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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梯云 ...

  •   几日光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客院这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凤微每日吃好喝好,天气好了就拖着躺椅去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欣赏楚际练剑,有时燕无痕在,两人跟干架似的打得你来我往,偶尔重较瞧见了,便乖乖拿个矮凳坐在一旁观摩学习,还能得楚际指点一二。

      再者时常能看见,惊昼被燕无痕送来的各种雷霆吃食惹烦了,武力上单方面碾压对方。

      说白了,燕无痕在这,算是个陪练加沙包。

      他也抗议过,因过于弱小而无人理会,为此还离家出走,没两天,又精神抖擞地回来了。

      凤微看得乐呵,闲得发慌了就变着法儿去撩拨楚际。

      可气的是,这人如今完全不好糊弄了。

      她的那些招数,楚际来者不拒,一一接下,看穿了还顺带配合一下,似乎除却那句“我心悦你”尚在琢磨中,日常相处倒比往日更腻歪了些。

      感情甜归甜,凤微该做的事她也没放着。等了又等,亓梳翎答应的赈灾章程,迟迟不见送来。

      问了几次侍从,都说亓梳翎在忙,连面也见不着。

      客院瞧着安静,楚际夜半掠上檐角看过,明里暗里盯着的眼睛,至少十几双,围得跟铁桶似的。

      燕无痕溜出去那段时日,去了设在浔州的花楼分堂,探了点消息,说那赈灾的钦差,在驿站里快闲出鸟了。

      钟见蘅和乔鹤知想求见,也被亓梳翎的人拦了回去。

      再这么干耗下去,青蛙在温水里都要煮熟了,外面百姓还等着赈灾,他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想钝刀子割肉,也得看肉乐不乐意。

      凤微眯眼一笑,计上心来,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必须将亓梳翎逼到台前的由头。

      是以,今日一大早,她醒的比楚际还早,凑过去给人侧脸上亲了个大大的早安吻,成功把楚际闹得脸红了,她挥挥袖子拽得二五八万地干大事去了。

      出了主屋,凤微寻了个侍从,一通吩咐后,楚际眼睁睁看她用完早膳,大摇大摆进了厨房。

      平常她踏进厨房也只能干瞪眼,毕竟炒菜这种事她不算精通,以往最多下碗泡面吧。

      凤微不爱亏待自己,但今日她决定亏待亏待亓梳翎。

      方才那让侍从去干的事,是让其去通传,宁王闲来无事,想念亓刺史得紧,要亲自下厨,设宴请亓刺史一聚。

      这宴办不办的起来不说,但厨房是一定要着火的。

      亓梳翎原本听到禀告的消息时,便隐约感觉要坏事,不过她暂时不打算动宁王,当今陛下的亲妹妹,动了可讨不着好。

      不管对方打得什么主意,该给面子要给,亓梳翎决意去赴宴瞧一瞧。

      到了时辰,刚靠近客院不远,就听下人奔走相告,喊走水了。

      亓梳翎眉梢一挑,大步流星进门,率先闻到焦糊未,接着楚际扛着凤微从灶房里出来,凤微拿着锅铲,面颊漆黑,脸黑得像刚从灶膛里滚了一圈。

      亓梳翎似笑非笑道:“殿下这菜,似乎过于隆重了。”

      “咳咳,亓刺史过奖,本王这道'火烧连营',主打一个原汁原味。”

      凤微假意咳嗽两声,悄摸摸将脸上的黑炭摸匀了些,扒着楚际的肩膀,让他转个方向。

      原本是楚际正面迎向亓梳翎,凤微的脸背对着人,这一转,凤微抓着的锅铲正好直逼亓梳翎跟前。

      亓梳翎微微避了下扫来的锅铲,道:“殿下金枝玉叶,何须亲自动手做菜?若想见臣,遣人知会一声便是,用这等惊险的法子,伤着您了,臣万死难辞其咎。”

      凤微哼道:“亓刺史这话说的,本王要真有个闪失,下了地府,您跟着来死一万次,阎王爷盯着那生死簿,说不定能见一出鬼见愁。”

      亓梳翎笑眯眯道:“殿下此言差矣,臣若死一万次,只怕阎王爷都要夸一句忠君护主,哪想殿下,闯了祸还嘴硬。”

      她身后的文恪垂着眼,嘴角却也勾着一抹同款淡笑。凤微看愣了,这对主仆真是绝了,嘲讽人都皮笑肉不笑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

      “闯祸?”凤微胡搅蛮缠道:“本王这没闯祸这个词,本王在王府做菜,连风都顺着本王,你这刺史府的灶火跟本王犯冲,故意跟本王作对!”

