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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既济 “我愿,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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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凤微开口,指腹摸着那块刺青,“盖了什么?”
楚际背脊微僵,沉默片刻,说,“……是旧伤。”
“依稀是……入花楼前,为了给小亦寻口吃的,不得已偷了人家东西,被刀尖捅到了那儿。”
“后来进了花楼,年满五岁的孩子都必须刺上这血蝶。大抵唯一的好处,是每个人能自己选刺的部位。”
原本他无所谓刺在何处,那道疤如何狰狞可怖,都长在后背,他看不见,也没想过遮掩,横竖这血蝶只是块困死他的烙印而已。
“那时小亦会说几句话了,他指着我的背说,哥哥好看,纹上蝶,会有姐姐喜欢。”
楚际当时自嘲地想,这辈子,谁会要他呢?
身世坎坷,命如草芥,再入了贱籍不得自由,他会是最低贱的奴隶,会是乱葬岗的野鬼,会是街边撕咬乞食的弃犬。
唯独不再是别人喜欢的人。
一副内里烂掉的皮囊,再光鲜亮丽,也只会遭人恐惧厌恶。
“我也不知怎的,那日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刺青很疼,比挨那一刀还疼。”
楚际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置身事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凤微瘪嘴,鼻尖发酸,挖了满满一大块药膏,也不讲究均匀涂抹了,一巴掌糊在那只血蝶上。
“你不爱哭,偏来勾我的心疼,惹我哭。”凤微吸了吸鼻子,嗡声嗡气地说。
“妻主。”
“你先别跟我说话,我生气呢。”
凤微边说边麻利地给他上好药,缠好绷带。楚际不懂她为何突然恼了,这点过往稀松平常,远远算不上特别动容的悲情故事,哪值当她难过。
处理完伤口,凤微拿了一套干净的寝衣披到他肩上,又从矮几上端了碗温着的米粥塞给他。
“先垫垫,天亮了再正经吃。”
说着,凤微在床沿坐下,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罪行没吐干净的犯人。
“咱来算算总账。”
楚际捧着碗,不明所以。
凤微指了指自己,问:“我是谁。”
楚际浑身一僵,极其生硬地挪开了视线,瞅着床尾雕花的木栏,疑似那截木头倏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凤微早料到他会来这一套,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说,我是谁。”
楚际没抬眼看她,转而慢吞吞喝起了粥,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等了数息,凤微被他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
“那晚在堤上不是奄奄一息交代遗言吗?不是叫我真名叫得挺溜吗?现在醒了就缄口不言,抵死不认了。”
“那是谁跟我告的白?”凤微胡搅蛮缠道:“你不认那我也不认了。”
楚际舀粥的手一抖,汤勺磕到碗沿发出了一声脆响,下一瞬,他的手死死抠住了碗壁。
“……我认。”
屋内陡然静了下来,窗外虫鸣喓喓,忽近忽远。
“你知道了对吧。”凤微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我知道。”楚际承认。
凤微一直觉得自己装得挺好的,偶尔冒两句现代词也都糊弄过去了。唯独那回在三味堂说漏嘴,可她用的是化名,只有她自己晓得那不是随口编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什么时候。”
楚际斟酌着措辞,“最初只是觉得你言行举止太过跳脱,还爱说些听不明白的词,后来你从国师府回来,便差不多猜到了。真正确定,是你藏在床板下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
花花绿绿的袋子?
凤微顿觉天塌了。
百密一疏,想她一世英名,竟然栽在了一堆零食包装袋上。
当时吃完零食剩下的塑料包装,她想着这玩意在古代无法降解,烧了又怕污染空气,寻思床板没人翻,就叠好塞了进去。
那会自觉真是个天才,甚尔认为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床板底。
万万没想到,竟被楚际翻了个底朝天。
凤微怒道:“你在家是不是没事就到处翻啊?翻东西就算了,翻床板底干什么?谁没点小秘密?你敢说你就没秘密吗?”
楚际放下粥碗,沉吟了一会,坦诚道:“不敢。”
不料他认太快,凤微后半截气势霎时没了着落,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嘿你这个人!”
“嗯。”
“我在审你!”
