那不足他半人高的丫头真有这么大本事？感觉肩膀被谁撞了一下，扭头望去，原是白天扬言要与自己切磋的豆芽菜少年。

　　“厉害不？”沈豆一手搭上他的肩，得意洋洋指向人群中央的叶灼，“我朋友。”

　　王义木然点了点头，“咳……还行吧。”转念一想，又不是这小子的功劳，在这儿瞎嘚瑟什么劲？撇开他的手朝众人走去。

　　晏娇虽然已经苏醒，距离身体完全恢复还需一段时日。叶灼将她交接给陈颖、白曦二人，叮嘱完一系列用药事项后，先行把她送往屋内休养。

　　忙活完好一阵，叶灼接过眼前人递来的方巾，随手往额上擦拭。远远瞧见村民们前去帮忙，有的熬药有的打下手，不觉生出几分宽慰。

　　叶无声目不转睛看着她，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半晌才道：“过程顺利么？”

　　叶灼脱口应道：“有点儿紧张，好在总体还算顺利。照目前情况来看，路能走、简单的表情能做，不出两日应该就可以说话了。”

　　叶无声轻轻颔首，语中透出一丝欣慰：“你做得很好。”

　　她心中颤抖一下，慌忙侧过脸去。

　　不知怎的，突然听见师父夸人，莫名竟有些不适应……留意到手中紧攥的巾帕，更觉两眼一黑——苍天，这可是师父大人的手巾！师父每每洗涤完都要熏过一遍香才使用，自己居然，居然拿它来擦汗！

　　回想今日之事，自己将师父气成那个样子，他却还对自己嘘寒问暖，绵延不绝的悔意瞬间如潮水袭来。

　　叶灼怯怯将那方帕子递回，不安地低下头，“那个，师父……”弟子何德何能，对得起您一片苦心？

　　话音未落，冷不防被一道男声打断：“二位大人，长老有事传召。”

　　叶灼回头张望，来者乃是白曦座下一年轻侍从，名字好像叫杜仲。自己于房中施针时见过此人，因其为人伶俐、办事周到缜密，深得白曦长老信任，故而对他有些印象。

　　“知道了，可有说何事？”

　　“长老言出必行，只道是请几位移步至卧寝品茗小叙，顺带兑现承诺。”

　　此时村民大都到里屋探望晏娇，现场人员所剩无几，再没什么值得顾忌。叶灼果断道：“我这就去，敢问是哪一间？”

　　“便是姑娘初来时睡的，门前放有一扇竹架屏风那间。”杜仲躬身作揖，“请随我来就好。”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就要跟其前往，后背忽然被谁重重一拍。叶灼虎躯一震，转眼见沈豆从中央探出头，一左一右攀上二人的肩，“去哪儿，也不带上我啊？”

　　“呃……”叶灼尴尬地挠挠腮。

　　本想找个理由拒绝，沈豆却像识破一切般，附耳过来道：“小叶子，你也太不够朋友了，三番五次抛下我不说，还屡屡拿我当走卒使唤，弄得我好伤心呐……这回要是再弃我而去，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叶灼犹疑片刻，终究垂手道：“好吧。”指了指身旁眼巴巴哀求或者说是威胁的少年郎，“他能去么？”

　　杜仲眸光微微转动，并未着眼于三人。倏尔唇角轻勾：“可以。”

　　沈豆哈哈笑着环住她的脖颈，“好耶，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去去去，谁心里有你啊……”叶灼佯作嫌弃地将他推向一边，刚说完便觉后悔，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呢？

　　纵然很不想带沈豆，说到底是他领路将师父带来这里，自己欠他一笔人情债，总不能不还。可接下来要问的事情很可能涉及村落底层机密，若是让沈豆得知，又恐惹出甚的乱子……只希望结果别是自己想的那样罢，她在心间长叹。

　　一直到三人随杜仲走远，石头背后的几道黑影始才交递眼色，竞相往主洞四周分散开。

　　“今夜，都给我好好看着。”为首者将肩上抬的巨斧劈于地面，“长老有令，这三人之间，倘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斧面被打磨得锃亮，男人虎目含煞，往脖前做了个手势。

　　“你我，可都是要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