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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宜其 ...

  •   凤微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楚际眼神空濛,没什么焦距地看着前方,眉峰微蹙,整个人看上去怔忡又茫然。

      “来过?”凤微放轻声音,“你想起什么了?”

      楚际没立即回答,只闭了闭眼,又很轻地甩了下头,动作不算大,落在凤微眼里,有种刻意的笨拙感,像第一次晃头,又像生怕她看不见。

      “记不清,就是感觉很眼熟。”他闷声道。

      凤微还没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奇怪,以为他是头疼了,担忧地捧住他的脸,右手去揉他的太阳穴。

      “头疼了吗?”

      “嗯……”

      楚际慢吞吞吭了声,浓长的眼睫顺势垂下,雾蒙蒙的眼瞧着她左眼下跟墨点似的泪痣,看得入神了,轻蹙的眉心松开,犹似被风撩动了心绪。

      而后,他低下头,轻轻将额头靠在了她的掌心。

      姿态依赖,放松,同往日截然不同的眷恋。

      似倦鸟归巢,似锐剑入鞘。

      凤微怔愣。

      嗯?不对劲。

      她分神瞥了眼天际的太阳,正在西边下落。

      太阳正确,但人不正确。

      这煞星居然一声不吭主动靠过来了。

      凤微疑惑地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

      嗯,热度正常,36.2℃。

      她的手即温度计。

      按照以往的经验,楚际真正疼痛时,肌肉会紧绷,呼吸会压着,身体会像猫应激般轻微弓起。

      可现在,脸软乎乎的,肌肉是松的,呼吸是稳的,连靠来的力道都是故意放软的劲儿。

      凤微眨了眨眼,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小子,该不会是……在装可怜吧?

      心领神会间,凤微往前贴了贴,捧着他脸的手向耳廓摩挲,就瞧那耳尖不争气地泛红了。

      真真是学坏了,跟谁学的这招?燕无痕那嘴欠的教的?还是又去看啥话本子了?总不能无师自通吧?

      半迎着夕暮的余晖,一点点碎金映亮了楚际漆黑的瞳孔,显得朦胧脆弱。

      凤微越瞧,越觉得对方怪可爱的。

      在她看来,楚际跟猫没差,有时疏离,有时粘人,示弱也跟别人不一样,冷着脸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你。

      萌化了好吧。

      凤微发现了新大陆,唇角扬起坏笑。

      行,你想演,我就陪你演。

      原先摸耳朵的手,转而去贴楚际的后劲,安抚地顺了顺脑后散落的长发,那举动,像在顺一只收起利爪,露出肚皮的大猫的毛。

      “乖啊。”凤微努力压住嘴角,控制自己不许笑出声,宠溺道:“疼的厉害,为妻的肩膀借你靠靠。”

      她甚至得寸进尺地贴到他耳畔,重重呼出一口气,道:“要不要,为妻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哦。”

      话音刚落,掌边的脑袋就抬起了,紧接着,原本只是薄红的耳根,似被火燎过,以惊人的速度蔓开一片滚烫的绯色,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粉。

      凤微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哼哧哼哧地笑出来,“哈哈哈,露馅了吧!让你装!”

      她乐开了花,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际在她促狭的笑声里,耳尖红晕未褪,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如同冰雪初融,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带着点被拆穿后无奈的纵容。

      他薄唇微动,将要开口说些什么。

      周遭来来往往看热闹的百姓,许是瞧他耳朵红了,说话声顿时大了。

      “哟,这小两口,感情真好啊。”

      “当街就这样,啧啧,年轻就是好呀!”

      “瞧那郎君,耳朵都红透了。”

      几道好奇又善意的目光,丝丝缕缕的,落在他们贴近的距离上,明晃晃地打趣说笑。

      几乎是瞬间,楚际的气息就变了。

      那抹初现的笑意悄然敛去,浓睫下眸光转冷,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刚才的那点温情不曾出现过。

      他握住凤微的手,条件反射侧身挡住了凤微的身影,隔绝外面打量的视线。

      凤微称奇,得了,社恐刺客启动!

      “好啦,不逗你了,咱也去逛逛吧。”她扬声,“顺便找找燕无痕他们去,人可别丢了。”

      “不会丢。”楚际的手嵌进她的指节,同她十指相扣。

      闻言,凤微一挑眉。

      这话乍一听是回她前半句,叫她对燕无痕那几人放宽心。可相握的手又暗戳戳在表示,他在这,她丢不掉,但也不让她去找燕无痕他们。

      话越说越省,意思越来越密了。

      曾经的楚际像块捂不热的冰,如今的楚际嘛,是块会撒娇的冰。

      孩子气!

      “好,不会丢。”凤微笑眯眯重复他的话,“走,牵紧了,咱去过二人世界喽。”

      说罢,她牵着他,轻快地转身,像一尾灵巧的鱼,带着他融入了梯云巷熙攘的人潮里。

      一连跑了三四家铺子,凤微负责兴高采烈地买买买,尝尝这个,吃吃那个,时不时塞一块点心到身后人嘴里。楚际跟在她身后半步,一手被她牵着,另一手自然地接过了所有她递来的东西,并警惕地注意四周的状况,牢牢将凤微放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等天色基本暗下来,街道两侧的灯笼全部亮起,暖黄的光晕里沾满了烟火气。

      凤微找了个地坐着,拍了拍肚子,手里还有半纸包没吃完的叉烧包和蜜饯。

      而楚际手上拎着个竹篓,是新买的,凤微买的吃食不少,两只手根本拎不过来。

      “奇了怪了,燕无痕带惊昼、重较他们去哪玩了,一路上都没碰见。”凤微左看右看,周围络绎不绝的人里,没瞅见熟悉的人影。

      “放心,燕无痕有办法找到我们。”楚际拿帕子给她擦嘴边的屑渍。

      凤微正要点头,边上巷子里窜出一个穿着粉衣的小姑娘,扯了扯她的衣袖,脆生生地喊,“姐姐,哥哥,这个给你们。”

      一把钥匙怼到了眼前。

      “宝贝,你是谁家的孩子?”凤微一愣,刚想喊谁家娃丢了,看见钥匙,灵光一现,“你不会……是接应的人吧?”

