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沉渊拾贰·夜沉棺 本能往更深 ...

  •   三月廿三,周府新妇过门。

      一席红幔铺开,由员外府延伸至北城楼下。灿阳倾洒于主街列队,照得春日长街如披霞帔,金光熠熠。

      听闻喜事至门前,百姓们倾巢而出,争相涌入街道。家丁侍女数十人,俱披红挂彩,其后锣鼓齐鸣,浩浩汤汤穿街而来。

      花轿行过处万人空巷,娶亲铳响遍四邻。

      “呵呵,恭喜啊,恭喜!”送亲队止步城门下,中年男人一身锦袍,正对几名本地乡绅拱手作揖。

      “人逢喜事精神爽,陆兄果真好福气,得了桩门当户对的喜事……”

      人群最末,两地痞杵在路边,无所事事看着一切。

      “听说了么?”麻秆身材的八字眉碰了碰身旁石磙子的肩,“这轿里头坐的,可是咱们员外爷唯一的掌上明珠……今日呐,就要与济世堂少东家成亲了!”

      “济世堂?”石磙子咋舌,“就宛城那个,病歪歪的周二公子?”

      “除了他还能是谁!”八字眉翻了翻白眼,“这不,大清早锣鼓声响了一路,眼看就快要出城门了。”

      “什么世道,连病秧子都能找着媳妇儿……”石磙子嘴一撇,满脸横肉瞬间耷拉下来。“想当年我爹做漕官那会,坐镇西北二州,干的可是他家顶头上司的活儿。他算哪门子少东家,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咱哥儿俩混了这么多年,我怎的不知,你还有这等辉煌事迹?”

      “哼,说出来怕吓着你……”石磙子刮擦鼻头,短胖的小臂往胸前一叉,“那会子哥们混迹怀仁坊,兜里有的是钱,为佳人一掷千金还不是——”

      彼时一支爆竹掷来,火星迸裂,于脚边噼啪作响。

      二泼皮吓得原地弹开,石磙子怒啐:“谁这么不长眼?!”咒骂刚至嘴边,转头见花轿经过身侧,他喉头一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听闻陆娘子十六载未出阁,上门提亲者无数,凡见过者,都道此女极美……”八字眉一脸猥琐搓着手,“今日难得一睹芳容,瞧瞧去!”

      红妆十里,锣鼓喧天。街头人声鼎沸,目之所及皆是喜庆。

      按照容国律法,商人本不得入仕为官。陆府世代营茶,之所以破例讨得个闲职,是因灾年间家主陆泽霖曾向朝廷捐纳一大笔钱粮,得了圣上青睐。

      虽说官是捐的,职也是个虚衔,临水县自成立以来,仅就出过员外郎这么一个闲官。陆员外作为当地有名的豪绅,其人出手阔绰,对待乡民耿直爽快,喜事自然也就成了县里的头等大事。此番前来送亲的队伍中,单单阖府上下家眷便达百余之多,若算上族内宗亲,无疑占满了整条主街。上至宛城高官,下至街头乞丐,全都换了身崭新行头前来送亲。

      司仪一句拉长尾音的“吉时到”,昭示启程在即。家丁位列两端放炮,孩童们全都捂紧耳朵,声声炸响中白烟萦起直上。

      路中央一顶朱红喜轿,由四名轿夫抬着,周边围满了人。轿身外贴金箔,内漆朱底,侧面开有一扇帘窗。

      烟雾缭绕间,一截皓指悄然伸出,探开珠帘一角。

      不知谁喊了句“陆娘子”,围观百姓如同受到某种号召般,不顾阻拦地竞相挤了上来。

      “陆娘子,赏个脸呐!”

      半掩的垂帘下,佳人覆手端坐,一袭绯色喜袍贴身,方形竖领勾勒出少女修长的脖颈。墨发高挽脑后,以两股金钗整齐绾起,锦盖之下,唯见朱唇紧抿。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喧闹里,她伸手往帘外一收。珠帘便“嗒”地落回原位,将所有目光隔绝轿外。

      只听得惋惜声四起,随城门阖闭的声音传入耳内,远远被抛在身后。

      轿厢内,叶灼静静坐着,忍不住长叹。

      儿时街坊邻里有新娘出嫁,她每每拉沈豆上街凑热闹,看到大户人家排场奢华,总觉羡慕不已。如今亲身体会,才知成为闺阁女子,原来也没什么好的。

      天底下那么多男儿,终日花天酒地,尚可得一句吹嘘;若为女儿身,便只能被教导三从四德、侍奉夫家,稍有违背,则要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出阁之日,即为出嫁之时——可古往今来,又有几桩婚事由她们做主?

