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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敛锋 你知道他爬 ...

  •   夤夜,京城十月,碎雪萧萧。

      城外寒风呼卷,花楼议事厅里,幽闭无窗,烛台只燃了三四盏,火光摇颤恍若幢幢鬼影,衬得满室昏蒙。

      一列侍从垂首敛气,步履轻悄,躬身趋至案前添茶,另有二人移步火炉加炭,白霭袅袅间,又徐步退出厅中。

      主位之上,一人凭几而坐。

      那人通身一件鹤氅,黛青底上暗纹缠绕,烛光一照,仿若月华。

      她未戴冠,满头乌发仅以一根玉簪绾住,容色雍雅,敛华藏锐。长指捏着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茶水浮沫,眸色淡淡,也不喝,好似把玩着一枚棋子。

      须臾抬眼,面容露于明灭灯火中。

      朝堂上八面玲珑的户部尚书,俨然现了另一副模样。

      “乔大人,本少主听说,宁王封了浔州的沉水矿?”

      下方客座,乌苏格一身黑裘,说话时一把扯下帽檐,英挺深邃的脸便漏了出来。

      “哦是吗?”乔问荆漫不经心道。

      “乔大人不知情?”乌苏格嗤笑:“看来花楼的情报也不过如此。”

      “当初说好的,花楼出矿,琅寰锻器。这才过了多久,沉水矿就断了,琅主很不悦,花楼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不想合作可以另找卖家。”乔问荆无所谓道。

      乌苏格也不恼,往椅背上一靠,冷笑道:“沉水矿的冶炼法仅琅寰独有,花楼有何理由撕毁合约?事到如今,咱们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本少主若拿不到货,往后花楼所需军械,也难准时交。”

      乔问荆抬眸轻飘飘扫了眼下首,“少琅主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浔州那条矿道废了,本少主要另一条。”乌苏格倾身向前,鹰隼般的利眸野心尽显,“皇陵。”

      乔问荆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骤然扣紧了杯身。

      “乔大人不会告诉我,皇陵那什么都没有吧?”乌苏格盯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上回炸了一次,动静可不小。可惜左相福大命大,没死成。那老东西现在依旧稳立朝堂,据说前几日不分青红皂白参了户部一本,你说她是不是活的太滋润了些?”

      见乔问荆没反应,乌苏格慢悠悠续道:“说起来,乔大人家中那位,就没闹?你费了这么大的阵仗,炸了皇陵,惊了圣驾,要替他报杀姐之仇,结果左相毫发无损。筹谋落空,这事可不可笑?”

      “哐——”

      乔问荆砰地搁下茶盏,冷眼道:“少琅主消息倒是灵通。与其有功夫操心本座的家事,不如想想怎么让令弟得陛下的青睐。我可听说,昨日令弟在崇文馆,不思谨言慎行,反而有闲心帮楚家那小子出头,官话都说不利索便敢肆意生事?令弟此等行为,本座是否能认为,琅寰站在了宁王那一边?”

      “况且,琅寰该认清楚,质子质子,质的是人,不是前程。琅寰的野心,未免养得也太小了。”

      乌苏格的闲散的姿态顿时滞涩,眼睛里浮现出一抹愠色。

      她早警告过库尔那,入崇文馆只管笼络世家子弟,能攀附上储君那便是最好,不要惹是生非。

      的确,库尔那是成功接近了凤明舒,可他在草原待惯了,性情直白,分不清中原人的弯弯绕。储君身份尊贵,是绝佳的盟友,但她年少娇纵,言语时经常无意间得罪人。

      旁人不敢当面招惹储君,背后就拿跟着她的楚亦出气。楚亦没正经出身,在外人眼里就是攀了宁王高枝的野孩子,被人推下水、撕书本、骂野种,都是常事。

      库尔那哪里见过这些,这群人里,唯有凤明舒和楚亦不嫌弃他覆面遮容,也不嘲笑他的口音,他就掏心掏肺对人家好。

      蠢货。

      乌苏格忽然有些后悔把库尔那送进宫了。

      没办成事不说,都快被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策反了。

      “哼。”乌苏格按下被激怒的心绪,换了个称呼懒洋洋道:“楼主的教训本少主记下了。”

