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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落定(一) 她难道,真 ...

  •   黑云翻滚,夜雨疏狂。

      林间雾瘴弥漫,将天幕渲染成一片浓郁深紫。风在耳旁呼呼地刮着,一声响雷过后,雨点密密匝匝打在脸上。细若针线无数,轻轻扎刺,砭人肌骨。

      “师……父?”叶灼不可置信唤出一句,抬起手,抚上眼前人润湿的面颊。冰凉的触感自指腹传遍全身,她猛然颤了颤,心也随之一颤。

      “师父!师父……真的是您么?”

      叶无声站在雨幕之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暴雨浸透,此刻见她苏醒,眉目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肉眼可见浮现一丝暗喜。

      尚未缓过神,就见眼前人环住他的脖颈勾了上去,带着身形向后晃了两步。

      好在徒弟从小就轻飘飘的,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很容易就能稳住。他舒了口气,平缓道:“是我。”

      “太好了师父,您没事!太好了……”叶灼将下巴抵在他肩上,往他颈侧蹭了又蹭。

      “您这两日究竟去哪儿了?阿灼还以为,还以为您——”不明白师父为何出现于此,亦来不及细想自己是怎么获救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强烈,以致于她全然忘了如何思考,只知道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寻自己了。这一次,她再也不要让他离开……

      仿佛在宣泄不满,又似是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稍纵即逝,双手紧紧抓住他身后衣料不放。在他怀中依偎片刻,她终于忍无可忍,毫不克制地大哭起来。

      叶无声听着那一下下抽噎心如刀绞。前因后果他已让沈豆全盘托出,原以为这孩子性急归性急,顶多回京禀报、找些援手相助,然后待在家中好好等他回来。未料会做到这种地步,想问她怎么那么傻、那么不爱惜自己,话至嘴边,却又不忍心责备。

      “已经没事了。”到底是自己来迟,苦了这孩子吧……深深闭上眼,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让你担惊受怕,是为师不好。”

      雨依然下着,脚下河流湍急不歇,蔓延及膝。叶无声任她趴在肩头哭了许久,仿佛有隔世之久,肩膀上温热濡湿一片。

      只感到怀中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儿声音渐弱,身子慢慢软下,一双小手仍死死扯着他的长发,不肯松动分毫,方才叹了口气,将她横身抱起。

      从前这孩子遇到再悲伤难过的事,只要不是心痛至极,在自己面前多少会伪装收敛上一些。似这般不加以掩饰的号啕大哭,还是头一回,也不知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才不过两日功夫,竟然轻得跟片羽毛一样……伸手替她打理鬓角,拂过红肿的眼,不由得更自责了。

      “愣着做什么?”他冷冷张口,对着身后少年道。

      不远处的河中央,沈豆捂脸观望好一会,一副想看却不敢看的样子,嘴巴张得足够塞下一个拳头。苍天呐,谁能告诉他刚刚发生了什么?小叶子醒转他固然高兴,却没想到冰块脸竟会对她……

      一颗石子飞掷过去,正中脑门。沈豆哀嚎一声,差些一头扎入水中,站起来恨恨瞪他一眼:“你干嘛!”

      “带路。”叶无声头也不回说着,将叶灼往怀里托了托,往沟谷旁的高地走去。

      沈豆揉揉额头,心中哼哼:好歹是自己将他带上山,居然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要不是救小叶子要紧,他才懒得管他……而且不出所料那可是小叶子的初吻,尽让冰块脸抢占先机,真是气死他了!

      “还不走,等着被山洪淹死?”

      “来了来了!”于身后挥挥拳,蹚水跟了上去。

      ……

      也不知是白日思虑过度、发生的事情太多,还是师父归来致使精神太过亢奋,沉睡的时间里,叶灼接连做了一个又一个梦。

      这回没有大水,她身处一具伸手不见五指的棺材内,像一块炙肉被放在火上滋滋烤着。棺材板很烫,熔铁似地灼烧她的皮肤,浓烟逼进嗓子里,无法呼吸,只能不停地拍打壁面求救。

      就在她以为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棺盖被揭开,火蛇从四面八方滚涌侵袭,环伺周身。朦胧的强光中,一道身影踱步而至,朝她缓缓伸出手。她努力想要抓住,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摸不到。

      身体湮没在铺天盖地的红色之中,伴随一道木裂般的巨响,被席卷而来的烈焰撕成碎片,化为灰烬。

      “师父!”叶灼惊叫一声从榻上坐起,大口喘着气。直直看着前方,脑中不断浮现刚才的画面,反应过来是梦,瞬间生出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后背湿淋淋一片,不是昨日浸在水里的那种冰凉,而是像被谁刚刚擦过身子,又逼出一身冷汗来。

      她定了定神,随手往底下一摸,草蓐质地,明显不是她的卧寝。往周遭看去,迎面对上一双乌亮的大眼睛,眨呀眨地直勾勾盯着自己。吓得她又是一惊,拖着被褥往角落缩去:“你、你谁啊!”

