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栖迟 ...
-
翌日,曙色微茫,晓雾初收。
宜其轩主屋内,榻上人猛然一颤,后背起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楚际惊醒,喉间溢出一声闷喘,梦中滔天的大火犹在眼前,额角阵阵刺痛,一股烦躁郁堵在胸口,胀痛不畅,恨不得撕碎什么,来平复心底没由来的戾气。
没等有动作,后脊便落上几下轻抚,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伴着枕边人半梦半醒间的呢喃,似在哄睡正闹觉的稚童。
“嗯……别乱动……乖……我在呢……”
“再闹腾……明天不给你抱了……”
“你要当个乖抱枕……”凤微手臂环过他的腰,前言不搭后语,“香喷喷的……蹭蹭……舒服……”
说着手还到处摸,身子严丝合缝地贴近,与往日睡着后无意识的依偎不同,这回是实打实的相拥,如同狗皮膏药粘上了,撕都撕不掉。
软乎的脸颊压进他颈窝,闷出浅淡的红,呼出的热气一拂拂扫过他紧绷的肩颈。
那颗因梦魇而恐慌的心脏,被这温暖的拥抱徐徐熨帖,安定了下来。
下一刻,热意自耳根烧起,顺着脖颈迅速往下蔓延,晕开大片绯色。
楚际发僵片刻,喉结滚了又滚,焦躁散了个干净。
短暂怔忪后,反手将人往怀中按得更紧,大掌揪紧了她后背的衣衫,骨节弓起,在布料上掐出凌乱的深褶,犹如溺水之人漂泊许久,终于攀住了一截浮木,渴盼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难剥离。
楚际将脸埋入凤微发间,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轻颤着唤了声:“……妻主。”
榻很暖,不冷了。
她在身边。
凤微好似听见了这声低唤,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
视野所及,里衣松散,仅露半幅光溜的胸膛,肩至锁骨一览无余,肤白胜玉,是常年匿于黑暗,夜行衣裹身而闷成的冷调。锁骨深陷成窝,其下肌理紧实,绷着薄劲。
凤微面颊贴在那处,立时老脸一红。
大早上吃这个,是不是太奢侈了?
至于这衣衫为何如此轻易就松垮了,还得回溯到昨夜了。
彼时楚际那大个子“咚”地轰然倒下,还磕到了脑袋,凤微当时就懵了,废了老鼻子劲尝试扶起,结果人没搬动,自己先累了。
所幸脑瓜子够硬,没啥事。
正急得团团转,准备掏“谵妄镜”查看惊昼他们的方位时,院墙头上,三道身影“嗖嗖嗖”就窜下来了。
燕无痕打头,惊昼与重较紧随其后,恰似掐准了时辰从天而降。
三人周身统一飘着股能把人馋哭的香气,烤肉、酱卤和点心等各种吃食气味混作一团,明摆着是在哪儿搓了顿好的,吃爽了才想起找自家人。
燕无痕一瞧楚际倒了,抹了把油光光的嘴,咧嘴一乐,也不问咋了,就开始哭丧。
“老大——老大哎——你怎就撒手去了啊!”
“你且放心上路吧,我燕小五定继承你的遗志,坐上花楼第一的宝座!”
原本凤微忧心楚际是否“浮生断”毒发,燕无痕这一打岔,给她整得哭笑不得。
这爱作死的毛病,真是到哪都改不了。
“少贫嘴了,快来搭把手。”
“得勒,微姐。”
燕无痕和重较一左一右,合力架着楚际挪进了最近的主屋,惊昼则人一闪,便掠出小院寻大夫了。
这时凤微才从俩人七嘴八舌的话中得知,他们是摸了一遍梯云巷的几条小吃路线,一家家铺子打听他俩的行踪,边吃边探,才一路摸到了巷尾。
不多时,请来的大夫把了脉,诊了半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查不出确切症结,最后只言“受了惊悸,郁结于心”,开了一剂安神静气的药,嘱咐好生休养。
凤微猜测,楚际许是应激了。这座老宅里,兴许藏着楚际的往事,比如父亲的死,才令他触景生情,骤然崩溃。
等慌慌张张忙完一切,燕无痕几人宿在了偏院。
平心而论,亓梳翎这事办得极其周到,宅中除了楚际父母遗留的老物件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其余桌椅床褥、锅碗瓢盆全是新的,一应俱全。
只是不知,这宅子怎会到了她手上。
不过眼下,凤微没功夫深究那些疑惑,她眼珠子黏在身侧人裸露的风光上,刚睡醒的迷糊虫跑得一干二净,热血上头,缩在被窝里的一对爪子蠢蠢欲动。
昨晚慌乱中,只给楚际褪了外袍,里衣襟口没拢好,方才他一抱紧,衣裳便滑开了大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理智在脑海里叫嚣,视线却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真的好白好光滑,看起来就很好摸……
停!打住打住!
