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奸臣》天真岚

84、落定（二） 在她面前这

　　“无妨……”叶无声闭目调息，强行压制体内翻涌的血气。

　　岂知他一连数日未阖眼，又淋了整夜的雨，本就元气大伤，急火攻心之下，竟引得气机逆乱，在她面前这样失态……终究高估自己的身体了么？

　　叶灼慌乱地就要替他掐脉，这时候外围传来骚动阵阵，二人往洞外方向看去。

　　透过竹架屏风一角，篝火摇曳晃动，将室内笼罩于一片暖黄光晕下。似有什么人从外面进来，一丛斜影由地面匍匐蔓延，爬上墙头。数不清数目之多，脚步声掺杂零碎争执之声，正散乱地朝主洞中央靠近。

　　趁她转移注意的功夫，叶无声暗自点了左手腕间几处疏导的穴脉，平稳气息后，走到屏风边。

　　“师——”叶灼着急地就要开口，但见他微微侧耳，比了个噤声手势。

　　连接内外的甬道内，男人的声音回荡其间，粗粝如石：“一个两个都疯了，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躲到这儿来的，非去蹚这趟浑水作甚？外头的人脏你又不是不知道，都像这样不要命地收留，咱们村日子还过不过了？”

　　另一道较细的妇人声说：“可这几位不是官老爷就是大小姐的，跟那家子扫把星……毕竟身份有异嘛。况且前面那毛小子说了，这是赛神仙的意思，多两双筷子而已，耗得了几口粮食？”

　　“他说是就是？”男人态度不忿，“赛神仙都多少年没来过咱们灵犀洞了，指不定搁哪处逍遥自在哩。反正我不同意，谁若真有这般好心，自个儿开收容所去！”

　　“哼，积点儿阴德吧你……”

　　旁人叽叽喳喳地附和，说什么的都有，终于一道少年声音响起：“大家先别吵，别吵了！”

　　那声线青涩和润，裹了层闷软的鼻音，一听便知是何人。

　　“沈豆！”叶灼小声惊呼，难怪刚刚未见他半点影子，原是在外头劝架，可外面发生什么了？茫然看向叶无声，只见他已经走远，心不由得一沉。

　　看来，师父真的被她给气到了啊……随手拎来件外衫，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怎么样了？”叶无声停在他身侧，肃声问。

　　沈豆摆首，“只有一小部分村民有所动摇，长老那头也没有表态，我尽力了。”

　　眼看师徒二人现身，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皆是神情古怪、满怀敌意地注视他们，偶有窃窃私语，表情说不清是惊惶，还是鄙夷。

　　叶灼前脚刚一踏入主洞，抬头仰望高达数丈、有如世外桃源般的洞府，何等巍峨壮阔，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篝火旁齐齐摆满数十张卧榻，有的用草帘支着，旁边竖立几座竹篾编织的房屋，多数没有房顶，怪石嶙峋的洞顶作为一张巨大的公共天棚。岩洞内部形状近似椭圆，墙周延展出一圈狭长的通道，透光小孔星罗棋布，而她和师父，正从其中一个小洞迈出，面对阶前聚集的近百名男女老少。

　　这些人想必就是灵溪村的原住民了，叶灼心想。

　　为首男人披一件破背褡，拨开身前豆芽菜似的沈豆，不客气地拱了拱手：“大人您看……这位小姐既已经醒来，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几位收拾好行李，便速速请回吧。”

　　叶无声没有答复，转问与其对峙的陈姓女子：“你们长老呢？”

　　“长老还在洞外。”

　　叶无声点点头，笃定了什么般，漠然转过身去。

　　“沈大人，您这就不厚道了。”见此人完全无视自己，男人似是没了耐性，太阳穴青筋暴起，上前揪过他的衣襟。

　　“相公……！”陈氏满面慌张扑来，抱住他的手臂屡屡摇头，男人反掌将她推开。紧接而来石破天惊一声巨响，若空气有形体，此时已然断作两半。

　　“我们这儿就是个破山洞，可不是甚的皇宫，不吃官场那一套。”他抽出腰间巨斧，狠狠劈在地上。

　　“几位大人万金之躯，是自行离开，还是要我等小民‘请’您走？”