      现如今,就连自己也在劫难逃了。

      只望此行莫要再出岔子……毕竟,她可不想真的把一辈子栽在这儿。

      花轿行入山道,人声逐渐消散。耳畔除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外,仅余轿夫均匀的脚步声。

      “几位大哥,还没到么?”估摸周围没了别人,叶灼拨开轿帘,四下观察起来。

      这台喜轿外部看着高大,做工精湛华丽,内里空间却狭窄到仅容得下一人。坐在里头连腿都伸不直,又不能开窗透气,属实闷死她了。

      “早着哩。”前面的轿夫背对她说,“最近官道不通,出了县城,须得再行个二三十里路。”

      这一带植被鲜少,凹凸不平的地表列有数排云杉,风枝交叉横在头顶。抬眼望去,似几具枯骨张牙舞爪,吊着残阳一抹,倒像古树成了精。

      由临水县至宛城,需要走这么僻远的路么……?

      突然一下剧烈颠簸,叶灼没来得及抓稳,身子跟着被晃回座位上。紧接而来一个前仰,脑门不慎磕到轿顶横梁,疼得她龇牙咧嘴。

      花轿急刹直停,四名轿夫齐齐歇步,显然在等着什么。

      “怎、怎么了?”叶灼被盯得脊背发凉,忍不住问。

      “小姐若没旁的事,暂且先歇着吧。”为首的头目转过脸,勾了勾唇,“此地人烟虽少,未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准。万一被人瞧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累着您和老爷,小的可担待不起。”

      这帮轿夫既是陆府中人,想必都知晓替嫁之事,担忧自己身份暴露也属正常。叶灼隐约觉得奇怪,倒也并未多想。只是头上撞的包实在疼,她以一个怨气十足的眼神瞪了回去,默默把脑袋缩进厢内。

      按照岐州习俗,婚嫁忌母家人陪乘一轿。

      即新娘过山岗的时候,陆府的人必须回到本家,等晚上新人拜过堂,再遣陪嫁丫鬟赴往夫家。

      昨夜小眉给她梳完妆,为防进周府后露出破绽,费了好一番功夫帮她熟悉礼制。单是记长长一沓家丁名册就累得她够呛,卯时抵达陆府,尚未喘口气,辰时便要赶去夫家……这帮轿夫生性寡言,又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一路下来没个人说话,无聊得紧。

      困意渐渐上来,她从怀里揣出一只青色香囊,打开嗅了嗅。

      薄荷叶带来的清凉径抵百会,顿觉清醒许多。叶灼舒爽地呵出一口气。

      虽说出发前沈豆再三作保,自己终究不明白这帮人的底细,出门在外总要小心提防为好。为此她做了万全准备,一来携带薄荷香醒神,二来若有个闪失,袖袋里藏的防身物什也能助她保下小命。

      说不怕是假的,可世上比死亡可怕得多的事情早已经发生,她在世间还有什么值得顾忌的呢?

      叶灼暗自祈祷着,掩起盖头,心下再无彷徨。

      ……

      不知过去多久,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

      眼皮如灌了铅般沉重,叶灼拼尽全力,勉强抬起一条细缝。

      视线模模糊糊,唯有一道炽热金红于地平线上晕开,宛若烧熔了的夕阳。狂风扑面,连带脸颊边的沙砾,都被烘得燥热。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似乎以一个微侧的姿势趴在地里,半边脸陷进滚烫的泥沙之中。喉间干涩嘶哑,发不出声音,四肢亦没有半点气力。

      好累,好痛……

      无力抵抗,也不想抵抗了。

      放任眼皮沉下,地平线消失,只剩一片漫无边际的黑。

      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被一朵白云托起,飘向天空。没有了病痛与疲乏,所有的感觉消失殆尽。