      “不过你管琅寰的野心大不大,有那闲工夫,不若先把自己门户里的事清理干净。”乌苏格饶有兴致地说:“宁王身边的那位正君,当初从花楼出去的时候,就该是一具尸体。楼主心也太软了,留他蹦哒,而今他在浔州给你惹了多少麻烦,不用本少主替你数吧。”

      乔问荆目光森冷地瞟她一眼。

      这时,议事厅暗门传来一声响,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三道身影不急不缓依次进入。

      “哟,来人了。”瞧见最前方的屏桦,及后方的乔鹤知和燕无痕,乌苏格顺势起身,系紧披风,帽檐压低,“看来楼主有家事要理,本少主便不叨扰了。”

      走了两步,她忽又顿住,微微侧过头来,“对了,别忘了咱们的交易。皇陵那条矿道,至多一月,本少主要看见货,楼主可别让我等太久。”

      话落,乌苏格与乔鹤知擦肩而过,乔鹤知目不斜视,待听见暗门合拢声,他才收敛思绪。

      皇陵竟还有矿么?长姐果然瞒了他许多。

      连日策马奔袭回京,燕无痕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倦意沉沉耷拉着眼皮,游魂似的随乔鹤知行至阶下。

      不经意打了个哈欠,一抬眸瞌睡虫立时跑没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个圆圆的鸡蛋状,瞠目结舌的表情藏都不藏不住。

      万幸乔鹤知站在前,将他这副失态窘态挡了个严严实实,燕无痕慌忙捂住嘴,眼珠子疯狂左右转悠。

      如他微姐所言,楼主真就是乔尚书本人!

      随即在心里把凤微隔空膜拜了一遍,无声地呐喊着凤微教他的那几个词。

      微姐牛逼,微姐永远的神!

      后知后觉一冷静,燕无痕又开始害怕。

      他今日如此轻易就见到真容了?!不会灭他口吧?!

      上一刻燕无痕的震惊神色才稳住,下一刻屏桦便施施然行礼道:“妻主。”

      燕无痕当场瞳孔地震,你管她叫什么?!!!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嘴巴从圆形变成了方形,又从方形变成了谁也形容不出来的诡异形状,恨不得全身上下多长几双耳朵来证明他听错了。

      燕无痕带着十二万分不可置信地,自屏桦后脑勺一寸一寸地挪到主位上那人的脸上,又挪回来,又挪过去。

      那身花枝招展的打扮、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那张苍白到贴切的侧颜。

      咦惹,楼主眼睛瞎了吧,居然瞧上了这妖怪。

      可又不得不说,屏桦长得确实不差。轮廓清隽偏女相,身段颀长单薄,先前在浔州负伤,伤势未愈,脸上青白难看,但他略施粉黛稍加打理,柔弱感扑面而来,无端惹人心生怜惜。

      燕无痕认识屏桦多少年了?从进花楼第一天就认识。屏桦心有多黑他深有感触,训练营里就爱在背后使绊子,抢他的任务、截他的情报、害他被罚扫茅厕。

      他最烦屏桦那副人前温驯人后捅刀的死样子,容老三也烦,大家都讨厌,结果呢?结果屏桦现在胆子大到爬上了楼主的床?!

      燕无痕越想越怄气,受伤了还不忘打扮,这哪是来汇报任务的,这是来上眼药的!

      等等,他记得乔尚书只有一位夫郎,还是个体弱多病的!

      哈哈哈!屏桦做小了!

      这么一想,燕无痕好受了不少。

      他在那独自傻乐,乔鹤知悄悄偏头,快速用眼神示意——稳住。

      燕无痕立马用一种要噎死的表情回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老四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你知道他爬床了你还不告诉我!叛徒!

      屏桦你等着!老四你也等着!

      他要告诉微姐,告诉老大,告诉老三,告诉所有人,他曝光他们沆瀣一气的行径。

      随后,燕无痕深吸一口气,将快飞出脸去的五官强行按回原位。

      平静下来后,他又一想,老四乔家的,屏桦也是乔家的了。

      坏了,在场者就他一个外人,咋办,他还有命等老大他们回京吗?

