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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味 ...

  •   凤微一听,心里一咯噔,这是故意考我呢,巧了,这题我熟。

      她清了清嗓子,笑眯眯作答:“没什么特别寓意,只是家中长辈取名时,曾题过一首小诗。”

      略略一顿,她念道:

      “天有疏疏雨,云开微微霁。”
      “一院纳空明,昭晓长归依。”

      吟完,她慢悠悠解释道:“因我出生那日,恰逢阴雨初晴,便从诗里摘了个'微'字作名。”

      这首诗,原是她哥出生时,天降小雨,爷爷忽然诗兴大发而作。谁曾想,待她出世,也是个雨天,唯独不同的是,她被抱出来那刻,云破日出,晴开雨歇,正好映了那句“云开微微霁”。

      爷爷说,她的到来,让这首诗变得圆满。

      这无心之作,就像一则预言。她和她哥的名字,神奇地藏在了这二十字里。

      凤微感叹,多亏家里有个文化人,关键时刻就是好使。

      等回去了,她就带他去买他那念叨了八百回的狼毫毛笔。

      凤微默默在心里给老爷子点了个赞。

      听罢,楚际安静端坐,眸色无波,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同时眼角余光悄悄扫了眼凤微的状态,也不知有没有听入耳,沉入心。

      倒是自怜先笑了,赞道:“好诗!寥寥几句,疏雨微霁,天色清朗,听着就叫人心里头敞亮了。这藏名于诗的手法,女郎家中人当真风雅。”

      她边说边拎起茶壶,为两人见底的碗里续上茶水,话头也随之转了个弯,“听女郎念这诗,让我想起了咱们临川本地一个挺应景的传说。”

      “从这往西十来里,有处山坳子,唤作留霞谷。老辈人说,古时有一对仙人曾在那儿歇脚,碰巧赶上一场急雨。雨停了,云彩一散开,那霞光水色映在谷中石壁上,竟留下了二人相依的身影。打那以后,每逢雨过天晴,那石壁上总能瞧见一层朦朦胧胧的霞影,人往跟前一站,影子也会映入其中,大伙儿就管那石壁叫'仙人镜'。”

      “这事传开了后,都说去那石壁前一照,便能得到神仙的祝福,从此姻缘美满,家宅安宁。天长日久的,不少谈婚论嫁的年轻女郎公子,都爱去讨个吉利,连许多成亲前的人家,也必去走上一圈,祈求个长长久久。”

      “说来,还有件奇事儿,那石壁上常年生着层苔藓,青里透白,太阳一照,水灵灵的。配上那雨后霞光,好看又有仙气,算是咱这儿一桩挺别致的奇景。”

      “可惜啊——”自怜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这回发大水,西边留霞谷那片儿地势低洼,淹得最厉害。如今水退了,那壁上的苔藓怕是被冲得七零八落的了……”

      她摇摇头,语气惋惜,少顷后回神,笑容重新变得明朗,“害,瞧我,一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两位要是喜欢山水野趣,等路好走了,不妨去转转,那石壁是嵌在山里的,大水冲不走,天晴了,那灵秀的景象还在的。”

      闻言,凤微心思一动,那股爱玩闹的劲头上来了,当即拖着自个儿的竹椅靠近楚际,身子一歪,贴过去道:“青阳,听见没?神仙宝镜呢,咱们去照照呗,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一只手就已稳稳抵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隔了一指的距离,让她无法贴上来。

      楚际没看她,望着茶碗里因她动作而晃动的茶水,淡淡道:“坐好。茶要洒了。”

      凤微挑眉,顿觉有意思,没脸红,也没躲闪,甚至预判了她的行为。

      很好,你成功让为妻更想逗你了。

      她就着他抵在肩头的手,顺势往前一探,双臂牢牢环住了他那只胳膊,半个人挂挂了上去,仰脸笑:“我偏不坐好。茶洒了就洒了,自怜先生不会介意的,对吧?”