      一簇极小的光斑在远处闪耀,有道声音在不停告诉她:跟上去。

      跟上去,那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飘啊飘、飘啊飘……

      飘了许久许久,停于一处高点,光斑逐渐有了形状。

      脚底下一顶毡帐,穹庐圆顶,孤立于茫茫野地之上。

      旌旗摇摆,室内陈设简陋,仅摆有一把杌子、一方木桌、一张草蓐铺就的床榻,榻上躺了位女孩。

      叶灼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透过穹顶,直接看到帐中景象。

      榻上女孩似是刚苏醒不久,半身倚在床头,一双乌瞳充斥着迷惘。凌乱的发呈浅棕色,末梢微微翘起,瘦小的躯干套在大几个号的粗布短褐里,衬得整个人更加羸弱枯黄。

      她平静地俯瞰,目光随女孩绕视一周,定落于门前。

      另一道身影缓步踏入,端来一碗药,径直走向床沿。女孩看向他,俄而抓紧被褥,往后挪了挪。

      那人是……

      如被一股力量猛然击中,叶灼沉下躯体,朝门口方向俯冲而去。

      “师父!”在将要抱住他那刻,双手却成了透明状,冷不防扑了个空。

      师父他……听不到么?

      少年显然未看见她,走到女孩跟前,步履一滞。

      “别怕,我不会伤你。”

      他平淡地说,视线在女孩身上轻扫而过。

      “衣裳我让阿嬭给你换了,这是她少时的旧衣,你且先穿着。原先那套实在太脏……若不合适,之后我再寻新的给你。”

      女孩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浮现一丝困惑。

      俄顷,她张了张口,只字未言。

      少年将药碗置于一旁的木桌案,接着与她道了些什么。女孩一边听一边点头,后面的话语十分模糊,叶灼只粗略听了几句,剩下的再难以辨清。

      她不想忘记,于是仔细端详起那张脸,企图深深印在脑海里。

      一身轻甲的少年,满头银丝如雪,以木枝一根随意挽起。柳眉凤目、面容白皙,眉宇间稚气未脱。

      左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然而凭借五官,仍能认出独属记忆中那人的轮廓。

      这个年纪的师父,自己分明从未见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师父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连自己也……

      等等,榻上那女孩是——!

      突然间一阵头痛袭来,万籁俱寂,画面开始极速坍塌。

      无数或清晰或模糊的光斑从身侧飞速划过,蹙眉的他、微笑的他、温柔唤她的他、展开臂弯的他……不同年岁、不同姿态,浮生种种,皆有关一人。

      少年的身影定格于其中一片,于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化作齑粉。

      “师父,师父!”叶灼声嘶力竭地呐喊,哪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想留住哪怕一点他的影子。

      那些声音越飘越远,记忆里的身影也离她越来越远。似有双无形的手在背上重重推了一下,迫使她从中抽离。

      神识骤然下坠。

      天旋地转,万象归零。

      “噗通!”一声剧烈而短促的碰撞响在耳边,不似落地,倒像是什么重物拍打在水面上,连带身体重重地一震。

      蓦然惊醒,眼前依稀是那台朱红喜轿。

      四方方的轿壁低矮压在头顶,窗门封死,光线较之前昏暗了许多。而她正以一个平躺的姿势,双手交叠卧在其中。

      躺着……?

      叶灼顾不得满身冷汗,费劲地抬起手臂,往壁上连叩几下:“有人么?”

      除了耳旁隐隐不断的水流声,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莫大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把厢内能打开的地方全都试过一遍,结果不出所料——轿门、窗牖,无一例外全都上了锁。

      “挨千刀的,放我出去!”这伙人果是帮骗子!

      叶灼气得想踹门,奈何腿被卡在座位和后壁中间,全然动弹不得。连挪动都显困难,更不用说抬起。

      “一群遭雷劈的硕鼠,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害我作甚?!”她几乎把这辈子学过的脏词全骂过一遍,使劲往壁面一捶。

      “尽使些见不得人的阴招,有种现身单挑,和姑奶奶决一死——”

      只听“咔哒”一声,轿身显而易见地晃了晃,底部渗进来少许水渍。

      后背传来一阵濡湿,叶灼心道糟了。

      轿子似乎处于漂浮状态,难怪适才有些眩晕。结合脑海中模糊的印象,自己应是半途吸入迷烟,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这帮孙子,莫不是把她扔到河里去了?