　　这一斧头下去，周围安静得有如死水，没有人再敢说话。

　　沈豆背过身去，打了个寒颤：完了完了，冰块脸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自己平时再怎么讨厌他、看他不爽，姑且不敢主动招惹。此人上来就硬碰硬威胁，当真不要命了……

　　叶无声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些木讷地盯着他。视线落至衣襟前那双糙手，眉头微微一拧，难掩地流露一丝嫌恶。

　　暗地里就要出手，却感到袖子被谁扯了扯。

　　转头只见叶灼一张因受惊煞白的脸，怯怯垂着眼，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道：“师父，要不算了吧……？”

　　叶灼听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轮，大抵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事。师父托沈豆说服村民，可是这里的人不知是何原委，貌似很抵触外来者。

　　她确没什么留宿的必要，又生怕这个男人做出什么伤害师父的事来，接着道：“其实徒儿身子已无大碍，多走这一程不要紧的，不用如此麻烦他们。”

　　叶无声余光轻扫身侧，眸中依旧不着一物，仿佛斟酌着什么。沉吟片刻，一把甩开襟前的手，拂袖离去。

　　“还是这位姑娘讲理。”男人挥手指向洞口，“既如此，出洞左拐下山，不送。”

　　顿了顿，环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记得不要和任何人说，你们来过这儿。”

　　虽说对面下了逐客令，为难别人确实不好，这厮语气未免太冲了些……“知道了。”她捏紧拳头，努力克制住想揍那人一顿的冲动，呼哧呼哧追上前。

　　沈豆疑惑挠头，奇怪了，冰块脸居然没有停下来等她，小叶子又一副犯了错的模样……这师徒俩搞的哪一出？隐隐觉得今日气氛不对，八卦心起，稀里糊涂也就跟了上去。

　　三人行至洞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沉缓女声：“站住。”

　　叶灼脚下一滞。

　　不明白是谁在说话，更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听一个陌生人的话？

　　那声音浑厚有力，苍劲如古树虬根，回声响彻空旷石壁间，自带一种不可忤逆的气场。单是听到的刹那，只觉得空气安静下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定在原地，臣服在那样的威仪之下。

　　三人同步回首望去。叶无声像是早就意料到什么般，神色凛然未变；而沈豆显然和她一样懵，不过很快回过神，唇梢吊起一抹弧度。

　　“是我让他们留下的。”

　　刻有灵犀二字的巨型门洞下，一位白发苍苍、手拄拐棍的老媪朝众人走来，盘髻低挽，步态沉稳。久经年岁的脸上布满皱纹，一席褪了色的棕红交领长袍，并无繁复纹饰，穿在她身上却颇具沉稳贵气，宛如神祇降世。

　　堵在洞口的人群相继散开，空出一条宽道。伴随一声声整齐划一的“长老”，全都双手交叠胸前，躬身行礼。

　　叶灼愣愣看着眼前的老者，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见师父、沈豆都行了礼，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叉手行礼。

　　“这位就是灵溪村的村长了。”沈豆碰了碰她的肩，低声道：“长老是村民入洞后为避谶改的称呼。她姓白，你若听不习惯，平时呼她白村长就行。”

　　叶灼迟疑点头：“都说要避谶，还是跟着叫长老好点吧……”

　　原来，这个人就是灵溪村村长么？她还以为会是个面容和蔼、弓腰驼背的老奶奶或者老爷爷呢。虽然的确是老奶奶，站在那里却不怒自威，像是行可呼风坐能唤雨的山神般，难怪能带领村民扎根于崇山峻岭间、重建新的家园了。

　　“王义。”拐杖落于地面重重一敲。

　　白村长俯首，对着队列中提斧的男人道，“休得无礼。”

　　被唤作王义的男人咬咬牙，放下手中斧头。“长老，您……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是我批准他们留下的。”白村长眼中无波，平静水面之下，似可容纳山川万物。

　　王义张口结舌，仍是不敢相信：“您莫不是，受了他们胁迫？”

　　“没有人胁迫我。”

　　“可是长老，这几个人，他们是外界来的人，是祸根啊！”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沈豆撸起袖子上前，奈何被身后之人用力拉住，只能对着空气一通拳打脚踢。