      屏桦乖巧跪于乔问荆脚边,乔问荆挑起他的脸庞,神色难得温和,打量道:“伤着了?”

      屏桦心头一喜,她多久没用这种关切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他善解人意道:“劳妻主挂心,不碍事。”

      乔问荆唇角扬起弧度,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鬓角,将那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他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耳廓时,屏桦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瘦了。”她说。

      屏桦正想趁热打铁说些什么,乔问荆便收回了手,眼底的温柔转瞬即逝,就像错觉。

      “浔州的事,”她神色冰冷,语气仍然浅浅,“说说吧。”

      屏桦的伤还没好利索,冷汗就已经顺着脊沟往下淌。

      倒不是疼的。

      虽然对方的语调不带怒意,但他跟了这人太久,早已能分清哪句话是赏,哪句话是罚。

      楼主越是平静,越是暴烈的前兆。

      屏桦不敢抬首直视,强自镇定把已打好腹稿的汇报一句一句往外吐。

      “回、回妻主。”屏桦压着颤,“浔州分堂……全军覆没,是属下失职。”

      “但若非燕无痕迟迟未能除掉钟侍郎,贻误战机,属下也不必亲自带人追击,才不慎落入圈套乱了布局!”

      霎时,燕无痕火气直冒,什么叫迟迟未能?什么叫贻误战机?

      你这是污蔑!是拉踩!

      他明明顾全大局、舍己为人好吧!只是帮的人不是你罢了。

      燕无痕想反驳,嘴刚张开,身旁乔鹤知便剜了他一眼,那意思非常明确,要他闭嘴。

      燕无痕气的牙齿咬着腮帮子鼓起一块,忍忍忍。

      就当给老四一个面子。

      短暂沉默后。

      小爷才不忍!才不给老四面子!

      何况,进门前,老四再三强调了,一会楼主问他什么答什么,避重就轻,不该说的别说,做他自己就行。

      做他自己?

      老四是在保他还是在骂他?

      燕无痕的怒火容不得他深想,摆出平日里汇报的架势,不管有理没理先坦荡道:“楼主明鉴!钟侍郎那事真不能全怪属下。属下本来设好了陷阱,就等她入瓮,谁知道那姓楚——那叛徒半路杀出来,搞坏了属下的布置。”

      说破了天了,都是楚际的锅,谁让他家老大太厉害。

      厉害的人总要付出一些常人难以忍受的代价。

      燕无痕胡编乱造,甩锅甩得顺手极了。

      “话说回来,这事屏桦也出了力。”

      屏桦暗觉有异,“关我何事?”

      燕无痕一咧嘴:“要不是你太蠢,随便就把到手的人质交给了亓刺史,钟侍郎早死了。”

      “燕无痕!你少血口喷人!”屏桦脸色铁青,委屈道:“妻主,是亓梳翎叛离,处处阻挠,还有楚际,是他横插一脚肆意捣乱,里外夹击之下,局面彻底失控,绝非属下有意犯错。”

      “是,你不是有意,你是故意。”燕无痕阴阳怪气道。

      轻飘飘一句戏谑,直接给屏桦钉上重罪。

      他可以认失误、认无能、认布局失利,唯独认了“故意”,那妻主会如何看待他。

      屏桦顾不上仪态分寸,情急道:“休得胡言乱语!我何时故意为之?!没完成任务是我的错,可你怎能张口就扣此等罪名?!分明是你贻误在先,自知难辞其咎,便恶意构陷我!”

      燕无痕欲反唇相讥,却听到一声呵斥。

      “够了。”

      乔问荆视线掠过燕无痕,安静地停留一瞬。话可以编,语气也可以编,但人在替自己辩解时那份理直气壮是很难装的。

      燕无痕是有些小聪明,做事冲动,这种人藏不住大秘密,被一激就容易露出马脚。他能斤斤计较跟屏桦吵嘴,说明他心里没鬼。如果有鬼,他只会巴不得被遗忘,不会自己跳出来。

      某种程度而言,乔鹤知着实了解乔问荆的爱玩弄人心的自负。

      半晌过后,燕无痕惴惴不安,他说错话了吗?他应该没说错吧?他都是照老四说的“做自己”啊!难道老四坑他?不能吧?

