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奸臣》天真岚

86、落定（四） 天神赐死

　　白曦卧寝内。

　　四人围绕茶几席地而坐，案中央立有三足风炉一具，造型古朴雅致，其内文火徐燃。伴随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缕缕水烟升腾漫溢，掀起顶盖，露出底下滚涌的碧色茶汤。

　　“雍州南郡产的紫阳毛尖。”白曦拿来莲花碗，以木杓刮去表层浮沫，分盛至碗中。

　　“请慢用。”

　　叶灼双手捧过，倍感奇怪地瞧着她。

　　不明白，白曦长老究竟要做什么？大晚上把自己还有师父招来，却又半天不说话，总不能真是为了喝茶吧。嘴上抿了抿，烫得她一个激灵，连忙放下茶碗，火急火燎偏过头去。

　　“怎么了？”叶无声稍稍靠近了些，低声问。

　　“没什么，师父。”忘了这紫阳毛尖是热泡茶……叶灼强忍舌尖麻意，若无其事地笑笑。

　　白曦将热茶分与另两人，末了，往身旁使了个眼色。

　　“几位大人能够亲临灵犀洞，不光是娇儿，更是我乃至所有村民毕生修来的福气。”只见她接过杜仲奉上的木匣，揭开盖子，从中取出一支凤头金簪，递了来。

　　“怎奈今时非同往日，村子里没什么能款待诸位的，这是我当年出嫁时，家中置办的陪奁。”

　　叶灼明白她意思，心下一惊，赶忙推拒：“长老，这如何使得！”

　　白曦摆了摆头，“我年事已高，有些东西留着也是无用。”目光投向室内其它家具，“姑娘若是嫌少，这些器物皆是我经年所攒，也可以一应拿去，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罢。”

　　“嘿嘿，那便多谢长老了……”沈豆看着屋中陈设两眼放光，伸出的手被叶灼一掌拍开。

　　“您力排众议允我们借宿，我们连感激都来不及呢，怎么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再者说，今日在晏姑娘房中，您答应我的那几问就已是筹码，何须再用外物来换？”

　　白曦没有回应，默默压下眸子。

　　察觉其神情有异，叶灼将视线放低了些，尽可能对上她的眼。

　　“还是说——您其实，并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

　　“赛神仙给了你们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问，却有如一根刺破心防的针，将她眸底潜藏的惊惶曝露无疑。

　　“或者说，您答应了他什么？”殊不知自己要的就是这种反应，叶灼进一步问道：“为何宁肯强留我们在此，也不愿暴露哪怕分毫他的线索？”

　　沉默半晌，白曦抬起头来，缩小的瞳孔微微震颤。

　　旁侧，叶无声瞥她一眼，淡然啜了口茶，唇角扬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不比他的气定神闲，沈豆则是越听越懵，几近抓狂，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小叶子，这都扯到哪儿跟哪儿了，什么强留啊？人长老收留你是我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求来的，怎么可能是强——”

　　“闭嘴。”叶灼冷道，“又没问你。”

　　未出口的话生生噎了回去，沈豆一屁股坐下，抢来叶无声拭手的巾帕，扭过身欲哭无泪。呜呜，无情的小叶子，居然连一记正眼都不给他……

　　叶无声看着那方帕子被他用来擤鼻涕，瞬间石化在原地。

　　“前面那问便罢了，”白曦沉下眉眼，似是历经一番挣扎，复转为初时的平静无波，“到底我先前提起过，旁人疑心也属正常。可你是如何得知，我从一开始就有意留下你们？”

　　叶灼耸耸肩，“外面布下的那几个埋伏，我早都看到了。”

　　“就没有别的理由？”她扬手令杜仲退下，中途额外吩咐了些什么。

　　“纵使假装没看见，要猜也容易。”叶灼双手抱臂，身子往后靠了靠，“白日里您和村民们对话时，曾言赛神仙莅临救灾一事，字里行间，足见你们对他的尊敬非比寻常。有关赛神仙的大名，现在岐州境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游走四方的神医么，最喜布施医药……”

　　说到这儿，她勾唇浅笑：“此人几斤几两我是不知，但——长老您莫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大夫。水平虽有限，倒还勉强拿得出手，也正因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次瘟疫情况如何。三年大疫，究其程度之深、病证之离奇，绝非短期内可以根治。”

　　白曦淡漠一哂：“天底下医术高明者多得是，何来治不了的病。”

　　“这话倒也没错。”叶灼半睁只眼，下意识地滞了滞，“不过，治得了，不代表可以治得好，更不代表可以轻易治好。”

　　“何以见得？”

　　她将坐姿端正了些，语气沉肃下来：“瘟疫本就发源于灵溪村，灾情势必比别处更为严重，这洞里的每一位村民，包括您在内，应该都曾染过疫病。若我打听来的不假，村落由瘟灾席卷至集体搬迁，中间仅相隔不到两月吧？”

