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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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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怔了半晌,而后低低笑出声来,只是那笑意,浸染了彻骨的苦涩。
他的思绪飘向邈远过往,昔年种种,皆在脑海中缓缓铺展。
雁城初见,她被追杀,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独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溪,教他素来平静的心湖起了波澜。
赏花宴上,她设下巧计,令那人失足落水,为自己报了杖罚与折辱之仇,他心底对她,生出隐隐的赞许。
济世堂解毒,他恰好听见了慕北和她的谈话,彼时一股莫名的不悦涌上心头。
太月湖泛舟,她被燕书邯纠缠记恨,不幸坠湖,他始终记在心底,秋猎遇见那人落单,毫不犹豫搭箭射伤他的腿,分明存了给她出气的心思。
重婳楼饮酒,她遭人推搡跌下楼,那一瞬的惊慌与担忧,绝非假意,是他头一回将心绪直白袒露。
肃县查案,他们假成亲,逢场作戏,数回肌肤相触,他望入她的那双明眸,何曾不是藏了隐秘渴求和欲念。
太师府再遇,目睹她对他视而不见,奉承取悦新主子,他心头滞涩难言,只觉有件极重要的东西,被自己亲手遗落。
街市灯会,她不幸落水,他焦灼遣人去寻,闻得她平安无虞才安心;次日她发热晕厥被人带回,他凝视着她苍白的面庞,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怜惜,亲自照料喂药。
在侯府,他囚她那段时日,总想着让她怀上孩子,未尝不是心底深处起了与她相守的念想;在听到她说或许有孕了的那一刻,一腔欢喜几欲溢于言表。
曾经被他刻意掩盖在心底的悸动,此刻如破冰春水,一点点明朗透亮。
他分明是喜欢她的,奈何骨子里的凉薄狠戾如影随形,将爱意层层遮掩,待人接物,只余下一层虚假模样。
他犹记得,她十分憎厌燕书邯逼她为妾的行径,可偏偏自己也曾动过这般龌龊心思。
以卑劣手段将她占为己有,却不肯给她半分荣光名分。
这般作为,与燕书邯毫无二致。
甚至于,他比他坏得更彻底。
当年他夺取她之日,她曾字字泣血,说他日后必会悔恨如斯。
他又何其笃定,言明断不会悔,而今,那些话语都成了尖刺,狠狠扎进他的骨血。
他曾说过,变强后会护她周全的,及至后来,他确如誓约般变得更强大了,却好似忘却了昔日承诺。
他愈发刻薄寡恩,连半点坦诚的善意,也吝啬于给她。
昔年大佛寺一诺,不过是他随口戏言,转头便抛之脑后,可笑她一直傻傻记得。
自肃县重逢,若非她旧事重提,他怕不是忆不起只言片语。
他随意寻了借口敷衍,她却信之不疑。
待真相败露之日,他非但毫无愧色,心底反倒涌起隐秘的亢奋。
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撕破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将骨子里的劣性,尽数袒露无遗。
他残忍告知她实情,囚她在府中,刻意激她生怒。
这般步步为营,不过是借势发难,顺理成章将她强占。
他总斥她欺瞒蒙骗,可他何尝又不是?
自相遇的那一日起,便已是满身伪装。
阿梨,你果真是世间最痴钝的女子,而我,恰是这世上最坏的奸邪之徒。
慕铎望着他的模样,动了动嘴唇,忽而忆起一桩旧事,自袖兜掏出一物递给傅涧棠。
“傅公子,不知你可还记得,有一年中秋佳节,我们在范叔的小院度过,用过膳后在院中放孔明灯。”
提及旧事,傅涧棠不假思索道:“记得。”
“你打开看看,这是当年阿梨姑娘写下的愿望,你们离开后,孔明灯没燃多久便掉落在院门,恰好我祖父看见了拾起安放在一旁,想着有朝一日交还。”
青年垂眸凝视掌中物事,他心头忽的漫过一阵慌惧。
最终抬手徐徐铺展,纸面那几个清晰的字赫然入目,刺得他双目生疼。
爱,回家。
渴望有人爱。
渴望回到家。
她盼着回孟家,这桩事,他是清楚的。
唯独这个爱字,让他不敢往深处臆测。
慕铎瞧着他恍恍失神的模样,喟叹一声,选择将那些他未曾留意的细枝末节,悉言告知。
“傅公子也许没注意到,阿梨姑娘做了一碟糕点,独独将那块红色糕点留予你,可你从头到尾都没碰过,她究竟有多失落。”
“原本,我也以为那块糕点是做毁了,没有任何寓意,直至近日,我从另一名女子口中得知,那是心状糕点,代表了爱意。”
提在孔明灯上的愿望,特意做下的心状糕点。
时至今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梨早已倾心于他,自始至终都藏在点滴细微之处,只是他从未在意。
他们原是两情相悦的,只是这一段缘,毁在了他的满口虚言中。
连同她,也一同毁在他手中。
傅涧棠视线死死盯着那几个字,笑了又笑,眼角泪珠抑制不住滚落,压制蛊虫的银针竟寸寸断裂,他身形一晃,猛地喷出数口黑红的血。
“不好!”慕铎脸色大变,忙唤竹涯扶住他,移步再取银针来。
待青年再次睁眼醒来,性情愈发阴鸷沉戾。唯有蛊毒发作之际,才会泄露出他冷漠之下的憾恨与悲楚。
……
褚玉绫窥得京城繁华地段,恰好有一个铺面待转租,今日正是契书之期,虞青梨便伴她同往。
两人堪堪抵达,却见那原铺主正躬身掐笑,对着一名女子奉承。待女子将银两递过,他忙不迭接过,当即把地契双手奉上。
褚玉绫瞧见这幕,眼睛瞪得圆溜,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惊诧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今日我们来签字,他怎么转头将契书给了旁人?”