　　“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非和这肌肉怪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小叶子，别拦我！”

　　“冷静冷静……”叶灼暗自哀叹，其实自己何尝不想？只是暴力终究不能解决问题，师父就在身边，自己怎么能再度令他失望？

　　王义冷哼一声，对此表示不屑一顾。

　　“长老，咱们灵犀洞，何须依靠一帮来路不明的人苟且偷生？而且这伙人自称受朝廷派遣，谁知是否怀有别的目的，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对外透露村民的踪迹？”

　　“他们不会带来灾祸。”白村长淡然转身，“他们是天神派请的贵客，能助我们脱离这片苦海。”

　　“可是……”

　　“没有可是。”她突然仰天长吁，背影孤寂寥落，单薄得像一片随时要飘走的羽毛。

　　“事到如今，透不透露都不重要了。王义，我知你为村子付出了很多，不止是你，还有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你们，便不会有今日的灵犀洞。可当初灾情起，赛神仙莅临救世，你我何尝不是饱含敌意？现在也是一样，我老了，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机会，于公于私，我没有理由不去珍惜。”

　　白村长持杖敲地三声，面朝众人。

　　“这两日所需口粮，由我按份例匀出一部分，不会少你们的。除治病以外，他们大多数时间居住在我的卧寝，和你们并无直接接触。”末了，视线移至王义身上，“中途若出现不测，我自请离开村落，届时村中事务，就交由你与陈氏代劳吧。”

　　“长老！”村民们纷纷望着她摇头，王义、陈颖夫妇惊得直接跪了下来，同样愁容满面地摇头。

　　“按照先前约定的……”白村长看向另一侧石墙边站着的师徒等人，“两日后，你们自会回到该回的地方，就像，从未到过这里一样。”

　　待叶无声颔首保证，她方才拄着拐杖慢吞吞转身，提起案头一盏油灯，“现在，请随我来吧。”

　　群众担忧的目光下，三人紧跟其后，来到一条甬道内。

　　结合刚刚的对话，叶灼心下明了，师父之所以能通过沈豆说服白村长，是因为整个灵犀洞——或者白村长个人，存在某种容许她留下的动机。

　　这个动机大概是治病救人，并且定是对她很重要的人，才会让一名步入古稀之年的村长那样执着地与子民相抗。师父以此为条件与其交换，得到借宿两日的报酬，又让沈豆引用赛神仙的名头，意在博取村民的信任。

　　只是她实在不解，为何师父不惜一切办法，也要让自己留宿于此呢？难道仅仅为了调养身体？那未免过于大费周章了。

　　叶灼抬眸看了看叶无声，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薄唇紧抿，淡漠如常，自始至终未说过半句话，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师父定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吧……无奈低下头去，不敢多问。

　　“喂。”察觉她眼底的失落，沈豆轻声道：“你和冰块脸怎么了？”

　　叶灼敛起神色，淡道：“没什么。”

　　“吵架了？”他轻撞她的肩，一脸坏笑。

　　“都说了没什么啦……”

　　前方身影忽然定立，两人推搡间，险些撞到白村长后背上。

　　原来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步至甬道尽头，提灯一照，眼前赫然出现一扇拱形石门。叶灼才发现这里是有二楼的，适才晃神未注意，走的竟然一直是上坡路。

　　“我姓白，单名一个曦字，是这里的长老，亦是过去灵溪村的村长。”白村长转过身。

　　一面说着，从怀中兜出一把形似绣花针的钥匙，尖端往门缝间探入，“诸位既寻上门来，知道了灵犀洞最深层的秘密，我便不同诸位绕弯子了。这扇门里关的，是你们接下来要救的人。”

　　伴随“咔”一声响，石门缓缓洞开。

　　三人跟随白曦入内，一眼看上去是间再普通不过的卧寝，没什么异常。

　　叶灼好奇地四处打量，墙上整整挂了十几幅花鸟鱼虫之类的图画，将石室装点得宛如园林。橱柜里堆放有叠好的衣物，桌案上摆着一件未绣完的冬衣、几只碗碟，里面残留少许药渍……

　　目光落至角落里的床榻，她揉了揉眼睛，步履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