　　“……是。”答得有些不情不愿。

　　“那就对了。”叶灼打了个响指，轻快一笑，“仅凭当下已知的药物，尤其是赛神仙给的那几剂，不可能让你们在区区两月内恢复成如今的样子。故而，我猜测你们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必是因为他许了灵溪村更大的利益。或许如您所说，那是某种我所无法企及的独门秘术，无论他用了何种手段，在那样人人自危的关头，于您、于村落而言，都当属一笔再造之恩。这大概，也是你们将他奉若神明的理由，我说得可对？”

　　见她眸光略微闪动了一下，叶灼眯起眼，十指如连珠轻叩桌面。

　　“话又说回来，神仙也不是万能的，更不是分文不取的。毕竟，天上可能掉一日馅饼，哪儿能日日都掉馅饼？赛神仙救你们一事，或许可以被解释为善行，可怪就怪在，他放着周边那么多城镇没管，偏偏只救了你们。”何况凭自己对赛神仙的了解，早在栖云镇就闻此人曾以天价出售丹药，就说那瓶卖给徐谦的“仙丹”，现下还在自己身上。

　　叶灼暗暗嗤了声，连穷苦百姓的钱都要骗，能是甚的乐善好施之人？

　　一边的沈豆听入了神，挠挠后脑勺：“这能说明啥？”

　　“能说明的有很多……别插嘴！”叶灼轻捶他颅顶，“最可能的，大抵是这座村子存有一些可取之处，区别于其它地域，且让他觉得，足以等价于村人性命。”

　　沈豆揉揉脑袋瓜，不服气地嘟起嘴巴。

　　“凡涉及世间一切利益，则必须要通过报酬来换，最直观便是看当地是否富饶、有无杰出之才。”叶灼阖目凝思，接着道：“灵溪村民大多为贫农出身，依照当时的情况，前者自然不可能。既然代价并非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那便只能是一桩心愿、一件事，或者某个人了。”

　　左手动作戛然而止，移至颊侧，托住侧脸的同时睁开眼。

　　“我确认一下，当年你们全员迁徙至此，莫非也是他的安排？”

　　“严格地来讲，不算是。”白曦表情愈发恍惚，不知是在回忆抑或是沉思，“移民是疫疠初起时便作下的决定，赛神仙他，乃是在村落搬迁之后才来到灵犀洞。”

　　“这就怪了……”叶灼困窘挠头，“赛神仙既有意隐藏行踪，你们应了他，必不会让此事为外人所知。所以您扣留我们在此，是为了防止外人知晓他的行踪？还是要帮他保守什么秘密？”

　　白曦迟疑片刻，缓缓颔首：“你很聪明。不过，我既不知赛神仙去了何处，也无秘密可守，村民们虽蒙受恩惠，关于他的事可谓一无所知。之所以留下你们，是有一要事相求，看到那边的石室了么？”她转头望向屏风外，对面石壁上凿的洞窟。

　　一滴水珠自石头尖端“滴答”坠落，渗进下方岩缝间。

　　“村落集体搬迁后，原以为可以幸免于这场灾难，哪想在那以后不久，部分人群仍然出现了瘟疫症状。”

　　空荡荡的山洞里，回音由四面八方贯入耳中，仿若远古传来的呼唤，格外空灵寂寥。

　　“洞中药婆能力有限，我本想请个外头的大夫替村民诊治，偏生逢上封城之日，求医亦是无门……也就在这个时候，是赛神仙只身一人来到灵犀洞，给所有村民带来生的希望。”

　　白曦顿了顿，回过头，目光深深定落于少女的脸庞。

　　因为他们身处的甬道不长，连接一间间暗室，能清晰地将洞外景象收入眼底。叶灼顺她所指方向望去，那间暗室恰好与现在所处这间平行相对，外部用木门挡着，乍一眼没什么特别。但凡细看，就能窥见虚掩的木门缝隙间，层层叠叠垒了数十只陶瓮。

　　“你猜的不错，赛神仙的确从未治好我们的病，而仅仅是，赐了我们大批用于延缓病程的药物。”

　　白头翁汤如用作水液状的成药，不久便会腐坏失效；然若是制成丸剂，以瓮罐保存在洞中阴冷干燥的环境里，即可大大延长药材的保存时间。

　　这批救命药，来得还真是及时……叶灼心道。

　　及时得就好像，提前被预知了一样。

　　“他给的药中，可有一味需要长期服用的丹药？”

　　“正是。”白曦应，“一批足够百余村民服用三个月的成药，以及大量滋补药材，平时就被集中堆放在那间屋子里。我们纵然不知他是如何发现的这里，又为何要救一帮素不相识之人，只道此人来去不留名，没准真是天上神仙下凡，途经此地，前来普渡众生的。”

　　叶灼斟酌着点了点头，“您可还记得他的容貌？”如果知道赛神仙长什么样子，上禀后让官府发布悬赏通告，自己找起来也能轻松一些。

　　白曦摆首否认，却言：“我从未见过他。”