      亓梳翎道:“哦?那臣得赶紧给灶火上柱香,谢它手下留情,没把殿下直接超度了。”

      “亓梳翎!”凤微气笑,这对手的嘴很强劲啊!

      但她的目的可不是要吵赢亓梳翎,能出刺史府才最要紧。

      “你再阴阳怪气,本王就拿锅铲敲你脑袋!”

      凤微举锅铲要拍,这时楚际忽然把她放下来,劝道:“别闹,再闹锅铲该成凶器了。”

      闻言,凤微怒道:“你敢拦本王?!你认为本王不该教训她?!”

      “看来是本王平日太娇纵你了,把你宠得忘了自己的身份!”

      “再敢指手画脚,本王就休了你!”

      也不知听了哪一句,楚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凤微顿时不知所措。

      不儿!

      你咋还给自己临时加戏呢!

      严重OOC了知不知道?

      早上对戏的时候没这一趴啊!

      你要干甚么?!!

      今早说好的,燕无痕他们躲在客院外观察亓梳翎的动向,人一到她就在灶房里点火,然后扮演受惊的苦主,咬定刺史府安全隐患太大,住得她心神不宁,楚际则只需当好一座沉默的冰山,用眼神和肢体进行施压,顺手跟她搭个戏。

      核心就一句话:这儿太危险了,他们要换地住。

      至于换到哪里,先出去了再说也不迟。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楚际突然改了戏。

      凤微真没见过他这样,眼尾薄红,眉眼都耷拉了,唇角往下撇了三个像素点,像被人遗弃了的狗。

      这可是火星撞地球的大事!

      凤微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那句“休了你”会对楚际弱小破损的心灵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对不起,她有罪。

      她惭悔,她道歉。

      可凤微是谁,随机应变她最是得心应手。

      当即捧住楚际的脸揉了揉,转头冲亓梳翎道:“亓刺史,你瞧见了吧?这都怪你!”

      亓梳翎的笑容差点没挂住,“……殿下说笑,关臣何事?”

      “怎就不关你的事?”凤微理不直气也壮:“在王府时,我家正君每隔三五日就得去京郊跑马散心,御医说他有心疾需要疏解,待在屋子里时日久了,难免郁结于心。”

      “你看看,到你刺史府才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给人活活憋屈哭了!”

      亓梳翎:“……”

      她看向楚际,却见对方神色冷淡,墨瞳阴森森地睨着她,攻击性十足,哪来的憋屈。

      凤微刚想侧开身,展示楚际红了的眼睛,哪知一回首,看见的是一双清澈温和的眸子,半点红的影子都没了,仿佛她刚才经历了一场臆想。

      合着被骗的人是她自己啊!

      凤微无奈叹气,好心肠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楚际身前,也不管她那纤细的小身板,能不能遮住对方挺拔如松的身形。

      亓梳翎失笑,摇了摇头,似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

      “殿下要出门散心,何必拐弯抹角,还特意为臣演这么一出戏,臣受宠若惊。”

      她作势要行礼告罪,凤微看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懒得再绕弯子,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亓刺史,咱们都省省吧。你我都清楚,本王不是来散心的,你也不是真心要招待客人。”

      凤微自知她这现代人的脑子,跟古代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玩心眼,简直是班门弄斧。

      可亓梳翎一拖再拖,又着人监视他们,让她实在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亓刺史,我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也不知道你有何计较,但赈灾是人命关天的事,你总拖着不办,是不是说不过去了点。”

      “殿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亓梳翎笑意不达眼底,“做事急躁,可不是一位赈灾主使该有的风范。”

      “你说我急躁也好,不懂规矩也罢,我都认。”凤微道:“我只想知道,你当初答应的章程,到底能不能拿出来?”

      你要铁了心不给,我的确无可奈何,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要么你我各退一步,你让我去赈灾,等我赈灾结束,拍拍屁股走人,你在浔州继续呼风唤雨那都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来干个活,把差事办漂亮,回京交差。你治下有方,我回朝为你请功。你行个方便,我也记你人情。这难道不是当下最互惠互利的路子?”

      凤微尝试跟这老狐狸讲道理,硬话软话一起上,总有条亓梳翎爱听的吧。

      她可真没招了,总不能真的强行打出去吧?那下策杀伤力是大,可纯属两败俱伤,谁也讨不着好。

      她也想过偷偷溜出去跟赈灾队伍汇合,可又怕亓梳翎狗急跳墙,暗地里搞些手脚,到时麻烦更大。

      亓梳翎打量凤微半晌,凝视对方那双清亮坦荡的双眸,她见过太多人,或贪婪,或畏惧,或虚伪,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到有些天真的责任感。

      她忽而问:“赈灾一事,殿下明明可以作壁上观,令下面人去办,为何要坚持亲力亲为?”

