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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悔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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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架疾驰而至,倏然停驻在侯府门前。
竹涯忙不迭搀扶车内青年下舆,扬声吩咐仆从,速唤郎中前来施针镇蛊。
傅涧棠被扶至榻上安坐,等候郎中之际,他的面色愈见痛楚,竟是平生未有之态。
皆因街市竹涯那一语,教他心底念想与期盼攀至顶峰,引得体内蛊虫躁动不已。
青年喉间溢出几道压抑的闷哼,指尖死死嵌入掌心,五脏六腑似有万千虫蚁啮咬钻爬,疼得他冷汗涔涔,顷刻间濡湿了鬓发衣衫。
他察觉喉头处涌上腥甜,兀自咬紧牙关,硬生生感受着这股蚀心之痛。
分明被催折欲死,偏又甘之如饴,似这般煎熬,能稍解心头愧疚。
不逾片刻,郎中背着药箱疾步而来,替傅涧棠诊了脉,旋即捻针施术,堪堪将那躁动的蛊虫压制下去。
这几年来,公子此症几乎是数日一发,更甚者连日缠绵不休。
郎中早已见怪不怪了,却始终束手无策。此蛊凶戾,针石不过暂时抑制,他无从得知根除之法。
待人离去后,傅涧棠孤身斜倚在榻上,指腹轻揉眉心,借此缓解郁结。
愁绪渐缓,他停下动作,目光无意间扫到案头并置的两支毫无二致的簪子,气血陡逆攻心,险些让郎中方才的治疗功亏一篑。
他取过那对簪子攥在掌心,任凭锋利簪尖刺破皮肤,血珠沁出,他却恍若未闻,只怔怔凝望着。
这是阿梨走后,他在太师府她曾居住过的房间搜出来的。
初拿到手时,簪体分明是受过损毁的,却又被人细心拼凑黏合,小心收入匣中。
他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她对他说过,簪子已被她踩烂碾碎,随意丢弃了。他还为此心头隐怒,毫不留情在榻上折辱她。
及至窥得事实一隅,他才知她并非如所言般弃了簪子,反倒拾了残片,一点点粘好。
他不由惘然,那时她那般行径,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
是得知她被他抛弃时损毁的?
还是得知他出卖自己的好友之后?
他通通无从得知。
甚至,他不知,她最后将碎掉的簪子粘好,究竟是仍对他存了几分希冀,恐错怪了他,才会如此为之。
纵然有千般疑问,他再无机会问她,只因她早已香消玉损,丧命于他的箭下。
那支他重铸的簪子,终是无缘簪上她的发梢。
忆及此,青年眼底痛色愈深,眸眶几欲滴出血来。一呼一吸间,尽是难言的刻骨痴念。
魂寂山那一幕,深深镌入他骨血,化作永夜难醒的噩梦。
每至午夜梦回,她被一箭穿心的景象便再三重演。
当日傅涧棠收到她遭歹人掳掠的讯息,焦灼心焚去寻她,哪怕明知对方给他下了套,故意引他前去。
他亲眼见到女子出现在面前,只着一身单薄裙衫,满身血痕斑驳,没有半分往日明媚灵动的神采。
若用一词来形容他当时心绪,那便是恼恨。
恨她执意出逃,若非如此,何至于身陷险境。
另有一股无从分辨的痛楚暗暗牵掣,搅得他头疼欲裂,越是如此,他面上的神色越是淡漠无常。
待听得傅言祺出言要挟,要他自断一臂,才有可能放阿梨一条生路。
傅涧棠胸中满是嗤笑不屑,他素来知晓他的秉性,绝非是肯网开一面之辈。
是以他无视那人要挟,在一片惊愕的视线下,将森然箭矢对准了她。
一则,他想以此计麻痹傅言祺,拖延时辰等候救兵;二则,也想借这手段吓吓她,挫她那执拗不驯的性子。
他如愿在她眼底看见了害怕,惊诧,最后凝成漫溢的绝望。
目的达成了,他的心头却无半点愉悦,反是一股巨大的不安,如潮般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傅涧棠说不上来为何会心头发慌,唯将手中箭矢紧握,敛声屏气,只待伺机而动。
傅言祺仍在高声质问时,他的心神系在对面女子身上。
他见她闭目一瞬,复又睁眼,似有释然之态。
青年正欲琢磨她的心思,谁知手中的箭猝然离手,径直贯穿她的身子。
事发突然,满场之人皆未回过神来,包括他。
直至对面传来一阵充满报复和嘲讽的狂笑,他才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弓,恍悟自己究竟做了多么荒唐可怖的事情。
他,居然亲手杀了她!
不,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他又疯狂否认,他从未想过取她性命!
他只是想吓她,想要以此惩戒她!
不,不会了!