　　“没见过？怎么会……”

　　“不止是我，”白曦道，“赛神仙继来到洞内后，自始至终戴着面具，就连诊疗时也不例外。凡这洞中之人，皆未曾见过他的真容。”

　　叶灼抓耳挠腮半晌，脑海中突然蹦出重逢那日，沈豆脸上戴的狐狸面具。

　　她往头顶一拍，对哦！既然沈豆曾以假面巡街卖药，那么真正的赛神仙应该也是戴面具的。只是从形体上看，较沈豆来得魁梧年长。

　　此人游历岐州大小城镇，将身份捂得严严实实，行事却如此高调，究竟是为了故弄玄虚，还是另有所图呢？如果目的只是敛财，他解灵溪村之难而分文不取，到这里又说不通了。

　　除非……

　　正琢磨着，白曦眸光微凛，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姑娘是要寻他？”

　　“嗯，也不算……”叶灼讪笑道，“同行嘛，多学习总是好的。”

　　白曦没有细究，只静默看着她，脸色渐渐沉下。

　　叶灼咽了口唾沫，明白这套说辞她肯定不信，但鉴于村子里对赛神仙的尊崇，自己一时不好妄加揣度。于是强颜欢笑地拱了拱手：“您请接着说。”

　　空气凝滞好一会，终于被那道低哑的声线重新打破。

　　“起初，赛神仙虽不在这里了，还会定期派人回访，往洞里送一批接一批的药。”白曦自顾自说着，忽而轻声一叹，“村民们都很感激他，直到后来……”

　　她踌躇片刻，似乎想起什么不愿面对的事，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表情。随后咬咬牙，下定某种决心般，竟屈膝直挺挺跪了下来。

　　“恳请诸位大人，救救这里的子民！”

　　未待几人反应，前额已实实往阶上磕去，发出“咚”一声响。

　　除叶无声外，其余二人纷纷后退两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傻了眼：“长老您……这是做什么？”

　　叶灼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忙上前搀扶：“您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不必如此！”

　　“就、就是嘛，”沈豆愣在原地不知所言半天，应声虫一样跟过去：“您既开始便有意留人，早说就是了嘛，苦苦费这周章作甚？”

　　“这正是我执意留下你们的原因。”白曦没有动身的意思，那双饱含无助的眸子直视向她，其中不乏深切的诚挚与懊悔。

　　“姑娘医术高超，定有能力担此大任。只是此事关乎全村人的性命，我实在没有把握说服您留下，这才……才一时糊涂，出此下策试你们。未料弄巧成拙，还是没能瞒过姑娘的慧眼。”

　　骤地扯住她袖摆，语气急迫起来：“不过您请放心，门外那几人我已让杜仲遣了去，事前我只吩咐他们把守，绝无半分加害之意！”

　　叶灼心头一酸，拾起她撇在地上的拐杖，拍拍木面附着的灰递去。

　　“好了好了，您也有您的难处，我自然晓得。之所以没有任何防备，便是相信您没有恶意，只因有别的苦衷，不甘放我们离开。再者，您若是有意灭口，早在昨夜睡梦中就该行动，何须等到今日？把我们三个聚集起来，反而不好拿人了。”

　　“姑娘取笑，”白曦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赧然道：“实在惭愧。”

　　“不妨事。”

　　结合两日来发生种种，以及初见白曦时的那番话，一道猜想隐隐浮上脑海。

　　叶灼转眼留意对面储药的岩洞，“您刚刚说的那桩要事，莫非就是——”

　　只见她点了点头，艰涩开口：“就在数月前，有村民触了禁忌，引来天怒，致使瘟神重现世间。灵溪村的药，也断了……”

　　叶灼嘴唇微动。虽已猜到答案，心下仍难免一震。

　　“赛神仙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灵犀洞。”白曦兀自喃喃，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打从去年腊月起，便再没有派人来了。”

　　“那，你们现在还剩多少能用的药？”

　　“没了。”空落落二字，暗含不尽的绝望。

　　也就是说，方才所指岩洞中那些陶瓮，实际全是空的……“村民们知道么？”

　　见她没有回话，摇头的动作已然表明一切。

　　难怪白曦长老苦心筹谋，冒着与众人为敌的风险也要留下自己，原来背后竟藏有这样深刻的原因……所谓‘最后一次机会’，不止是为救孙女一人的私心，更是对灵犀洞百余村民的守护之心。

　　原来身为大夫的自己，竟是他们所有人仅剩的生机。

　　望着眼前拄着拐杖、身形单薄的老人，叶灼胸口陡然一紧，愈发生出钦佩之意。

　　“等等，‘禁忌’？”回忆适才言语，忽觉遗漏了什么。

　　“那是赛神仙的交换条件。”白曦气息一顿，稍稍转过身。

　　“亦是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