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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算计 同你的好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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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楼,暖阁。
窗外朔雪深寒,屋内煦暖如春,华堂邃宇,舒坦得让人骨头发酥。
乔问荆斜倚在美人榻上,未戴冠,满头乌发倾泻,闲雅慵懒。眼前摆着一方檀木棋盘,她右手边一捧白棋,左边黑棋,落子不疾不徐,自己跟自己对着弈。
案边烹煮着一炉清茶,沸水滚沸,白雾袅袅升腾,清苦茶香沁人心脾,深冬烹茶,是乔问荆最常做的闲情趣事。
凤之眆踹门闯入,满身风雪寒气,瞬间将暖阁内那精心维持的温香拂了个干净。
他半点不客气在乔问荆对面坐下,诡师默然侍立于他身后,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来了?”乔问荆眼也不抬,随口问了句。
凤之眆姿态矜傲,不耐道:“往日见你一面难如登天,今日着急唤我做甚?老子忙着呢没空陪你讲废话虚与委蛇。”
“没空?”乔问荆一句道破,“陪宁王玩?”
“我竟不知,这早就碎成渣的兄妹情分,还值得你费心周旋。这般能容人,我都想赞你一声大度了。”
乔问荆满眼讥讽,掩唇笑出了声。
凤之眆神色骤厉,死死盯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笑面,眸中翻涌着被窥破私隐的难堪,一字一顿道:“你监视我。”
乔问荆冷笑一声,“这花楼上下,阁中一寸一土,往来一人一影,皆由我说了算。我要查何人、窥何事,不需要任何人做主。”
“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身份?”凤之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别忘了,昔日你们乔家不过是我睿王府鞍前马后的一条狗。”
乔问荆神情未变,可她看向凤之眆的眼神犹似在看一件失去了价值却仍想着占据原位的死物。
“睿王败了。”
乔问荆目光凉薄,语气是那么温和,又字字剜心,“今时不同往日,大厦倾颓之下,覆巢安有完卵。凤之眆,你不是睿王府高高在上的小公子了,还端着这副架子,给谁看。”
凤之眆面色煞白,纵使睿王府风光不在,他骨子里根植的矜贵傲气,在躲藏的几年中,不仅未消磨半分,甚至更加深入骨髓,好似没了这份傲然,他就什么都不剩了。
“是!我母王败了!”凤之眆咬牙反驳,“那当年凤毓重兵清剿花楼,几近连根拔起,是我睿王府残余旧部暗中援手,才让你花楼得以残喘重建,留存至今!”
“若非如此。”乔问荆说:“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她微微偏头,似打量了件不甚满意的衣裳,“我母亲死心塌地忠于睿王,愿当她的马前卒,可我不愚忠。”
“长忆。”乔问荆唤他的字,轻叹道:“你能嫁给我当正夫,是我母亲保了你一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昔年夺嫡,乔家愿意倾全族之力站队睿王,原因有三。
其一,睿王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是最有希望登顶的储位人选。其二,睿王对当时的乔家家主,也就是乔问荆的母亲有知遇之恩。其三,睿王承诺,会竭尽全力寻找法子治愈乔家世代相传的怪病痼疾。
三重筹码压下去,乔家将全族命运与睿王捆绑在了一起。
后来睿王兵败,乔家凭借花楼提前布下的暗线及时抽身,又在明面上拥护新帝,才侥幸没有被牵连。
而凤之昉的命,是乔家家主念及旧主,选择了捞他出来,帮其假死。
“这些年,你要报世子殿下的仇,想去杀左相,我纵着你炸了皇陵,为此险些暴露皇陵附近的矿脉,花楼因此折了三成的暗桩。”
“以及数年前,我母亲布好局要解决先君后,是你胆大妄为横插一脚派人去刺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你瞒了母亲。做到这份上,不提别的我为你善后的事,我乔家待你,仁至义尽了。”
凤之眆怔怔地凝视她,忽然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着水光,整个人状若疯魔,似根压到极限即将快崩断的竹子。
“所以呢,如今我对你没用了,你便要弃我如敝履了?”
凤之眆重重咬着“弃”的字眼,凶狠地盯死了乔问荆。
“你休想!”
“只要我占着户部尚书正夫的名头一天,即便你我之间没感情,你也永远别想彻底撇开我!”