      那是个不出三岁大的孩子,头顶扎两只牛角辫,一张脸蛋白皙透亮,很是水灵可人。显然也被她吓了一跳,原地跌坐下去。

      “姐、姐姐醒了……”小孩指着她,全没有退缩之意,作势又要爬起身子。

      “虎子!”却听一声低喝,转眼瞧去,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个女人。手中长巾被她往面盆一丢,拎小鸡仔似地将那孩子拉开。

      “让你在屋外好生待着,没事跑来做什么?成天不让娘省心……”转头间,一巴掌已然落了下去。响声清脆,可以听出来下手不重,然而那样小的孩子心性敏感,很快扯着嗓子,哇哇啼哭起来。

      叶灼看着眼前景象一头雾水,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另一端的床柱边,叶无声捧一碗药,似是刚进来不久,目光扫了扫那二人。最后落回她身上,犹可见错愕之态。

      “师……师父!”看到完好无损的他出现在面前,叶灼喜不自胜地便扑了上去。半跪于榻上,紧紧环抱住他,一时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才好。

      叶无声轻柔拍拍她的背,对不远处母子二人道:“你们先出去。”女人并未多言,抱起孩子匆匆退下。一直到两人走远,方才拉她坐在床沿,温声道:“你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倾身上前,就势往叶无声怀里一躺。明白唯有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师父才会放任自己离他近一些,干脆趁着每次机会,多感受他身上熟悉的药香、微热的体温。

      “师父,阿灼又做噩梦了,梦见您被大火烧成飞灰,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差点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幸好,您还在……”

      叶无声闻言一僵,变化的瞳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转瞬恢复如常,揉揉她的发:“只是梦罢了。”

      悬着的心终于安下,抬头打量周围陌生的环境,此时才发觉,他们身处一座巨大的岩洞内。

      这一看,惊得叶灼直接坐了起来。

      倒吸一口凉气,她还从未这样的地方——墙体由规整的灰色石壁高高砌起,各色针状、纤维状的晶体覆盖在洞壁四周,像是天然形成的一座石窟。中间摆放的家具、壁面高悬的烛火,却又巧夺天工,貌若寻常宅邸。有的像是临时搭建、就地取材,譬如她身下床榻、褥子,是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叠加几块木板充当,上面铺了些干草和棉絮;有的则像从外面搬来,比如铁器、屏风、锅碗瓢盆之类的。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室内没有窗、条件简陋了些,日常的吃穿用度却也足矣。

      “师父,我们……这是在哪儿,刚刚那二人是谁?”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叶无声捧过药碗,吹凉了,一勺勺喂过来。

      “在此之前,先把药喝了。”

      那样温柔而又充满爱怜的目光下,没有人能说出半点拒绝的话来,何况是不久前历经失去的她。乖顺抿了抿,余温尚存带着苦涩,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甜蜜。

      不觉半碗药下肚,眼见他拿出贴身巾帕,为她拭去唇角药渍。叶灼呆呆凝望着,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要化为一滩水,融进这个人的怀中。

      “我们现在在北湟山。”叶无声开口道。

      “北湟山?”叶灼怔了怔,岂不是瘟神庙所在的位置?昨日竟行了这么远路么?看来她属实睡糊涂了,偏离原路线那么久,竟然一点觉知没有。

      “此地名灵犀洞,距上游河谷不远。”

      似是看穿她的疑问,叶无声继续道:“阿灼,可还记得初来岐州之时,遭山匪洗劫的灵溪村?”

      “记得。”叶灼仔细回忆,“那里是如今的焚化场,我和师父抵达之时,还碰见了常佑和医工们的尸首。可是灵溪村,不是已经被——”

      “数月前,那儿的确曾发生过一场劫掠。”他将药碗置放到一旁的空桌案,眸光微垂,添了几分凝重。“只不过瘟疫爆发之初,村民为避祸,早在那个时候就已举村搬迁至此。有用的、值钱的东西几乎都被搬来了这里,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当年迁居遗留下的废址。”

      叶灼揣摩片晌,也就是说这座岩洞,其实是一处人为改造的庇护所?“如此说来,村民们都还活着?”

