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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破镜 谁勾引了谁 ...

  •   在原主的记忆里,虽然每年见到凤攸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位舅舅对她却是极好的,每回见面,总能变戏法似的拿出些凤微没见过的小玩意哄她玩。

      此刻见诡师面露愧色,凤微大着胆子问:“舅舅,您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整日身披重甲,不累吗?”

      诡师尚未作答,凤之眆先嗤笑出声,语气刻薄,“想套话?凭你这点斤两,也敢来耍小聪明?”

      凤微连忙缩了缩头,维持着唯唯诺诺的姿态,这怯懦顺从的样子,凤之眆更来气了。

      “你以前不这样。你从前敢揪我的头发,敢往我靴子里塞虫子,敢爬到我背上作威作福,现在缩在这儿装什么鹌鹑?疯了几年,就把自己疯傻了?还是掉进池子里,被水浇坏脑子了?!”

      砰的一下,凤之眆又摔了个茶盏,神色暴躁,压着股嫌弃且不甘的愠怒。

      凤微有点意外,这位便宜兄长似乎对她的消息格外在意,连当初宫宴落水他都知道。

      而那回春宴,她一直以为是因她反抗导致的剧情修正,直至今日,原主到底是怎么落水的,没人查到,就好像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件事,连凶手也人间蒸发了。

      说实在的,如果凤之眆今日没提起落水,她自己也快忘记了。

      眼下,这真相貌似有苗头了。

      人在口不择言的时候,防备心下降,露底自然也会更多。

      凤微计上心头,主动卖乖地唤了声,“阿兄。”

      神情不怯懦了,换上了曾经狡黠灵动的笑,同凤之眆记忆中的小孩完美重合。

      “你在外这些年,居然没忘了我,昭昭真感动。”凤微假意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哭惨道:“我在宫里过的一点都不好,宫人们见我痴傻疯癫,对我敷衍,趁我不注意推我下水,我不喜欢皇宫,我喜欢幼时阿兄带我过的日子,我肆意胡闹,阿兄也不会打我骂我,所以阿兄,你别总动辄动怒训我好不好?”

      “泠徵和你身边那些侍从是干什么吃的!怎敢欺你至此,还推你下水——”

      凤之眆不是蠢货,气急败坏也不影响他的敏锐度,仅一瞬就洞穿了凤微装出来的乖巧,他当即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险些失言,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不但及时止损,且愈发抵触了。

      “凤微,收起你这副可怜的嘴脸。少时你的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何曾会低头伏小、拐弯抹角地说话?短短几年,揣测算计学得炉火纯青,到底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了。”

      “妹妹啊妹妹,你都过了及笄年岁,我竟还妄想你仍是当年那单纯的心性,可笑哈哈哈真可笑。”

      凤之眆单手捂脸张狂大笑,笑够了眦目欲裂,“这心口藏心思、面上装温顺的手段,简直和你父后如出一辙。当初他便是靠着那狐媚的面皮,吊着姑姑,又勾引了我姐姐,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活该死的早,不,那死法太便宜他了,太便宜了太便宜了!”

      他说到最后,眼睛充血,呼吸急促,整个人癔症了似的开始拉扯自己的头发。

      见状,诡师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掰开嘴喂了一颗药。

      等会我的哥,你先别急着疯,谁勾引了谁?

      深知凤毓那一代各位皇子间年龄差颇大,凤微也被这狗血的姑侄看上一男的戏码惊了一会。

      据她所知,凤毓和夕兰浥的感情稳定,后宫亦无俊彦三千,膝下子嗣仅有二女,要说一国之后还能有花边新闻,这民间野史不得编上天了。

      再者,夕兰浥是死于毒酒,可凤之眆却又说他死的太便宜了,这话不像旁观者的说辞,反倒像亲自参与过。

      夕兰浥的身亡,只怕与他脱不开干系。

      凤微垂在宽袖下的手指猛地攥紧,看凤之眆现下气昏了头要服药,想来有病在身,逼急了会发疯,那得到的信息真与假就难分辨了。

      而且诡师还在一旁,不便再继续施压,否则急功近利露出马脚先死的人就该是她了。

      天家亲情,淡如薄纸。权势之下,血缘更是空谈,历史上兵戎相见的司空见惯。除了凤鸣,她一个都不敢信,更何况这俩人一位同她有血海深仇,另一位怕是都不知心朝哪一边开,愧疚太深,任凭亏欠叠加,他也难抛牵绊,彻底偏向自己。