他猛地站起身,满脸阴鸷癫狂,压了多年的怨毒,泄了洪似的往外冒。
凤之眆生于天家,长于荣华,半生倚仗皇室荣光横行无忌,一朝跌进谷底,仅剩乔家这一条命脉可攀,于他而言,乔家与睿王府利益捆绑,是他另一种尊严倚仗和底气,无论如何,必须荣辱与共,至死方休。
“我想起来了。”凤之眆突然又安静了,他深谙乔问荆的软肋在哪,“你是不是想扶持屏桦?你当我不知晓吗,跟你厮混过的男人,死了的不算,活着的,就他同你有过子嗣。”
“遗憾啊,那个孽种,跟她生父一样卑贱。生下来短短几日,连乔家顽疾都熬不过去,落得个早早夭折的下场!”
“就这样你留不了后,我睿王府也无后,你我此生注定要纠缠,你摆脱不了我哈哈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乔问荆长睫倏压,盈盈淡笑荡然无存,手中棋子顿时裂开了一条缝隙,她极少有失态的时候,此次凤之眆触到了她的逆鳞。
花楼诸多刺客,唯屏桦是她亲自捡回来的。他爱慕她,卯足劲想常伴乔问荆身侧,曾天真地以为,能女凭父贵,换一个名分。
可天命弄人,这孩子先天不足,孱弱不堪,正常的乔家孩童幼年并不会显现出遗传病的特征,在她身上显露迅猛,无药救治下,终日饱受痛楚,最后是乔问荆亲自斩断了与她的缘分。
偏偏是个女娃,偏偏无能为力,此事是乔问荆心底的隐痛,却被凤之眆当面狠狠撕扯羞辱。
仅几息,乔问荆硬生生克制了濒临失控的情绪,恢复了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说够了?”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我还要说,还要说——”
凤之眆仰头大笑,笑到呛咳,眼白布满血丝,神色阴狠狂乱。
乔问荆冷眼静看,从凤之眆语无伦次的语气中,她瞧出了端倪,这人发病了。
“给他吃药。”她看向诡师。
诡师没动,却说:“来之前服过了。大夫说这药药性烈,一日仅限一剂,不宜再服。”
乔问荆揉了揉眉心,对于凤之眆,她一直是无所谓的态度,这回她真的感到了疲惫与头疼。
想到什么,乔问荆心情又缓和了,讽道:“宁王好本事啊,能把他气到服药,我倒是小瞧了这疯丫头。”
凤微封号入耳刹那,凤之眆的狂笑戛然而止,诡异地平静了。
他缓缓抬眼,似疯似叹,“我妹妹,自然很有本事。”
“你抓她,不会是要玩什么兄妹情深的把戏罢。”乔问荆说:“你似乎忘了,她是先帝之女,是你的仇人,不是幼时跟在你身后唤阿兄的垂髫稚童了。”
“半年前春宴你背着我买通宫人推她下水,此等果决狠劲去哪了?”
闻言,诡师最为意外,他难以置信地问凤之眆,“你又去害人了?”
“她是你妹妹!更不曾害过你,你怎能,怎能……”
诡师哑着嗓子,绷带下的面皮剧烈抖动,气息都快控制不住了。原想着凤之眆犯了心病以后,他会乖一些安心治疗,没成想他这恶劣的脾性不减反增。
“那又如何!”凤之眆骤然爆发,“凭什么,凭什么我阿姐死了,她阿姐还活的好好的!凭什么凤鸣能跟凤微同进同出,而我活得像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凭什么凤鸣能坐在那把龙椅上,而我不能?”
“我要将凤微拘在手下,折辱她,磋磨她,让凤鸣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想当皇帝?”乔问荆嗤笑:“你不配。”
“我不配?”凤之眆尖叫道:“难不成你配?!”
乔问荆冷哼了声,不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直接打断他的妄想,“你没时间玩了。”
“把宁王交给我。”
“不行!”凤之眆警惕,厉声道:“她是我的猎物!”
“宁王是个很好的挡箭牌。”乔问荆说:“在你手里,只会白白埋没她的价值。”
凤之眆眯眼,“你想用她干什么?”
“自然是让她当这花楼的楼主。”乔问荆莞尔一笑。
话音刚落,诡师和凤之眆异口同声道:“我不同意!”
