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缚梨》钺灵

67、擦肩

　　景淳三年冬，恰是一个殊绝时节。
　　西境兵戈初歇，夷寇既破，三军大获全胜。

　　深溯事起之由，乃是这些年外夷屡犯西境，剽掠边疆百姓，其意在寻衅滋事。

　　此前皆为琐细冲突，然而一朝贼兵偷袭边城，战事由此拉开序幕。
　　镇西军出征御敌，摧锋陷阵，打得贼寇溃不成军，狼狈撤出胡杨道。

　　捷报传至京城，百姓闻之振奋，皆颂镇西大将军为护境神明。

　　新帝为嘉其靖边之功，特降下圣旨，诏镇西大将军之子入京受赏。
　　他念及外夷虽败退，然贼心未必就此泯灭，故而令宣诀谯继续戍守边城，命其子宣琼夜入觐领恩赏。

　　朝野众人心知肚明，新帝此举，看似恩宠，实则必会将人留在京中作质子行牵制之策。

　　而宣家，又何尝不知其中关窍？
　　可圣意如山，纵然明了那人的用意，终究不得不踏入。

　　……

　　一辆素幔马车驶入京城长街，车帘被轻轻撩起，绿衫女子探出头来，将街市盛景尽收眼底，满是雀跃新鲜之色。

　　“京城果然与西境有异，我头一遭见这般景象。”

　　褚玉绫眨了眨眼，对那些自小长在京城的人，便忍不住多了几分妒羡。

　　西境风沙漫漫，四下里尽是苍凉凛冽，一应物用，哪里及得上京城的丰盈。

　　便是女子的容色气度，亦截然不同。

　　“阿梨，你怎么如此淡然，竟不觉得新奇？”她偏过头去，凝望少女柔和的侧颜。

　　虞青梨轻“唔”一声，唇角噙起浅笑，说道：“谁说的，我只是没有像你一样表现出来。”

　　她亦是初次踏足京城，却没有预想般心动神摇。

　　京城繁华靡丽，目之所及皆是升平气象，明明先前在西境，她对这个地方心生向往，无数次幻想过来到这。

　　可当真正到达心念之地，她的心头没有产生半分波澜，个中缘由，连她自己都道不明。

　　虞青梨伸出手肘轻戳着她手臂，笑吟吟调侃：“你既喜爱京城，那可要发奋在此立足，让你的品牌香肆扬名京城。”

　　“届时，不用再艳羡他人，反倒要教旁人羡慕你了。”

　　“那是自然。”女子娇俏又带些傲气地应声，眉宇间尚余几分赧然。

　　“对了，晚膳过后，我打算和行策到坊间走走，你要不要随我们一起？”
　　虞青梨蓦地想起一事，转头询问身侧女子。

　　褚玉绫不知何时垂下头去，掏出布袱中香谱翻阅起来，她闻言头也不抬道：“不去，你们自个儿逛吧。”

　　“也好，”虞青梨颔首，见她阅览得专注，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初认识那会儿，你好像总爱缠着你表哥不放，倒真没想到改了脾性。”

　　“都是错觉，我早就不缠他了。”

　　“忘记跟你说，我当初年少不懂事，又只图表哥脸长得好看，我身边又没哪个男子比得上他，这才只缠他一人。”

　　思及此处，她恨不得溯回当初，甩自己一个耳光醒醒神。

　　表哥宣琼夜，是镇西大将军之子，自小与她一同长大。

　　他自幼容貌出色，心智学识皆冠绝众人，奈何性情偏冷，素来不喜与同辈之人往来。

　　褚玉绫见他身边无甚玩伴，只觉他孤寂可怜，这才跟在他身侧。

　　奈何表哥气场实在慑人，她每回不敢靠得太近，必隔着两三步远与他搭话。

　　她先前一直认为自己是爱慕他的，故而对靠近他的虞青梨存了敌意，但凡狭路相逢，总要冷言讥讽。

　　直至后来生了些变故，褚玉绫这才对她改观，反省自身的过错，亦看清了自己的本心。

　　她对表哥，根本不是儿女情长的爱慕之情，分明是同情掺着几分敬仰，彼时年岁尚浅，未能将这两种心绪理清。

　　何况得了自己热衷的事做，哪里还会对旁的男子有半分旁骛之心。

　　“那倒也是。”

　　“你不去的话，待我逛完街，给你捎些合口味的点心回来。”

　　褚玉绫抽空抬眸，笑意清软：“好啊，那就谢谢阿梨了。”

　　虞青梨点头，轻声回复：“不用客气，我不打扰你看书了。”

　　她索性闭目假寐，只待行至圣上安置的宅院，好歇上片刻养神。

　　……

　　夜色笼罩的京城喧腾非凡，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处处都弥漫着克敌制胜的喜气。

　　虞青梨浸染在这个氛围里，她不觉也跟着展颜，只是欢愉之余，一丝浅浅的愁绪已悄然萦上心头。

　　“怎么了？”
　　身侧少年察得她情绪微动，开口相询时疏冷如常，只是与少女交握的指节悄然收紧了些许。

　　虞青梨对上他的视线，抿唇道：“你我都清楚，新帝登基不过才三年，向来对宣家心存忌惮，不然怎会将你召来京城为质。”