      “该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从怀中掏了半天,揣出事先备的匕首,一把插进前壁边缘的孔缝间。

      轿身所用的木材坚硬,必须像这样往衔接处借力使力,一点点割裂,才有可能撬开顶盖。

      刀刃切割木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冷水蔓延包裹全身,通体的冰凉刺骨。叶灼已然分不清身上淌的是汗还是其它,只是一个劲往前壁划拉,催自己快点、再快点……

      可是水位上升的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每升高一截,轿身便随之沉下一截。

      底板貌似被人为动过手脚,每开裂一点,便会有越来越多的水渗进厢内。才刚刚撑开一点缝隙,外头又涌入更多的水,慢慢淹没她的脖颈、耳朵、下巴……

      直至漫过鼻尖,强烈的不安转为惊恐。叶灼忍着眼泪强憋一口气,操作的手开始不住颤抖。

      不要……

      她还没有见师父最后一眼,还没有和瑶姐姐、介师姐道别,还有卫明川说回来时要给她带的凉州烧饼,她还没有吃到呢……

      她不要就这样死掉啊!

      “救命,救……”叶灼尝试把头仰起,让鼻子能够外露。终究徒劳无功,轿身因增重急剧下塌,源源不绝的水滚进厢内,很快将为数不多的空气挤了出去。

      大水灌入口鼻,挣扎几下过后,执刃的手缓缓松开。

      这台朱红喜轿,此时俨然成了一具为她量身定做的棺材。叶灼看着那把匕首漂在头顶,到处一片幽蓝,从没有一刻感到这样绝望和窒息。

      她忽然想到古时那些水淹活埋的刑罚,那些受刑之人逝去前,定然也同自己现在这般难受吧。而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以一个别人的身份,溺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不甘、悔恨,可那又如何?死亡面前,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眼前慢慢黑了下去,意识变得模糊。叶灼感觉自己站在荒原之上,耳边有风呜呜地吹过。她好像变成了梦里那个小女孩,再一次见到少年时的师父。

      小小的她,扯了扯小小叶无声的衣袖……似乎递去了什么?

      带着最后一丝眷恋,叶灼慢慢闭上眼睛。

      身体持续下坠、下坠……如同秤砣一般,不断往下沉去。

      ……

      将要触底之前,被一根绳索勒住,猛地拉起。

      “哗啦——”

      朦胧之中,她听到交织的骤雨狂风,伴随一道轰然急雷。似有谁在不停呼唤自己,掺杂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可她生怕又是一场梦。醒来意味着再难听见,不若永远睡下去。

      遽然间,她感觉后腰被一双大手托起,胸口阵阵压痛。

      那个人唤了自己许久许久,最后停住,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奇异的触感自唇瓣传来,像两团湿漉漉的白云,很软、很温暖,带着如兰气息,温和地在体内涌动。

      空气注入肺部,身体轻盈了几许。如搁浅的鱼儿渴望归海,叶灼本能地往向更深层次探去,想要攥取更多。

      只那么轻轻一吸,那紧贴的柔软却好像不甚适应,显著颤了一下,而后急忙退离。

      好晕,肩膀晃得厉害……

      叶灼终于忍不住,呛咳几声,“哇啦”一口水吐了出来。

      接连吐了好几口水,隐隐约约听到谁在耳旁说“醒了”,还在吐个不停。她心想自己定是转生成了河豚,怎的一肚子全是水?可是河豚吐水怎会这般难受,自己定然还是个人。

      吐了好一会,胸口的堵塞感消散,胃好不容易没那么鼓胀。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仿佛就在耳边,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

      叶灼缓缓睁开眼。

      漂泊大雨中,那双瞳眸近在咫尺,此刻便那般深切地望着她。温热的呼吸溢洒而出,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到她的鼻尖。

      而她正偎在这个人的怀里,异常温暖,这令她朝思暮想的人哪……单是这样看着,看着他的眉和眼,就让她几欲沉醉。

      直至听见那声呼唤,泪水便如卸了闸般,再无法抑制地涌出。

      “——阿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沉渊拾贰·夜沉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定更完!绝不坑) (作者菌路过) (滑跪——) 周7k,v后日更 求看官积极讨论,点点小星星! 慢热剧情流,蹲感情线欢迎养肥! 平时不定期修文,建议多囤囤,食用体验更佳~ * 同系列文:《戏驸马》|伪叔侄 英姿飒爽异域王姬&忍辱负重落魄世子 《戏吾兄(女尊)》 |伪骨 野心勃勃能吃是福帝女&口嫌体正直乖戾皇男 求收藏~ !这两本预收涉及本文剧透,慎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