凤之眆拍案而起,力气震得案上棋子落了一大半。
“你想将花楼嫁祸给她,推她当你的替罪羊!”凤之眆一语戳穿她的目的。
“怎么,我的好妻主,你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乔问荆坦然受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乔家的病症,翻遍了楚林两家都无解法,楚际这颗棋也没用了。”
“方才死士来报,狩猎场突发异动,以楚际为首的一众刺客,改变了平日独杀相争的抢夺方式,开始合作围剿其他人,这情况以前从未有过。”
“他们不受控了。”
“而宁王在你手上,倘若她殒命或者失踪,陛下勃然大怒,定会掘地三尺彻查到底,如今的乔家经不起风波,届时花楼倾覆,乔家亦会暴露。拿宁王顶替所有罪责,才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凤之眆讥笑连连,“好一招釜底抽薪,早在凤微回京前,你散播她要造反的谣言,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刻是也不是?一旦花楼的帽子戴在了凤微头上,她便坐实了豢养私兵、意图谋逆的重罪,朝廷会容不下她,凤鸣会猜忌她,到时姐妹反目,乔家匿迹潜形,等待东山再起,你果真好算计!”
“但是,”凤之眆话锋一转,“弃了花楼,你甘心么?你的小宠儿可还在狩猎场眼巴巴盼你垂怜呢。”
提及屏桦,乔问荆毫无波澜,评价道:“低贱的真心,廉价无用。”
“一群不听话的恶犬,有何可留恋的。”
“不过,”乔问荆有些懊悔道:“也是我轻敌了,小觑了楚际,他失忆我信以为真,放了头恶鬼进来。”
“哈哈哈哈。”凤之眆叹服道,“乔问荆,你够狠,够绝情,世间无人能及!”
“但凤微我没玩够,我不许你动她,她要死也必须死在我手里。”
“那你抓紧些吧。”乔问荆起身,“我并非与你商议。准备准备,你不走,那就留在此地,同你的好妹妹共赴黄泉。”
言罢,她行至诡师面前,和颜悦色道:“郡王殿下,你的好侄儿疯了。你还执意追随他么?”
“你是我母亲最得意的作品,确定不随我离去吗?”
睿王去世后,凤攸大病一场,几乎生机断绝。凤之眆跪在主院门前,苦苦哀求,恳请乔家家主救命。
乔家主看在睿王的面子上,答应了。
以一种失传的药人之术,将凤攸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那过程痛苦至极,筋骨重塑,皮肉寸寸撕裂再新生,五脏六腑被药材反复浸泡,周而复始,堪堪保留了凤攸的神志,使他拥有了武功和强健的体魄,不至于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可凡事皆有代价,自此诡师畏光惧亮,日光直射就会皮肤溃烂,故而常年身着重甲,绷带缠面。
因这救命之恩,他保护凤之眆的同时,对于乔问荆的命令也照做不误。
若要他舍弃凤之眆,舍弃睿王遗留的孩子,他做不到。
诡师道:“我曾立誓,会护着眆儿直至我死。”
“是吗?”乔问荆拿出一只铜铃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会跟我走的。”
诡师瞳孔骤缩,是了,他有弱点。
正如同当日在浔州,他用铃铛影响楚际一般,药人会头痛欲裂,逐渐丧失自我。
威胁完人,乔问荆收起铃铛,朝一旁侍从招了招手,吩咐道:“去,知会少琅主一声,沉水矿备全了,请她来苍山详谈。”
诡师皱眉,她还想做什么?
说完,乔问荆施施然走了。
暖阁里剩下舅侄俩,凤之眆双手撑着桌案,双目赤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蓦然,他双手猛然发力,掀翻了身前梨花木案几,棋盘棋子滚落,杯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诡师按住他,“别闹了,听乔家那丫头的,马上撤出花楼。”
“我不!”凤之眆甩开诡师,面容狰狞,“等我杀了凤微,我自会离开。”
见他执迷不悟,诡师欲打晕他。
手扬起之际,一阵急促铃音传进耳中,诡师僵住了。
“你——”
凤之眆举着铜铃咧嘴笑,“舅舅,这铃铛可不止乔问荆一人有,我也有。”
“放心,眆儿做完该做之事,会乖乖听舅舅的话。”
言毕,趁诡师愣神的空隙,凤之眆敲晕了他,而后长扬而去。
长廊风嚎雪溅,凤之眆大步流星,风风火火地冲向了软禁凤微的那间屋子。
他激动得浑身颤栗,去让那张与仇人相似的脸在他脚下恐惧、求饶。
他都想好了,推门之后要用最刻薄的言语撕碎凤微乖巧的面具。
然而迫近屋门,他脚步一顿。
门缝里燃着烛火,有人唱着他没听过的歌。
漫不经心,调子怪异,自娱自乐的。
貌似非常非常的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