凤微小脸通黄,闭了闭抽搐的眼,要正经!
嗯对,我是正经人!
可脸埋在他怀里,啥也看不着,但压着的触感着实不错,热乎且富有弹性。凤微忍不住哼唧:“楚际,你要闷死我啦。”
头顶登时传来楚际瓮声瓮气的回应:“妻主,对不住……让我再抱一会。”
他稍稍松了寸许,却仍牢牢圈着她的腰,不肯撒手。嗓音罕见地放低,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和依赖。
整整一夜,林韫葬身火海的画面在他脑中循环上演,一次次回看,陷在痛苦里,挣扎不出。
心有恐慌,他怕极了怀中人也是镜中花水中月,一松手,就彻底散了。
抱紧了,妻主就跑不掉了。
凤微无暇听他道歉,得了空隙,目光就如脱缰的野马,更不受控了,肆无忌惮地掠过胸膛,滑向紧窄的腰腹。
之前楚际沐浴,那雾气氤氲,水面晃荡,完全瞧不清水下风景,这下有机会了,不得看够本。
楚际的胸膛算不上格外宽硕,轮廓清挺,薄而凝练,有少年郎的青涩韧劲,也有习武者的利落精悍。
因搂着欢喜的人,身体不自觉绷着,呼吸稍显急促,腹间那几道浅浅的沟壑便跟着动,腹肌隐在薄肌下,漂亮且引人注目。
凤微看得稀奇,她原以为腹肌练成了就是时时凸显的形状,不知道需得绷劲才会显现。
不能怪她孤陋寡闻,有回无意间瞥见自家亲哥刚健身完的样子,当场就被拎着耳朵教育“小姑娘家家的不准瞎看”,更别说上手研究了。
不就几块肉吗,捂的跟传家宝似的,等她告到中央,告他个为兄不仁,欺压弱小。
但现下嘛……对不起了老哥,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横竖隔着一个时空,他绝对抓不到现行。
就摸一下,名正言顺的两口子,碰一碰合情合理。
思及此,凤微爪子就已经探了出去,凭微弱光线瞄准被子里的位置,掌心试探着碰了碰那片紧实的肌肤。
我天!宁微要矜持!你是妻主!要端庄!
不行太好摸了!再摸一下嘿嘿!