“我也不知,我们过去问一下。”虞青梨蹙眉,显然也是为此事不平。
她们朝他走近时,铺主正欲离开,便被两人齐声拦下。
“等等!”
铺主拧头一看,见是她们,面上不禁染了心虚之色。
“两位姑娘来得正好……”
“打住!我才不听你狡辩!”褚玉绫出言打断他,气呼呼地,“我方才都瞧见了,你将地契给了她,昨日分明讲好了,今日我来签字,我连定银都付了,你怎么还带出尔反尔呢?”
铺主闻言,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位姑娘,我是个经商之人,那小娘子也来问租赁铺面,她给的银两更多,如何抉择,我心底自是有一番计较。”
“你这样的做法,才是枉为当生意人!”虞青梨嗤笑,当即扬声驳斥。
“都知道经商之人讲究的便是诚信二字,我们谈拢后已交付了定银,你却转头将铺面租给他人,甚至都没有告知,这就是明晃晃的背信毁约!”
此话一出,四下百姓闻声驻足,围聚观望起来,不免多了些指指点点的声音,铺主面上的神色顿时阴云密布。
他甚至还想以小化大:“那我将定银退你们便是,你们另寻别家铺面租便是。”
他这话说得倒轻巧,谁人不知京城黄金地段,周遭铺子多是经营多年的老店了,鲜少有人转租。
她二人寻得这铺子时,足足雀跃了一天,谁曾想他为了钱财,全然不顾信义。
褚玉绫见他这副想草草了事的模样,她胸中怒火更甚,如何能忍!
“绝无可能!此事断不能轻易作罢!”
虞青梨补充道:“你违约在先,要么返还双倍定银,要么替我们另寻一个铺面。”
铺主见围观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他早已不耐烦,挥手恶声道:“我既应允退还定银,你等莫要得寸进尺!”
哈?
她们得寸进尺?
虞青梨和褚玉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对方眼底读出了无语和愤懑。
本是对方失约在前,不赔罪便也罢了,竟还血口喷人,反诬她二人是泼皮无赖。
这般行径,当真令她们叹为观止!
偏褚玉绫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她跨步上前,揪着男人的领子,怒声诘问:“都已经给你选择了,你还是听不懂人话吗!莫非欺我们是外乡人,便如此怠慢轻视?!”
“松开!”铺主低喝一声,反手便去掰她手腕,拉扯间竟动起了手脚。
虞青梨心头咯噔一下,忙上前,试图制止两人。
正乱作一团时,一辆马车迤逦而来。
车内端坐的青年听得外头嘈杂之声,眉峰微蹙,还未出声相询,便有人禀明。
“公子,似乎是有人为了租赁铺面一事起了争执。”
“市井俗事,莫管,走。”
傅涧棠声线冰寒,听不出丝毫波澜起伏。
“是。”
马车再次启动,从虞青梨身后驶过,渐渐远去。
倘若此刻青年掀帘回头望上一眼,便能瞧见那魂牵梦绕之人,就近在咫尺,立于喧嚣人潮。
褚玉绫和铺主争执愈烈,扭打成一团,你一掌掴来,我便一把扯住你发鬓,大抵便是如此。
虞青梨上前拉架,却被那男人反手推搡。眼看着要跌地遭踩踏,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探来,环住她的腰身,将人稳稳揽住。
她惊魂未定,下意识侧眸望向来人,谁知少年也眸光微动,目光紧锁她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