“侍身在听。”楚际坐正了些,“妻主继续。”
凤微:“……”
凤微气的牙痒痒,还想数落几句,就见楚际神情正色地看向她。
“是我自私。”他蓦然开口。
凤微一愣。
“那日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才敢把心底话都倒出来。可我侥幸没死,又怕你介意我知晓了,便要舍弃这个身份离开,我装作不知,或许你还能安心待着,留在我身边。”
言罢,楚际侧过身,自床头里侧摸出一个木匣子。
看到匣子,凤微这才想起先前堤上楚际提过,这几日忙前忙后,将其忘得一干二净。
“那日你说要我亲手交给你,今日完整奉上。”楚际双手递来匣子,并补了句,“求妻主原谅。”
刹那间,方才的火气消散无踪。凤微接过匣子,盒盖掀开,里头银票、地契、银锭子、铜钱安放着。
凤微傻眼了,原著里楚际的嫁妆都在这了吧。
好像还不止。
最上头搁着一把弹弓,做得极精巧,弓身用拓木制成,磨得光润,弹兜用的兽皮,边缘裁剪得半点毛刺都没有。弓弦材质更复杂,牛筋中掺了绞丝,又韧又轻。
“这弹弓你做的?”凤微拿起来试了下,弓弦回弹声悦耳,一瞧便知用了好料子。
“先前在皇陵,看你准头不错。”楚际说:“可你身子骨弱,拉不开长弓。这把弹弓轻便,拿来玩乐或者防身,都使得。”
看在弹弓的份上,凤微暂且不计较他说自己体弱的坏话。
匣子里还有另一个物件,那东西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边上用油纸兜着好几朵夹竹桃干花。
楚际上手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
是一只翡翠玉镯,桃花色的底,内里飘着几缕浅到近透明的蓝花,如云似雾,不张扬,显得温柔静谧。
“这玉镯……也是给我的?”凤微问。
楚际点头。
“你在堤上监工那段时日,我闲来无事便去玉器铺子里寻了个老师傅,请他教我打磨。”
“这玉料是我幼时卖画攒了铜板,淘来的一块玉石。店家说这是块废料,品相不好,开不出好成色。那时年纪小不懂玉,瞧着外形尚可,图个新鲜收下了。”
“没成想开出这抹桃花色。”
老师傅说镯子讲究圈口,大了容易滑脱,小了戴不进去,他就估着她的腕径,反复地量了又量,刚好能容她手腕最细的那截。
他没有第二块玉了,唯有这一块,是以打磨得很认真,不敢出一丝差错。
楚际托起她的手,将那桃花镯轻轻套进她的腕子,圈口不出他所料果然正正好。
“想来我开出这玉石的全部运气,原是为了遇到你。”
凤微垂眸看着腕间镯子,粉底蓝花衬得肌肤白皙。她见过很多首饰,贵的便宜的,朋友送的自己买的,没有哪一样让她感觉像现在这样,喉管发堵,鼻子发酸。
这块玉就像一个没舍得丢掉的过往,封存了所有有关童年的事,如果不是重回临川,兴许他这一生都不一定会记起来。
这里有过美好,也藏着他的噩梦,但他选择了回来,捡回了遗忘的曾经。
少时的楚际,不会想过将来会遇到谁,也不会想过这块玉能有重见天光的一日。
他是为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当年。
如今圈在凤微腕上的玉镯,同样昭示着少年尚未说出口的托付——
在我不认识你的年岁里,在我还不清楚此生会邂逅何人时,我已经在等你了。
这就是为什么,镯子套进手腕的那一刻,她几欲落泪。
“好好的,做什么开始煽情了。”凤微干巴巴地说。
“不爱听?”楚际耷拉眉眼,“那我以后少说。”
明知这人故意以退为进,凤微仍然上当了,“谁说我不爱听了。”
惯会嘴硬的某人,悄悄撑了撑眼睛,硬生生把泛上的泪光给憋住了,生怕楚际瞧出异样,赶紧岔开话题。
凤微瞟到木匣里那几朵夹竹桃,隔着袖子拨了拨,“你怎么还把王府的夹竹桃摘下来,晒成干花大老远带到浔州来?”
转移了注意力,凤微不想哭了,开玩笑似的纳闷道:“难不成是你私下暗恋这花?舍不得王府的风景,特意捎来当个纪念品?”
楚际失笑,“我以为……是你喜欢。”
而后又笃定道:“这花刚移栽进王府,下人们嫌它有毒,避得远远的,只有你常在花下驻足。我当是你偏爱,就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枝,小心晒干带着,本想着哪天……”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尖。
不过凤微听懂了未尽之言,无非是想着有一天剖明心意时,拿夹竹桃做个由头。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告白的场景是河堤上,裹着他的遗言和不甘心一起说予了她,这些花压根没赶上趟。
“你真是……”凤微无奈扶额,“有毒你还要去碰,这东西做成干花毒性也在,万一中毒了怎么办?平日里挺有聪明劲的,偏在这种事上,笨得让人没法说。”
她叹了口气,“我哪是喜欢这花长得好看啊。”
“第一眼瞧见它,是想到了你。”
“我?”楚际不解。
花与人,何来相似?