凤微手刚一落,楚际像被烫到一般,身体瞬间一绷,肌肉收缩,那几块腹肌更明显了,他本想去捉住她作乱的手,就听见她直接把心里话嘀咕了出来。
“原来腹肌摸起来是这样的……手感真好……”
“妻主……”
楚际声线陡然变了调,从脸颊到脖颈,乃至那被她触摸的腰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淡粉,耳尖热得能烫手,呼吸也乱了。
“别、别摸了……”
“害臊什么?大大方方的。”凤微坏笑,不假思索道:“大不了我吃点亏,让你亲一口,就当扯平了。”
闻言,楚际整张脸连同上半身都红透了,像只煮熟的虾。
凤微坏心眼地想再逗两句,视线不经意扫过他腰侧,笑意速即凝固,她倏地拉高被子,死死盯住那瞧。
腰腹左侧,一道显然是贯穿伤的旧疤赫然在目,颜色比周围肤色深,边缘略微凹凸不平,一眼便知伤得极深。
——是当年哑书生背叛时,捅穿的那一刀。
以前替楚际上药,多是处理后背或胳膊的伤,从未发觉腰腹这一块这般严重。
旖旎心思顿时没了,凤微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楚际察觉到她的视线和情绪变化,慌张地扯下被子遮掩,侧身欲躲,却被凤微用力地搂住。
“楚际,是不是很疼啊?”凤微染着哭腔说,闷在他颈窝处,楚际箍着她,导致她没法俯下身去亲伤疤,便轻轻在他颈侧落下一吻。
楚际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着了火,滚烫难捱,颈边的脉搏在战栗,唯有心脏,软得发麻。
那一刻,隐忍、惶然、燥戾,在这一吻里尽数溃败。
楚际喟叹一声,做了个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捂住了凤微的双耳,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黏糊厮磨,楚际唇瓣微凉,沿着她的唇线轻碾试探,齿尖蹭过唇缘软肉,引来轻颤,舌尖往里探,连舔带嘬,继而绞着唇吮吸,吻得缠绵又笨拙。
再往后吻得深了些,唇齿间磨出啧啧轻响,每每触碰,都要贪恋地贴紧,呼吸发着颤也不松口,像在急切地寻求慰藉。
清晨鸟雀啁啾,溪水潺潺,任何声音都淡去了。
凤微能听到的,是心脏怦然的狂跳声,以及那唇舌搅动的湿润水音,在她耳膜里无限放大。
呜呼哀哉!角色反了吧?
接个吻的功夫,凤微还有心思走神。
不该是她稳坐钓鱼台,撩到他脸红心跳无处遁形的吗?
仅月余时间,她咋就节节败退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事必须彻查,不然抓心挠肝睡不着觉。
她不信楚际能无师自通到这地步。
亲了好一会儿,楚际才气息不稳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墨瞳里蒙上了水气,嗓音低哑,“妻主……难受……”
凤微被亲懵了,头晕目眩,顺口问:“哪里难受?伤口疼了?”
她以为他指的是那旧疤,手又往他下腹那摸。
楚际一把捞住她的手,沙哑道:“早就不疼了,是你碰过的地方……都在烧。”
凤微还没缓过劲,反应慢了半拍,道:“那……我给你摸摸,降降温?”
其实她本想问要不要喝口水,话到嘴边就转了个弯,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认为自己的建议特别体贴入微,殊不知,这提议无异于抱薪救火,再燎一次火。
在极度的羞赧与渴望中,楚际的自制力摇摇欲坠,忽然说:“妻主,可怜可怜我吧。”
换作从前,再难熬他都能忍。
在花楼学了十几年的规矩,疼了要忍,即便牙碎了也要混着血吞进肚里,可而今凤微一碰,装出来的温良全塌了,痛了想哼,委屈想说,每靠近一点,就原形毕露。
凤微把他的定力搅得一团糟。
花楼待刺客如刍狗,每年按年岁划定任务量,年纪越长,需完成的基本数量就越多。为了养活楚亦,尽管他本身那份就不轻松,但更怕年幼的弟弟折在外头,于是便自己去扛。两个人的份,叠起来就是一座山,压的人喘不过气。
楼里允许人多接,然而雇主有限,委托浮动不定,僧多粥少之下,所有人都得拼命去抢,去争。
可单子也分难易,完不成,丢了性命不谈,受罚也不谈,刺客最怕看到的,是被楼中罚扣银钱,原先就要抽走七成,再经克扣,下一年单靠发放的微薄月例,根本活不下去,饿死的都有。
走投无路者,楼里还留了一条屈辱的出路——去前楼接客。
楚际不愿。
那鞭笞,禁闭,扣光剩下的三成银钱,成了家常便饭。罚完了,债还在,利滚利,越滚越大。好在花楼栽培一名顶尖的刺客所耗不菲,对他网开一面,准许积欠亏空,日后慢慢偿还。
他就这样硬捱着,一年,又一年。直到楚亦能独当一面,那笔沉甸甸的债务,才勉强还清。
楚亦有他管着,磕磕绊绊,活到如今。
可他呢?