　　“我担忧的是，他早晚要对宣家下手。”

　　闻言，宣琼夜不过微微皱了眉，徐徐道来：“不必杞人忧天，西境连年不宁，圣上还有仰仗宣家之处，便不会轻易对我们出手。”

　　哪怕届时真到了那一步，宣家亦会寻隙应变，断不会任人摆布，落得个被连根拔起、满门清算的下场。

　　“我知道了。”

　　“那可有想过要反？”女子倾身挨近，以极低的声音试探相问。

　　少年如琉璃般的墨蓝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掠过了一抹浅薄笑意，快得令人无处捕捉。
　　他敛了声线回复：“若是穷途末路，也未尝不可。”

　　此言说得风轻云淡，好似这桩足以祸及满门的事，不过是寻常闲话。

　　少女一愣，随即嫣然展眉，将先前的凝重尽数散去，浅声说道：“我也只是随口问几句，不用当真，你说得对，往好处思量，也许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随意试探一下，不愿他们一门尽忠效命，到头来反遭帝王忌惮，落个满门倾覆的结局。

　　帝王多疑，向来如此，她忧心了些也是无可厚非。

　　“嗯。”少年应声。

　　“算了，不提这些，都出来逛了，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虞青梨摒去那些纷扰思绪，提了提兴致，正要拉着他往前面的市井摊子缓步而去。

　　她迈步一动，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与他十指交握，心头猛地一跳，脸上泛起了热意，连忙抽回了手。

　　只怪她往日跟褚玉绫结伴游逛，惯爱与对方交握双手，日子久了便成了习惯。故而在她没注意的情况下，下意识就牵了他的手。

　　宣琼夜垂眸望着掌中空落，心底漫过一丝微妙的失落，面上却未显半分。
　　起初她一近身便自然而然牵住了他，他身子僵硬了半晌，暗怀了些私心，索性缄口不言，默默与她这般交握了许久。

　　直至她幡然醒悟，手一抽离，心口也空了一块。
　　指尖仿佛还沾着她的暖意，他默不作声握了拳，细细摩挲掌心，似要留住那余温。

　　虞青梨硬着头皮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习惯了……没有太注意看。”

　　“没关系。”
　　他倒是从容淡定，好似此事不值一提，却令她心头笼着莫名的情绪。

　　他们眼下情状，说起来微妙得很。若非要寻个说法，暧昧二字最为妥贴，只隔着一层薄纸未点破而已。

　　当初圣上下令诏他入京，她本可以不用跟着去，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多少都要吃些苦头。

　　虞青梨几乎不用思虑，寻到他跟前，执意表明与他同去。彼时他沉沉地望了她许久，最终才松口应允。

　　虽说两人自认识后往来甚密，也为对方做过许多事，可那一句真心，始终不曾宣之于口。

　　她暗忖着寻个时机与他直言情愫，主动与否于她而言并不重要，不过是想知晓他心中所思。

　　虞青梨沉浸在思绪里，竟未察觉少年望她的眸光，恰似冰山融雪般漾开柔意，唇角亦勾起一抹浅痕。

　　她怕是想不到，宣琼夜心底的念头，和她如出一辙。

　　少年对她，无疑是存了情意的。
　　几乎是一眼沉沦的喜欢，只怪当时外患未平，更兼诸多羁绊，将这满腔情意藏了又藏，迟迟未敢吐露。

　　他想，必须寻个合适时间，与她剖白心迹才好。

　　“前面有个首饰摊子，我们过去看看。”

　　虞青梨收起心头的涟漪，扯过他的衣袖拽到摊位前，对着满架珠翠挑拣，抬眸问他哪件更为好看。

　　宣琼夜当真凝神细选，挑了数件精巧首饰，抬手为她簪入青丝，一件一件试戴，目光专注得很。

　　这一幕于旁人眼中，只当是一对有情人，正在做着最平常不过的温存互动。

　　可落到一人眼底，却教他大惊失色。

　　恰在二人簪钗试戴的间隙，一辆锦幔华车迤逦而来，堪堪擦身而过，车壁上赫然镌着明安侯府的徽记。

　　坐在车辕外的竹涯，简直不敢信自己方才所见。
　　待回过神来，声音已然发颤，对着车内的贵公子低语。

　　“公子，我看到阿梨了！”

　　话落须臾，车内的青年霍然睁眼，身形剧震，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眼红欲裂，全然顾不上脏腑间万蚁啃噬的痛楚，沉声下令：“停车！”

　　“在何处？可是看错了？”
　　傅涧棠翻身下车，目光四处环顾，纵然剧痛缠身、几近晕厥，依旧攥着那一点欢喜，强撑着步履踉跄去寻人。

　　竹涯慌忙上前扶住他，一行人快步折返至方才路过的首饰摊子前，哪里见得女子的身影。

　　“怎么眨眼就不见了，难不成……”他话未说全，可青年却听懂了。

　　竹涯见他生生僵立在原地，脸色白得无半分血色，眸底漫着凄艳的红，整个人破碎得不成样子，恍若魂灵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