是他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女子的尸身孤零零躺在地上,满地殷红汩汩而淌,这般惨状,无一不在昭示他铸成的万劫之错。
他当时心神惧裂,被那幕逼得几近失去神智。
傅言祺就是趁此对他们发动了进攻,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葬身在此。
恰在千钧一发之际,傅涧棠的暗卫自对山绝壁之下攀来,出其不意,直杀得对方阵脚大乱,将其一网擒下。
青年才缓缓恢复了些理智,字字挟着血寒杀意,厉声下令:“杀了,制成蹴鞠!”
“傅涧棠,你怎敢……”
话未说完,男子喉间迸出一声短促惨嚎,转瞬便没了声息。
傅涧棠艰难挪动脚步,渡过桥,趋近已然气绝的女子。
到了跟前,他浑身震颤,踉跄跪倒在地,终是将她余温尽失的身躯揽入怀中。
好似花费了极大的力气,他才敢抬手拂开覆住她面容的发丝,入目的是一双再无生气的紧闭双眸。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她再也不会醒转,再也不会睁着愠怒的双眸厉声斥骂他。
心口处骤然泛起绞痛,铺天盖地的悔恨将他湮没,青年不住朝她赔罪:“对不起,阿梨,对不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是我该死!是我错了!”
“阿梨,求你睁眼看我!哪怕一辈子恨我,一剑捅死我,都没关系的……”
他喃喃絮语不休,心脏的痛意四下蔓延,渐凝成万蚁啮心之苦。他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阿梨对不起,弄脏你了,原谅我……”他慌了神,连忙道歉。
剧痛使他眼前发黑,却硬是咬碎牙关,倾尽最后一丝气力,替她拭去颊上沾染的血污。
他犹记得,她不喜欢见血,她晕血。
她也怕痛。
可偏偏他,让她一一体会了个遍。
阖眼之前,他唇边似乎漾开了一抹极淡的苦笑。
他昔日待她尽是虚假温情,事情败露后的刻薄折辱。如今这般,她总算得偿所愿,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自魂寂山被带回侯府,他卧在床榻昏迷整整一日,醒来后枯坐出神半晌,最终平静地将她安葬了。
阖府上下无人敢妄加揣度,更无从知晓他心底波澜。唯有那蚀心之痛时时作祟,将他磋磨得日渐憔悴,是人人可见的光景。
直到某日,疾痛再度肆虐,青年晕厥数日不醒。
竹涯无奈之下,偶然忆起城西济世堂的慕铎大夫,医术高超,曾经给林小姐解过罕见的蛊,也许他能诊出公子的病症。
他说做便做,当即动身去医馆请人。那人顾念往昔些许微薄交情,欣然应下登门诊脉。
慕铎探了他的脉象,便知晕厥的缘故,施针数处,促他转醒。
他瞥了一眼傅涧棠,语气复杂:“你中的是蛊。”
对方惨白着一张脸,勉力抬眸相询:“什么蛊?”
“相思蛊。”
“不要误会,名字听起来像是情蛊,可并非如此。”
慕铎若有所思:“这是一种寄托情感的蛊虫,倘若下蛊者痛恨中蛊者,相对应中蛊者越爱对方,蛊虫便会就此生效。”
“此后的每一日,中蛊者但凡心念下蛊者,蛊毒便会即刻发作,遭受肝肠被万蚁啃噬的锥心苦楚。”
“这个蛊,我曾在一人手中见过,傅公子既中蛊,想必我不说,你也定然知晓是何人所为。”
慕铎说的每一句,他都听懂了其中隐意。
阿梨恨他,所以对他下了蛊,要他想起她的每个瞬间都痛不欲生。
此时此刻,他才洞悉胸中情意,他本爱她,奈何从未看透本心。
爱浓一分,痛增一寸,偏生到了如今,才幡然明了。
晚了,都晚了。
他知道的,太晚了。
青年心湖再生波澜,眼底悔意与痛色缠作一团,即便无蛊虫作祟,也教他肝肠寸断。
“那……可有法子解蛊?”竹涯忍不住询问了一句。
“有是有,但,掺杂缘由万千,也有可能终生无解。”
慕铎语气绵长,沉浮难辨,待那解雇的法子说完,叹下了一口气。
青年却低低笑出声来:“解不了,那便不解了,这本就是,我欠她的。”
这些痛楚,远不及她半分穿心之苦。
慕铎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一顿,目光令人难以捉摸:“阿梨姑娘……为什么对你下蛊?”
“她早已对你存了情意,若非你做下惹她怨怼的行径,断不会被下这等蛊。”
乍闻他这番话,他一时错愕失神,良久艰涩启唇:“你方才说什么?”
慕铎重复一遍:“阿梨姑娘,早就心悦傅公子,当年在医馆,我就看出来了。”
“傅公子又何曾不是待阿梨姑娘有情?”
所以,他们本是两情相悦。
一人将心事藏在肺腑,缄口不言;一人满心算计,浑不觉情之所起。
注定,是要错过的。
一朝勘破情爱,他眼眶霎时红得彻底,恨不得自戕其身,解心头之悔。
傅涧棠,你竟亲手杀了自己所爱之人。
你罪该万死,断不配得旁人半分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