      “再说了,我会擦干净的,我可讲礼貌了。”末了她又补了句,一双眸子亮得像盛了星星,直勾勾注视着人。

      楚际僵了下,侧过头瞧她,对方脸上尽是得逞的笑。他无奈轻叹,把那碗没动的凉茶推到她眼前,说:“少说话,多喝茶。”

      凤微撇撇嘴,学会用茶水赌她嘴了?可她哪是那么好拿捏的。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松开楚际的胳膊,继而正儿八经地朝向旁边的空位,用一种苦口婆心地语气念叨:“老己啊老己,你听到了吗?妻主想去照'仙人镜'了。”

      “你听听,神仙都上赶着来做媒了,这天赐的缘分,你说,是不是得紧紧把握住,别犹豫?”

      接着,凤微换上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手指虚空点着,“你再看看你,平时装得跟块木头似的,图啥?不就盼着能鼓起勇气,跟妻主把心里话说透吗?”

      “快去!老己,我为你摇旗呐喊,助你一步登顶,抱得妻主归!”

      她演得活灵活现,仿佛被什么精怪附了身,正教训某个里外不一的家伙。

      堂中静了下来,邻桌的客人闻声也纷纷好奇望来。自怜饶有兴致地欣赏凤微唱独角戏,勾着唇角看得津津有味。

      至于楚际,他看了看那团被“对话”的空气,又看了看演得正起劲的凤微,眉头微蹙,“何为老己?”

      “笨啊你!这都看不出来?”凤微扭过头,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又好气又好笑,“老己就是你,你自己啊!我在教那个扭扭捏捏的'你',怎么开窍,来跟这个大方得体的'我'表白呢!”

      楚际:“……”

      原来方才那句句劝导,全是在点他。

      “噗嗤!你们两口子,依我瞧呐,看似那急风追月跑,实际上,是月随风在守,相映成趣,妙哉妙哉。”自怜没忍住,笑出了声。

      霎时楚际感觉有火从脖颈直窜耳尖,那抹红来得猛烈,犹如雪地里倏然盛开的梅,鲜明又灼目。他仓惶别开脸,避开凤微打了胜仗般的目光。

      少焉,楚际抿了抿唇,哑着声道:“你若想去,便去。”

      稍顿,他补道:“我会在。”

      而后,便不再吭声了。

      凤微听了,露出坏笑,跟她斗,某人道行还是浅了点。

      “多谢先生告知。”凤微心满意足地坐直身体,轻快道:“待得空了,我们一定去留霞谷见识见识。”

      “对了,自怜先生。”凤微双手托腮,笑盈盈道:“我们初来乍到,除了这留霞谷,对临川可是两眼一抓瞎。您久居此地,想必熟知周遭,不知这边还有什么好玩的街巷,或是灵验的寺庙?不论远近,但凡值得一观的,都请您说道说道,待临川赈灾结束了,我们也好盘算盘算,该去哪儿玩。”

      “女郎有心了。”自怜道:“等灾情过去,百业复兴,临川恢复往日生气,值得去的地方可就多了。”

      “譬如城东的山神庙,香火最盛,求平安健康很灵验的;若爱热闹,喜好看水,等城西集市复市了,码头那还能乘船去出海。”

      “不过,要说最有临川风貌的,还得是城南。那里是旧城,巷子窄,老屋旧宅多,石阶也密。许多传了几代的老手艺铺子,像编竹器的、做藤编的,也都扎堆在那儿,寻些老物件,或尝口地道吃食,去那儿准没错。”

      她又特意叮嘱:“只一点,二位若去城南,切记要挑个天晴的日子。那边老石阶多,年头久了,下了雨就滑溜得很,大意了便容易摔着。”

      听到“老石阶”、“下雨滑溜”几个词,楚际搭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下。

      闲聊间,外面日头高了,热气慢慢溢了进来。

      凤微估摸着时辰,道:“多谢您提醒,我们记下了,晴天再去。”

      她摸了摸肚子,起身道:“跟您聊天真舒服,聊得都忘了时辰,我们就不多叨扰啦,茶钱给您放这儿了,下回有空再来听您讲故事!”