      即便恢复了宁王身份,眼前人仍旧像她第一面见到的那样,直白灵动,没有皇家子女的盛气凌人,也没有政客的圆滑世故,眼底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倒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放进人群里,能毫无违和地融入其中。

      哪像个养在深宫里疯了许多年的皇家贵胄。

      凤微没成想亓梳翎会问这种问题,愣了愣,脱口而出道:“哪有什么为什么?亲力亲为不是应该的吗?你不亲眼去看真实的情况,怎么知晓下头人有没有好好办事,赈灾的钱款粮食,有没有落实到每一家,当官的,不就是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吗?”

      她政治学的老好了。

      “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亓梳翎思索少顷,道:“这话倒是有意思。”

      “既然殿下有这份心,臣也不好扫了你的兴。”

      她沉吟片刻,道:“此处客院灶房既走了水,也不好再委屈殿下住着。臣在临川有一处房产,清幽安静,殿下与正君便去那小住两日罢。”

      “碰巧臣近日也要去临川处理些事务,之后便不在刺史府了。”亓梳翎话锋一转,“既如此,臣就先陪殿下去驿站定下赈灾事宜,随后我们一同前往临川,如何?”

      凤微一怔,这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前一刻还拿话堵她,下一刻她心里想的事全都梦想成真了。

      这转变来得太突兀,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阴谋。

      转念一想,管亓梳翎打什么主意,至少眼下的结果是合她心意的。

      赈灾的事终于能推进了,回临川更是喜上加喜,借此次机会,可以去探一探楚际家老宅的线索。

      “好,那就多谢亓刺史了。”

      “殿下客气了,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凤微明白自己被亓梳翎牵着鼻子走了,不过,顺势而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后续商讨,比想象中顺利,没任何扯皮推诿,亓梳翎配合得特别爽快。驿站的会议厅里,仅仅半个时辰,赈灾的章程就定了下来。

      乔鹤知调禁军主力前往灾情最重的淮梧县开仓放粮,安抚百姓。钟见蘅及南荣晞则随凤微同赴临川,主持堤坝重修的要务。

      用过午膳,一路马不停蹄出了望江城,直奔临川。

      待抵达临川,众人顾不上休整,径直去了堤坝处。那堤坝勉强修了一半,离预计能抵抗洪水还不够,钟见蘅一见便皱紧了眉头,与工头立刻就地商议起来。

      凤微不懂土木工程,但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便由着亓梳翎安排,将一应赈灾人手安顿在县衙旁的官舍。

      待诸事暂毕,此时已然夕阳西下。

      亓梳翎亲自引着凤微与楚际一行穿过街市,到了城南。

      一到长阶巷口,残阳如血,屋脊染金,石阶蜿蜒向下,两侧是鳞次栉比的老屋,巷陌处的百姓来来往往,热闹极了。

      “到了。”亓梳翎勒住马,回头一笑,“此处乃城南的梯云巷,殿下同正君想来还没来得及逛过,二位不妨先随意逛逛,前面自有人接应,送你们去住处。”

      说罢,她略一颔首,带着随从打马而去,连个刺史府的人都没留。

      “这就……走了?”凤微一脸懵逼,这人前几日还步步紧逼、处处监视,现下撒手就走,这位亓刺史,行事作风也太捉摸不定了吧!

      是自信他们没威胁了,还是笃定他们不会搞事?又或者,这来之不易的自由,本身也是对方计划的一部分?

      几种猜测在脑中翻来覆去,凤微没理出个头绪,索性道:“来都来了。”

      “都别傻站着了!走呗,咱们逛逛去! 看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管买,我请客!”

      “殿下英明!”重较等几个年纪小的影卫最先欢呼,燕无痕胆大地拉上惊昼,几人眨眼间就窜入了熙攘的人潮里。

      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

      凤微伸手牵住了楚际的指节,带他往石阶下走。

      “我们也走走。”凤微笑嘻嘻道:“瞧瞧亓刺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际握紧了她的手,视线缓缓扫视过周围的景色,渐渐的,他的眉心轻轻一皱。

      夕晖拖长了他们并肩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老旧的长阶上,一级一级向下延伸。

      等走下最后一节台阶,靴底落在平整的巷道上,整条梯云巷的模样才完整映入眼帘。

      楚际没再往前走,望着这条陌生又熟悉的长街,“……这里。”

      他好似有些恍惚。

      “我好像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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