      “走了少数。”他款款道,“不过大部分应该都活着。”

      叶灼举目四顾,心下疑惑愈深。

      “可徒儿听说,当年时疫从此爆发,外界都以为灵溪村已然覆灭。照理说,隔壁栖云镇死伤无数,就连宛城都免不了人员伤亡,灵溪村作为瘟灾发源地,受灾程度理应更深。为何他们却能……”

      “这就不得而知了。”顿了顿,又道:“兴许,是某种机缘巧合罢。”

      叶灼不语,捏紧被褥一角。

      她不明白——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能让整个村子在瘟灾肆虐的非常时刻,全然不受外界影响呢?灵溪村只是个隐于山野的小村庄,远离周边县城,按理说出不了几个大夫……即便有,假设身边大多数人染了瘟疫,在那种情况下,要想独善其身也是很难的。若真靠一个人治好全村的病,那人的医术得高明到何种程度?而且有这么厉害的医术,为何不去投效朝廷,或者走方治病呢……

      “你在想什么?”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叶无声百般不解,忍不住发话。

      “没什么,师父。”叶灼冲他咧嘴一笑,笑容明媚灿烂,“就是觉得还能活着见到师父,实在太好了。对了师父,您是怎么逃出济世堂的?”

      叶无声眉头轻蹙。

      知她所思肯定不是这个,却也觉得没必要多问,“那日,为师送你离开地窖,心想既然墙上有地牖通风、排走瘴气,偌大一方池子,必定也有地方排水。于是潜进去试了一试,果然在靠近西面的位置找到一处出水口,连通林中河流,恰好容一人通过。且池底有阀门,不难打开。”

      “这样啊……”叶灼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那么大一个出口,为何竟没有上锁?

      转念又想:不管怎么样,师父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她才顾不得那许多,只道是那周堂主太笨,留下这等低级纰漏。

      叶无声见她反应如此,面不改色地接着道:“昨夜我和沈豆找到你时,你全身湿透,漂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所幸那处水位不深,轿身搁浅,才得以保你一条性命。当时雨势极大,返程多有风险,我们沿山道行进,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你见到的那对母子即是灵溪村原住民,其母姓陈,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女子之一。考虑你我男女殊异,接触多有不便,我便让她给你稍作梳洗、换了身衣裳。”

      “原来如此。”她其实已经猜到答案,所以并不甚惊讶。得知他为自己操劳至此,考虑如此周到详尽,感激不已道:“谢谢师父。”

      “你一夜下来虽说高热已退,身子却还虚着,不宜吹风。栖云镇距此地需要些脚程,这两日就先暂居于此,等你晚间若觉得冷,为师再回镇上,替你取些衣物来。”

      “不用了师父。”叶灼笑呵呵地说,“虽说……那里面的确很可怕,不过也只是呛几口水,难受了些,好在没受什么伤,今天已然好得大差不差,休息两日就行。倒是师父您,应该许久没歇息了吧?”留意到他眼下黯淡色沉,定是不眠不休照顾了自己整夜,不由又是阵酸楚。

      “为师不要紧。”

      距叶灼醒来已过半个时辰,暗室内无窗,依稀能感觉到风的流动。墙上烛火左右轻晃,把二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中央,绵延荡漾,宛如一副朦胧的沙画。

      叶无声替她把过脉象,起落较昨日均匀许多,就是还有些寒气残留体内。稍后再为她调几剂温补散寒的药,将养些时日,应当就差不离了。

      无意瞥见她换下来挂在屏风上的那身嫁衣,鲜红似血,分外刺目。昨夜情景挥之不散,想起这傻丫头就是穿着这身衣裳,面无血色地躺在轿中,怎么摇她晃她都没有动静,顿时一口气闷在胸口,上不来亦下不去。责罚也不是、纵容也不是,自己该拿她如何是好?

      “以后,别再这样了。”他倏地起身,灰沉沉的眸子里波涛暗涌。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潜入周府,即便周二公子肯帮忙,你就能安然无恙救出为师么?”而且如若他回不来,她难道,真打算这么草草把自己嫁了,嫁给一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他费尽心思才把她从那个地方救出来,千叮咛万嘱咐,她就是这么对待自己,这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的?

      “那陆周两家本就串通一气,陆员外得知你送上门,怎么可能不把你的行踪透露给周炻?你知不知道昨夜情形有多危险,倘若再来晚一步——”

      话音未落却被她打断:“再来晚一步,就连师父您也无力回天?”叶灼抬头看他,“这些可能,阿灼全部都想过。可即便重来一次,阿灼还是会做类似的选择。不单单是因为师父,更是为了成全我自己,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都会这么做!”

      叶无声一震,被她哽得说不出半句话来。明知后果如此,竟还要赌上性命么?

      “你……”喉头涌上一阵咸腥,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几声轻咳溢出喉间,却被她精准地听在耳内。叶灼心头一慌,忙便搀了上去:“师父,您怎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落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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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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