      她清醒的很。

      凤之眆服了药,闭目缓了片刻,再睁眼癫狂赤红的眼瞳渐渐恢复了冷静。

      他方才失态了,被凤微寥寥几句就逼得失了理智。

      是他小瞧她了。

      凤之眆胸腔中一阵窘迫与恼恨,他望着眼前一脸无辜的堂妹,忽然很不甘心。

      凭什么他发了疯,她依然能置身事外地安坐着。

      凤之眆阴恻恻勾起了唇,慢条斯理抬手入怀,摸出一样物件就随手扔到她脚边。

      先是把弹弓,再是件乌木圆筒,然后是各种毒药粉、银针、匕首,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让我瞧瞧,咱们宁王殿下身上藏了多少好东西。”

      凤之眆边掏边念,恶意地挑唇笑着,“弹弓、暗器、毒粉……你当你是来苍山摆摊的,宁王府已穷成这般了么?”

      你才穷,你全家都穷!

      第一件家当落地时,凤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把凤之昉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都是她的宝贝啊,全给凤之眆搜刮走了。

      拿小姑娘东西,不要脸!

      “果然是花楼那几个刺客将你带坏了,这些伤人的利器你往日碰都不碰,明日阿兄就处置了他们,你说可好啊?”凤之眆笑意盈盈。

      凤微眸色一动,他有权处理楚际他们?他在花楼究竟处于何种地位。

      蓦地,凤之眆停了手。他拎着最后一个东西,是面不规则的小铜镜。

      凤之眆拈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看了会,好似觉得这物件在凤微手中颇为突兀,道:“旁的东西倒也罢了,你随身带面镜子做什么?随时随地照照自己有多狼狈?”

      凤微瞳孔骤缩,心底猛然打鼓。

      谵妄镜她的小命根子!

      凤之眆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他眯眼得意地笑了,犹似终于逮住了凤微的小辫子。

      “这镜子对你很重要。”凤之眆笃定地说,随后他松开手,谵妄镜从指间滑落,落在绒毯上,发出闷响。

      凤之眆举止优雅矜贵,玄色云纹锦靴缓缓抬起,不紧不慢地碾上了镜面,仿佛碾死了一只调皮的蚂蚁。

      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刺耳又尖锐,谵妄镜在他脚下慢慢裂开。

      再无复原的可能。

      凤之眆低头看了眼那堆碎片,满意地勾了勾唇,随即看向凤微,语调温柔得像跟妹妹分享今日偶然获得的趣事。

      “现在它不重要了。”

      她的小说动画片,她的快乐源泉,她的生命救赎,她的一切,碎了!

      她再也不会开心了!

      这破镜子做工怎么这么差,一踩就碎,星谶你制作的时候就不能加点抗震材料吗?!

      凤微内心狂风骤雨,此等恶劣行径不亚于有个人当着你的面碾碎了你的宝贝手机,还踩了好几脚泄愤。

      凤之眆,我跟你不共戴天!

      凤微手指紧攥成拳,理智和怒火疯狂打架,她差点就不顾诡师在场,扑上去殴打凤之眆那张欠揍的脸。

      太恶劣了太恶劣了!

      就在理智即将崩断时,门外匆匆步入一名黑衣仆从,躬身垂首恭敬禀奏:“主子,女君遣人传召。”

      闻言,凤微瞬间平静了。

      女君?能被如此称呼的,大概只有凤之眆的妻主了。

      放眼整座花楼,足以牢牢护住凤之眆,还能由他胡来的,她其实隐隐有答案了,只是需要他亲口确认。

      凤微径自发问:“你成亲了?嫁给谁了?花楼楼主?”