      微姐和老三都说,老四能信一点的。

      燕无痕飞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发言,觉得无懈可击,那楼主为啥不说话?为啥一直盯着他看?

      花楼刺客不怕被打骂,最怕这种不明不白的死寂。

      一旁屏桦后背的汗已浸透了衣裳,他也在怕,楼主不言意味着在思考怎么处置,想处置到何种程度。

      “燕无痕办事不力,罚十鞭。”乔问荆说。

      燕无痕登时松了口气,挨鞭子不算重,他没露馅。

      刚松完气,不公平的念头立刻蹿上来。看向毫发无损的屏桦,他脑子一热,不服气道:“楼主!屏桦也办砸了差事,浔州分堂全军覆没,他凭什么不挨鞭子?就凭他——”

      燕无痕只差没说“吹枕边风”了,堪堪咽得及时,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乔问荆沉吟片刻,突然问:“屏桦,临川的矿呢?”

      屏桦浑身一震,伏首支吾,挤不出半句辩驳。

      见状,乔问荆就知乌苏格所言为真。

      “屏桦,二十鞭。”

      屏桦猛地抬头,苍白的面上不可置信,而后瞧向燕无痕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燕无痕见他被罚得更重,幸灾乐祸地回了个嚣张的目光,看什么看,再看小爷也跟你不是一伙的。

      乔问荆不再看他们,转向始终不曾出声的乔鹤知。

      “鹤知。”

      “长姐。”乔鹤知施礼。

      “呵,你还知道我是你长姐。”乔问荆冷声道:“你放走容殷,帮着外人来对付我的时候,何曾念过姐弟情分?!”

      乔鹤知不语,他帮了宁王,他不后悔,他也不会道歉。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落在乔问荆眼里,顿觉失望。这个弟弟从小就最难管,现下更是彻底不受掌控。

      浔州一行他在中间搅黄了花楼多少事,她懒得一一细数追究,多说无益。

      “从今日起,你回别院静养,闭门思过,无我准许,不得踏出半步。”

      “长姐要软禁我?”乔鹤知清冷的眉眼间起了一丝波澜。

      乔问荆道:“你该庆幸你是我弟弟,再执意违逆,执意与我作对,休怪我动旁人来拘着你。”

      这话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乔鹤知心头一紧,攥紧了衣袖,“长姐答应过我,红芍会安然无恙,可你当初为何还送她进花楼?”

      提及此事,乔问荆神情更冷,“凭你的聪颖,早猜到了不是么?”

      “乔家世代豢养的试药人,哪有活着出去的道理,只有死人才配踏出乔家。她能好好在宫里活着,已是我网开一面。”

      乔问荆望着弟弟渐红的眼尾,续道:“没错,我是想过杀她,但因为你,所以我放过了她。鹤知,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这都改不了你们无法在一起的事实。”

      “乔家人,不配拥有感情。”

      顷刻间,乔鹤知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地。

      没关系的,至少红芍还活着,还拥有他最奢望的自由。

      乔问荆继续问屏桦:“皇陵那边探查之事,进度如何?”

      屏桦忙平复心情,取出一封封蜡严实的密信,双手恭敬呈上:“回妻主,这是方才快马送来的最新消息。”

      乔问荆接过展开,面色一沉。皇陵有矿道不假,可惜矿脉离地宫太近,强行开采,皇陵必然坍塌,届时震动朝野,花楼就保不住了。

      “传我命令,告诉诡师,暂停一切开采,所有工匠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并且,即刻召他回楼。”

      诡师?!

      燕无痕大惊,诡师居然一直在皇陵。

      “年关将至,今年狩猎场的选址,定在何处?”

      花楼一年一度的排名战,为防止有心人前来搅局,每回都要换地方。

      屏桦道:“回妻主,在苍山。”

      乔问荆道:“绯名录榜首空置已久,传信诡师,把楚际带回来。”

      登时,屏桦手指掐进了掌心,这么多年了,只差一步便可摘得榜首,偏偏妻主根本不信他能比得过楚际。

      燕无痕急得团团转,完蛋,他倒想递消息去浔州,奈何花楼一旦迫近年末,必定戒严。

      微姐、老大、老三、惊昼、小重较,你们千万要小心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敛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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