      自怜道:“二位慢行。今日与女郎论诗,甚是投缘。”

      她自袖中取出一本略显朴旧的册子,递给凤微,“这本《飞霜集》是我的私藏,收录了些岭南诗人的逸篇,多是有关临川风物的,算是孤本。女郎亦是爱诗之人,若不嫌弃,便赠予女郎,权作旅途中消遣。”

      凤微连忙摆手,“既是孤本了,怎好令您割爱?”

      自怜轻笑,却说:“女郎可知,我这茶肆为何名为'三味'?”

      凤微想,肯定跟她书本上学的“三味”不一样,便说:“愿闻其详。”

      自怜道:“这'三味'于我而言,是人生三味,也对应这堂中三物。”

      “一曰甜味。临川多暑热,生计辛劳,需些清甜慰藉口腹,这是凡俗人间的根基与欢喜,此乃脚踏实地之味。”

      “二曰苦味。此地湿瘴,人心易郁,这一碗凉茶清热解燥,苦尽甘来,喻的是纵有灾厄困顿,也能心平气和相待之味。”

      “三曰诗味。人活着,除却口腹之欲、万般烦忧,总该存些念想,一点寄托。猜诗谜,读残句,在平仄间观浮生,于无用处得惬意。此为偷闲半日之味。”

      “三味俱全,方觉此间日子有滋有味,有盼头。我这三味,二位皆已尝过,此书相赠并非割爱,是为诗味的传承,往后旅途漫漫,去更远的山水,品更厚的三味,他日若有所得,写下新解,便为最好的回馈了。”

      闻此,凤微俏皮地拱了拱手,道:“先生通透豁达,在下佩服。”

      “道理是顶好的道理,就是听得人更饿了。您的三味只可意会不能管饱,我和我家青阳,得去寻点实在的珍馐美味了!”

      “这诗集我就却之不恭了,再会啦!”

      凤微接过册子,朝自怜挥挥手,拉着楚际快步跑了。

      出了三味堂,已近午时,街上人流也密了些。

      凤微拽着楚际的袖子,两只眼睛忙个不停,在沿街招牌上扫来扫去。

      “吃哪家好呢?”她嘀咕着,随手拦下一位面相和善的大婶,乖巧地问:“婶子,问您个事儿,这附近哪家酒楼饭菜香、上菜快呀?”

      大婶打量他们一眼,笑道:“外乡来的吧?你们呀往前再走几步,有家'乐陶居',他家的盐焗鸡可是咱临川一绝,别处吃不到这个味儿。”

      “好嘞,谢谢您啊婶子。”

      得了指点,两人直奔那馆子。大堂里人还挺多,但因着水灾,到底比往常清冷了些。点完菜,跑堂的吆喝着去了后厨,桌上便只剩他俩。

      凤微才把注意力放回楚际身上,从出了三味堂,这人就好似一尊会走路的木头人,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波澜。

      啧,失策了。

      凤微忽而怀念刚遇见时那个多疑又敏感的楚际了。

      那时好歹她逗两句,他还会冷言嘲讽,寡言归寡言,也不至于彻底形同木石。

      以前上微表情分析课也没教过,面对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冷脸该如何下手。

      到了这一步,必定不能依赖表情分析了,极易误判。

      看来,得靠直觉盲猜了。

      她干脆挨着他身边坐下,几乎是她落座的瞬间,楚际便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凤微眯了眯眼,跟我玩欲擒故纵?

      这招过时了,少年。

      她故作不觉,又朝他那挤近一寸。

      楚际继续往边上让。

      凤微再跟进。

      眼看他半边身子都快悬空,再退就要给全酒楼的人表演个平地摔了,他才认命地不动了。

      凤微绽开一抹得逞的笑,她扒拉着他的胳膊,歪头问:“怎么啦?阿际哥哥生气了?”

      楚际不为所动。

      “可我不记得我哪儿惹你了呀。”凤微拱火,无辜道:“你这叫单方面冷战,是诬赖!”

      “这样吧,为妻大发慈悲,给你个申诉狡辩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嗷!”