      施暴过后凤之眆心气顺畅,听到凤微的问话他好心情地颔首,眉宇间裹挟几分炫耀的张狂。

      “是啊,怕了吧。”

      凤微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怕你个鬼。

      原来京中体弱多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户部尚书正夫是你啊,她还以为是屏桦呢,结果屏桦却是个没名没分的。

      乔问荆眼睛瞎了吧,凤之眆哪里好了,她是不信乔问荆跟凤之眆之间有真感情,他俩没半点妇夫相,相杀她倒愿意信。

      “软禁她,不许出屋门一步。”凤之眆对屋外人吩咐,说完拂袖离去。

      身后诡师立马准备随行。

      情急之下,凤微仓促攥住诡师一截衣袖,追问道:“舅舅,我父后跟允禾堂姐……”

      半句话,足以让诡师听懂,他犹豫了下,放低声音解释道:“是允禾那孩子一厢情愿,你父后并不知晓她的心思,偏偏此事不慎让昉儿撞见了。睿王逝世后,他执念日重,固执地认定是你父后薄情负了允禾,你不必当真。”

      稍顿,诡师当是为了让凤微安心,他说:“过些时日,我会偷偷放你走,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你不该卷进来。”

      言罢,诡师挣脱衣袖,快步追凤之眆而去。

      凤微伫立原地,木门在身前徐徐合上,她冷冷一笑。

      可是舅舅,我已经趟进了这滩浑水里,又如何全身而退呢。

      不过,今日唯一的好消息,是没有狗血的三角恋。

      凤微蹲下身,将地上的弹弓毒粉重新揣回袖子里。

      至于凤之昉,这笔账她迟早讨回来。

      踩她镜子是吧,等着,看她不把他头打通掉!

      ……

      另一边,鳞次栉比的瓦檐阴影中,连雨都快着急死了。

      刺客最擅长等待,等目标现形,等时机成熟,等一击毙命。

      经年累月,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耐性。

      她很久没这么焦躁过了。

      那日送楚际等人进狩猎场后,她联络了数名不愿角逐的同僚躲入暗处,避开楼主眼线,监视着聚居地外围的动向。

      起初凤微去领鸡蛋她顺带保护,可突然人潮一涌,她瞧见平日里跟音桐说过几回话的刺客靠近了凤微,原想提醒一二,哪知树间落雪迷了眼,等再看清,那刺客死了,凤微也不见了踪影。

      这几日她和其余人把聚居地彻查数遍,能找的地方全找了,能问的人全问了,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未寻到。

      若不曾遇害,那便仅有一种可能了。

      楼主察觉了他们的异动,于是掳走了凤微当人质。

      而楼主居所盘踞苍山山腰,守备密如天罗地网,他们难以潜入。

      连雨寻人的动作没敢太放肆,明面搜寻只会打草惊蛇,促使对方转移人质,掐断全部线索。

      现下唯有提前引动内乱,掀起楼中暴动,到时防线溃散,凤微才有可乘之机显露行迹,他们方能前去救人。

      刺客一行大多凉薄,利至则聚,利散则离,抛去同伴都是常态。

      为了护住自己和姐姐,为了能在花楼立足,连雨手上沾过许多血债,即使极力避免伤及无辜,但当刺客久了,身不由己的杀戮避无可避,她自问与一众冷血刺客都不算良善。不过舍弃并肩作战的同伴,永远不在她与音桐的行事准则内。

      这是底线。

      况且这场起义,是众人同心的博弈,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活着见证自由。

      前楼处,音桐所率人手,已潜隐就位,万事俱备,只待一纸讯号。

      远近楼台寂寂,连雨以骨指吹号,招来一只鸱鸮。

      这只鸱鸮是连雨驯养的,一身灰褐羽色,混着零星雪白斑点,飞进苍山枯林几乎不显眼。

      “去吧,去找老大。”