      小姑娘眯眼笑,“对呀,自怜先生说,要把钥匙交给左眼下有痣的漂亮姐姐,和眼睛黑黢黢的哥哥,告诉你们,走到巷尾,那里外面有家不开门的药铺,往小巷子里走,长着木棉树的院子就是啦。”

      说完,小姑娘又把钥匙往凤微手心塞了塞。

      凤微接过,同楚际对视一眼,将钥匙递给他看。

      楚际摸了摸钥匙的纹路和材质,摇了摇头,表示无异样。

      “谢谢你呀。”凤微绽开一抹笑,从楚际手中的竹篓里拿了串糖葫芦,蹲下身递给小姑娘,“糖葫芦送你吃,快回家吧。”

      小姑娘眼睛“唰”地亮了,“谢谢漂亮姐姐!”

      她接过糖葫芦,开心地舔了一口,然后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朝着他们挥挥手,转身就钻回了来时的小巷,粉色的衣角在拐角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热闹的街市依旧,凤微再度握住楚际的手,道:“走吧,瞧瞧亓刺史给咱安排的住处长什么样。”

      他们结束了逛街,牵着手,逆着归家或外出的人流,径直朝着梯云巷巷尾走去。

      越往巷尾,灯火越稀,人声越淡,两侧的老屋也少了,隐隐传来溪流的潺潺水声。

      等到了地,果然有一间铺面,门板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早已褪色,但特别大的木牌子,上面痕迹斑驳,依稀能辨出个“医”字的轮廓,很大,很显眼。

      一眼就让人知道,这里是药铺,能治病救人。

      铺子旁,有一条幽深小巷,里面有几户的门前灯笼亮着,唯有中间一家,灯笼是暗的,墙头上延伸出一截树木的枝桠,在夜色与初升的月色中,静静舒展。

      不用细看便知,是那木棉树。

      这时节早过了木棉开花结果的时期,仅剩大片大片的绿叶。

      二人站在小巷口,谁也没动。

      凤微手心里冒了汗,心里不知为何有点紧张,忽然问:“我记得你说过,父亲是巷尾药铺的郎中?”

      楚际缓缓颔首,墨瞳沉沉地盯着那医字木牌上,好似要将那残存的墨痕剜穿。

      凤微说:“长阶、巷尾、药铺,都跟你零碎的记忆对应上了,还有上回在三味堂,自怜先生就提过城南,你说她绕这么一大圈,非把我们引到这儿来,这宅子本身,会不会是个局?”

      顿了顿,又说:“可我还有个猜测,也许宅子没陷阱。这儿,会不会是爹娘从前的家?”

      此话一出,小巷里静得只剩风吹木叶的沙沙声,及远处的流水声。

      良久,楚际动了。

      他牵住凤微,径直走向那户未点灯笼的木门。

      站定,抬眼一瞧。

      一块朽旧的木匾悬在门楣,漆皮剥落,字迹犹存,是端丽舒展的簪花小楷。

      上书三字:

      宜其轩。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恍惚间,似有个温润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来瞧,这是咱们家。当年爹娘成亲时,你娘亲笔题的,一家人,要和和睦睦的。”

      额角开始抽痛,楚际浑不在意,掏出那把钥匙,侧首看向凤微。

      “是爹娘的家,木匾是母亲的字迹。”

      夜色中,他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沐着稀薄的月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坚定又决然。

      “进去。”他哑声说。

      “看看。”

      凤微没犹豫,拿过他手里的钥匙,上前插入锁孔。

      “咔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进了屋,月华随之淌进天井,似积水空明,一方院落清明如昼。

      院子干净,青砖墁地,不见杂草。墙角一口老缸,清水满蓄,倒映着疏朗的星月,周边长有青苔,未被清理。

      右侧有一排晾药架‌,竹匾层叠,摆放齐整,左侧靠墙立着个半旧石臼,也被好好打扫过。

      而那棵木棉树,进来才发现,它并非长在迎面的天井中,而是种在偏院里,树干紧贴着外墙,故而枝叶能高高地探出墙头,成为巷中一景。

      正屋上的窗纸看得出是新换的,门框上有被火燎过的痕迹,整体瞧着有些格格不入。

      满院洁净,满院空旷。

      没有尘埃,没有蛛网,也没有荒废。

      可也没有炊烟,没有活气。

      这里被人精心保存完好,像一座等人来祭拜的坟冢。

      楚际站在院中,安静地看过每一处旧物,那晾药架‌,那石臼,那天井。他的额角更疼了,一下一下重重往脑子里扎,疼得想去撞墙。

      随即心脏钝痛,胸腔里的痛楚向四肢百骸蔓延,眼前好似燃起了大火,庭院一大半陷在火海里,浓烟滚滚,呛得肺疼。

      他听见有人在喊:“爹!”

      那声音稚嫩,凄厉,绝望。

      伴着阵阵婴孩的啼哭声,像小猫一样,撕扯他的耳膜。

      再有一声慌张焦急的嗓音,穿透火光,破开了他混乱的意识。

      “楚际!”

      是妻主在喊他。

      楚际想回应,喉咙却发不出声,眼眸一黑,什么都瞧不见了。

      他倒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宜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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