从来无人管过,就咬着牙,硬生生地活。
他守着旧的活法太久了,几乎忘了,也会有人愿意心疼他,愿意同他产生羁绊。
他忐忑、惶恐,走的每一步都如临危履冰。
如果凤微不可怜他,谁又会管他呢?
他就又要变回那把没人要的旧刀,弃于泥淖,而后锈蚀,坏掉。
所以,妻主——
可怜我吧。
管管我吧。
一直,一直,可怜我吧。
凤微这辈子,没听过谁能把“可怜”两个字,念得如此活色生香。
眼前的人头发散乱,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颊畔染霞,惯常紧抿的薄唇,红润湿亮,仿若饮了最烈的酒,下唇有一处隐约见血,似是他紧张过头了,不小心咬破的。
那双冰冷的墨瞳,此刻水光潋滟,失了淡然,睫羽微湿,不堪重负地垂着,眼尾薄红攀延,平添几分慵散颓靡,仅仅是晨间吻了一回,素日清傲的骨相就浸了春水,艳色横生。
瞧着竟像是被人狠狠磋磨糟蹋透了。
凤微抿了抿自己的唇,楚际这模样跟她无关,她冤枉。要说糟蹋,她才有苦难言,泪眼朦胧,唇瓣发麻,舌尖一舔就知晓肿了,呼吸一口就全是楚际味,遑论对方某个难以言说的热度还诚实地抵着人。
意识到这一点,凤微的理智“啪”一声断了线。
她想往后缩,腰间的手臂就收紧,令她动弹不得。
上回他有反应,他自己先仓惶逃走了,她想窘迫也来不及,可这回却寸步不让。
凤微眼神飘忽,脸红得滴血,不敢往下看,磕巴地说:“可、可怜!当然可怜!我、我家正君最可怜了……”
嘴唇张合了几下,凤微试图找回点场子,急中生智道:“我、我早饭想吃煎蛋!”
话一出口,顿觉荒唐,补道:“那什么,要不你、你先去把早饭做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可怜……”
最后几个字声若蚊呐,凤微扯过被子,蒙住头,当起了鸵鸟。
楚际怔了少顷,连人带被褥一起抱住,闷闷地说:“妻主,抱一会,抱一会就好了。”
凤微在被子里捂住脸,纵容道:“抱吧抱吧,数到一百,总该好了吧?”
等她真数完一百,人闷得也快窒息了,从被衾里探出一双眼睛,就撞见楚际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眸回望。
凤微心软归软,不忘问:“我数好一百了,你好了吗?”
楚际:“……”
见他不言,凤微又说:“我真的饿了,你去做早饭好不好?”
楚际没动,固执地看着她,凤微从他的眼神里见鬼地瞧出了委屈。
凤微明白,他应激了以后,是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她叹了口气,凑上前,飞快地亲了下他的唇角,哄道:“我就在这儿,不乱跑。你做饭,我收拾一下,就去厨房门口陪你,好吗?”
得到承诺,楚际蹙眉,看上去依旧不情愿,也不相信,凝视凤微良久,直至一声清晰的腹鸣在屋里响起。
“咕——”
凤微一脸无辜:看吧,我都说了,我饿了。
楚际眸光一动,慢吞吞松开手,趿鞋下榻,随手披了件外袍,红着耳根往厨房走。
凤微坐起身,拢了拢衣襟,看见他出了屋还踟蹰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眼里盛着浓烈的不安,与一丝眷恋,直直黏在她身上。
“看什么看?”凤微故意板起脸,嗓音却软,“煎蛋要溏心的。”
楚际站在门框下,听这一句叮嘱,随即微蹙的眉峰舒展,唇角牵起一抹弧度,笑意很浅,却显得驱散了些阴霾,他低低应了声“嗯”。
转身走进灶房,脚步都快了不少。
屋里霎时一静,凤微抬起手,抚上自己红肿的嘴唇。
良晌,她肩头轻颤,倏然轻笑出声。
糟蹋就糟蹋吧。
她想。
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