      话落,绑着纸信的鸱鸮振翅而起,一对暗黄圆瞳快速没入雪夜,绕开沿路山道哨卡,朝着腹地深入。

      夜枭掠月,孤影赴林。

      整片狩猎场浸在凛冽的腥气之下,偏东方位一株千年古木拔地参天,枝桠繁茂,成了方圆数丈内为数不多的野绿。

      树下尸骸遍野,血染白雪浸透冻土,俨然经历了一场厮杀。

      苍劲的主干枝头,一道鸦青色人影抱剑而立。

      深色衣料融于沉暮,却掩不住满身斑驳的血痕,新旧血渍交叠,所幸大部分凝固成暗色的血痂,显得没那么瘆人。

      正于此时,细微的振翅声越过风声,传进他耳畔。

      那只跨夜而来的鸱鸮轻巧旋身,稳稳落在了楚际的手臂上。

      重较蹲在树后,身旁捡了好几串玉环,他正捧着土埋尸,嘴中念念有词,“入土为安,希望你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少年脸上脏兮兮的,颧骨上蹭了道血印,发辫散了半边,伪装也早在打斗中被撕扯掉了。

      不远处倚树调息的惊昼同样如此,锐气崩弦,顾不上维系形貌了。

      听见声响,重较抬头看见楚际读完那张布条后脸色骤沉,问:“正君,怎么了吗?”

      楚际没立刻回答。灰羽鸱鸮在他腕上停留少焉便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楚际收拢手指,攥紧了布条,白日里杀完人收敛的戾气此时又涌了出来,重较莫名感觉今晚的风更冻人了。

      “老大你说啊,连雨传了什么消息来?”燕无痕从坑边探出脑袋。

      他正瘫在重较辛苦挖好又被他占了的土坑里,翘着腿,脸上挂了彩,仍旧欠嗖嗖的。

      楚际收起布条,跃下古木,声线森冷,“计划提前。”

      他隐去了凤微失踪的实情。

      一旦明说,惊昼和重较势必会担心,狩猎场里分心即殒,他一人承压足够了。

      “好好的为何提前?”

      原本靠树小憩的容殷听闻也不睡了,他换了身份混进来,本就来帮帮忙,谁知累死累活,想趁夜色暂歇又没得休了。

      楚际说:“楼主发觉了。”

      燕无痕惊疑道:“我们部署严密的很,楼主怎会提早察觉?难道咱们中间有内鬼?”

      “没时间查证了。”楚际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必深究内鬼与否。

      楼主既已洞悉,必定会采取行动,再固守原定计划,受制的就会变成他们了。

      燕无痕摩拳擦掌,贱兮兮一笑:“既然局势乱了,那正好!咱们先去找屏桦!今夜直接了结他!”

      今日伏击的这批人临死前招了,是屏桦挑拨离间。每年都来这一套,恨不得把前十全杀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今年不能让他再蹦跶了。

      这厮在狩猎场多活一天,就多一批被他煽动来送死的蠢货,拖都能把他们拖死。

      容殷懒洋洋扶住树干,打了个哈欠,“就不能歇一晚再宰他么,老子刚睡了一盏茶。”

      重较道:“容郎君,一盏茶很长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容殷瞪他:“我年纪大了,年轻人要尊老。”

      重较:“……”

      容郎君又不嫌旁人说他老了,奇怪的人,他不理解。

      惊昼倏然抬手示警,嗓音压低,“前方有人,至少二十个,正朝这边来。”

      燕无痕面上嬉笑尽褪,按上腰间匕首,目光转向楚际,等他下令。

      风雪穿林,楚际望向雪幕深处,那里黑影蛰伏,来者不善。

      他抽出隙月,剑锋在雪光下折出一线冷芒。

      “找到屏桦,杀了他。我断后。”

      “得令!”

      燕无痕应声招手,携容殷、惊昼几人迅速隐入林莽远离。

      他相信,以楚际的身手,应付这些追兵绰绰有余。

      漫天碎雪纷飞零落,簌簌落满楚际肩头,恍惚间,他想起了前不久凤微坐在树上问话的场景。

      歪头问他跟不跟她回家。

      他愿意的。

      他想替她扫清前路一切障碍,替她铺出一条平坦的路途。

      他说断后,不止为燕无痕他们断后,也是为她断后。

      冬风咆哮,雪下得猛了,剑光挥开,杀气铺天盖地席卷漫开。

      快一点,再快一点,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狩猎,快些回到她身边。

      昭昭,我会活着来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破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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