“人嘛,都喜爱漂亮事物,偏偏越美的东西越危险。夹竹桃美丽却带毒,碰不得、沾不得,可不就是当初的你嘛?”
“刚在兴国寺遇见你那会,明明知道你不好惹,还是心软把你捡走了。”
“换句话说,我是痴人,明知花有毒,却偏要攀折。”
凤微笑意盈盈,倾身凑近,“我该重新声明一下。”
“什么?”
“看客只求花开一季,热闹一场就罢。”
“我不一样。”
“对于花,对于你。”凤微朝他唇角一亲,“我愿,岁岁年年,不谢不休。”
楚际整个人骤然僵住,待到凤微退开,他耳尖红得透彻,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轻碰了下自己的嘴角。
“你总是……轻易就乱我心神。”
凤微笑眯眯,夸张道:“证明你爱我爱的死去活来啊。”
“那眼下……”楚际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好奇道:“妻主能告诉我,反派是何意了么?”
“是你在原来生活的地方,听来的吗?”
“呃……”凤微一怔,抵着下巴思索。
这煞星记忆力也太好了吧,好几个月前随口一句话记到如今,她能说这是小说世界吗?
星谶不会像别的系统那样,露馅就有惩罚吧,例如电击?
可至今为止,星谶从来没干预过她做的任何一件事,比背景板还背景板。
要不是有时用到谵妄镜,她能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思绪千回百转,凤微决定,大胆在太岁头上动把土。
她清了清嗓子,眼珠瞟了瞟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细若蚊蝇道:“你……听过《长銮》吗?”
楚际:“嗯?”
怀着几秒后原地暴毙的觉悟,凤微扫了眼窗外,没警告,没雷劈,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拍了拍脸,痛感清晰。周围最大的动静莫过于屋外虫鸣声,此外风平浪静。
凤微心中一喜,大声道:“你、我所处的这方世界,是个名为《长銮》的小说,俗称话本子,而我是穿进来的。”
楚际疑似懂了:“那我是坏人?”
“介个……”凤微迟疑,反派是反面角色不假,但又不是全体反派都是单一的坏人。
“是有魅力的人。”她想了想说。
楚际:“那你呢?是什么角色?”
“我……是炮灰。”凤微哼唧,又找补道:“但我作用很大的。”
作为凤鸣登基后大刀阔斧肃清朝纲的导火索,“凤微”当之无愧。
楚际:“那原来的我和你,有交集吗?”
“嗯……”凤微神色躲闪,莫名不愿让他知道原著的轨迹,不论是原主或是他,都太惨了,遂委婉道:“说白了,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没交集楚际倒没太失望,他有猜测过这样的结局。
“那你会消失吗?”
凤微一时抓狂,为何总问些如此难以回答的破问题。
“暂时不会。”她只能给出目前最安全的保证。
“你说我便信。”楚际认真道。
“那……”
见他还要再问,凤微怕他再问出什么刁钻难答的问题,及时叫停,“打住,太晚了,你该睡觉了。”
屋内很快熄了烛火,二人各卧一边,隔着方寸距离,却都没立刻入眠。
良久,楚际打破了寂静,“她……怎么样了?”
“谁?”凤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说亓大人啊?”
黑暗里,她瞧不清楚际的表情,便摸索着牵住了他的手,尽量稳住轻颤的语调,“她没事,去见咱爹娘了。”
前日傍晚,文恪派人传了话,亓梳翎躺在三味堂,一直从日出看到了日落。
“真好。”楚际呼吸顿了顿,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记得,昏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一剑捅进了亓梳翎的胸口。除却凤微和楚亦,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也没了。
今早他惶恐地等待,期盼自己那一剑捅偏了,期盼她会来,直至刚才,他无比痛恨自己这双手。
果真,他是个坏人。
半晌,楚际吃力翻了身,固执地将凤微搂进怀中。
“我想去守灵。”
死寂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这么一句话。
凤微托着他的腰,避开他的伤口,担忧道:“可你的伤还不能下榻,头七那天等你能下地了再去,亓大人会等你的。”
“昭昭,我想去。”
他在祈求,甚至颤着声首次唤她的字。相握的手指,能明显感知到,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好。”凤微妥协,闭眼贴向他颈窝,“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