      楚际仍旧不言不语,瞳孔都没动一下。

      凤微哪是轻易放弃的人,开始一连串的猜测,狂轰滥炸道:“是嫌我刚才在茶馆太闹腾了?还是不喜欢自怜先生?难不成我昨晚睡觉闹着你了害你没睡好?”

      “总不能是饿坏了吧?菜马上就来了,再忍忍哦,乖。”

      她一句接一句,信手拈来,硬是在嘈杂的人声里脱颖而出,非要将他从封闭的乌龟壳里捞出来不可。

      “好郎君,赏个脸说句话呗!”

      “青阳?”

      “阿楚?”

      “阿际哥——唔!”

      楚际被她念得耳根子发烫,大堂里人多眼杂,已有人带笑往这边瞧了。他只觉四面八方全是视线,无孔不入地向他身体里扎。

      他是刺客,暴露于人前,是致命的危险。

      在凤微几种称呼来回唤时,楚际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手掌温热,长着薄茧,突如其来地盖住了她下半张脸,也隔绝了噪音。

      世界终于清静了。

      做完这动作,他自己先愣住了。掌心处能明显传来对方柔软唇瓣的触感,还有呼出的热气,那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令他面颊都泛上了薄红。

      楚际垂眸,瞥了眼她那因惊奇而弯成月牙的眼,里头盛着明晃晃的恶趣味。

      他飞速收回手,别开脸,道:“……下次,别在人多处……胡闹。”

      凤微恍然大悟,上下打量楚际一番,道:“你们做杀手的,是不是有个绰号叫见光死啊?或者说,只有你是特殊品种,属于社恐型刺客?可我瞧燕无痕就不像,他话可多了。”

      楚际:“……”

      “放心啦,你现在是青阳,是我家夫郎,是陪我出来游山玩水的俏郎君,没人认得你是……”

      “杀、手。”

      最后两个字她是贴着他耳畔用气音说的,然后才总结道:“所以啊,别绷那么紧嘛,阿楚哥哥。”

      楚际:“……”

      这时,小二将热腾腾的菜摆上了桌。

      凤微见好就收,拿筷子道:“好啦,不闹你了,先填饱肚子比较重要。”

      吃了几口,她点了点那本《飞霜集》,说:“关于这位自怜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楚际:“她懂拳脚。”

      凤微:“嗯?怎么说?”

      楚际:“她递书、斟茶时,力道很实,步幅也稳,不似正统的武功路子,是街头打斗里滚出来的习惯,还有她手上的茧,虽淡了,但也能看出位置很杂,不像练兵刃留下的,倒像什么都抓过,什么都砸过。”

      凤微若有所思,“一个会打架的茶馆掌柜,博学,爱诗,善谈,对临川了如指掌,还知道……”

      她放低声音,“还知道我的名字,单从'微'字就能立刻联想到宁王,寻常百姓谁会在意一位疯了的王爷叫什么?”

      “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女子,在浔州地界上,根据你们花楼的情报,恐怕有且只有一位了吧?”

      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凤微没开口点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楚际同她对视一瞬,执筷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说:“菜要凉了,先吃饭。无论她是谁,迟早有正面交锋的一日。”

      “赈灾队伍不日将至浔州,这第二面,想来也快了。”

      凤微明白,对方已然出招,现下以静制动,等待时机方为上策。

      “可我好奇呀。”她嚼着米饭,含糊道:“当官的都爱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吗?还是说这年头贪官捞钱也讲究从民生下手了?”

      楚际又给她添了一箸青菜,“噤声,仔细噎着。”

      “哦。”凤微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就听他又不紧不慢地补了后半句:“吃完,夜里带你去留霞谷。”

      凤微不满:“你哄鬼呢?谁家好人晚上去看'仙人镜'的?自怜先生明明说了,雨过天晴去才有霞光。”

      过了会,她又说:“说,是不是光顾着偷看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听人家说了什么?”

      “……夜里清净。”楚际没料到她有此言论,耳根发热,干巴巴给出了个无力的理由。

      凤微笑了,“看不出来,你还偏爱特立独行啊?”

      “行叭,为妻就宠你这一回,月黑风高夜,咱俩观景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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