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缚梨》钺灵

66、失败

　　“想救你的婢女，到魂寂山来找我。”
　　信中唯有这一句话，无款无名。

　　青年面色沉得要滴出墨来，死死盯住那信，半晌无言，不知心底作何计较。

　　他见她分明已然逃遁远去，怎会落入旁人之手？

　　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戏弄捣鬼？

　　不！不一定！
　　凭他直觉判断，此事恐非捏造，他如今在朝中树敌不少，说不定是仇敌所为，其在暗中蛰伏窥伺，待她一跑便将人掠走，以此来要挟他。

　　傅涧棠拿定主意，当即遣人召集暗卫，要去探个究竟。

　　他急步跨出府门之际，恰好遇上前来寻他的原笳霖。

　　“傅公子，你这般火急火燎，是要去往何处？”女子横身阻在他面前，好奇相询。

　　“她被绑架了。”他言简意赅，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他口中的她，除那位阿梨姑娘外，别无他人。

　　原笳霖不假思索：“那我与你一道前去。”

　　傅涧棠未拒亦未应，径自上马，分明是任她心意。

　　她见状，也唤仆从牵来一匹坐骑，随着他的脚步往城外去了。

　　……

　　此时的魂寂山，脸上覆着半块面具的男人斜倚在榻上，凝望那遭了刑罚，遍身伤痕的女子。
　　她就如同丧家之犬般，凄楚无助瘫在地上，男人眼底满是复仇的快意，更藏着嗜血的激狂。

　　傅言祺悠悠起身，慢条斯理踱步至她身前，抬起那张昔日看着憎厌的小脸。
　　恶劣的声音清晰传入女子耳中。

　　“不妨猜猜，你那主子，可会来救你这小小婢女？”

　　“你既入他内帷，想来他对你多少有些情分的。”

　　“若他不来，你便要死；若他来，你们一起死。”

　　“此地，便是我特意为你们选好的葬身之处，如何，我考虑得可周到哈哈哈哈哈……”

　　每落下一句，男人面容逐渐扭曲狰狞，眸底充斥癫狂的光芒，衬得他形同幽冥罗刹，戾气森森。

　　虞青梨遍体剧痛，每一处伤痕都牵扯着神经，她连凝神听他说话的气力都欠缺，反应迟钝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身子又冷又痛，盼着阖眼睡去，再不愿醒。

　　好痛……好冷……谁来救救她……
　　算了，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见她不答，傅言祺松手将女子甩开，她身子重重磕落在地，几不可闻的痛吟自喉间发出。

　　“公子，人来了。”
　　在这刻，有一人入内躬身禀报。

　　傅言祺勾唇冷笑，目光斜睨着地上如死物般的女子，“来得正好，将她拖出去，我们去会会，我亲爱的三弟。”

　　说罢，他低哼着小曲儿，步履闲散地走了出去。

　　傅涧棠和原笳霖一行人止在山门之外，唯余一桥之隔，渡过桥，便是正式踏入魂寂山。

　　青年想不通，何人会挑这方地儿令他赴约？
　　他盯着那处看，压抑着极端戾气，更有心口泛起密麻的刺痛，交织在一块，几欲将他逼至疯魔。

　　越是动怒，他表面越是平静无波。

　　终于，那道门霍然敞开，从中走出个戴半面具的男子，观其行止姿态，莫名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再望其身后，有一名被人拖行出来的女子，面具男将她从地上揪起，她此刻模样才得以显露众人面前。

　　那身粉白裙衫早已不复旧貌，遍身沾染尘泥血污，散乱的发丝遮了半张脸，哪里还有平日清隽灵动的样子。
　　在这朔风砭骨的寒天里，她竟还赤足而立，任谁见了，都不免叹上一句可怜至极。

　　青年目光触及她的瞬间，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嵌入掌心。

　　他端的是又恨又恼，他原以为她能逃出什么天大的名堂，没成想是前脚刚逃，后脚便被人掳去折磨成这副鬼样子。
　　也好，谁叫她偏生不肯安分守己，违逆他，叛离他，铁了心要离他而去。

　　今时这般下场，全是她自找的！

　　既如此，他何须对她心生怜悯？

　　刺骨的风呼啸而过，将虞青梨混沌的神智吹得清明了几分。
　　她勉力抬眼看向对面立着的青年身影，心底生出一丝微茫的期盼：他是来救她的吗？

　　女子微微一动，堪堪撞进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他冷眼瞧着她，疏离得与看一个陌生人毫无区别。

　　再偏眸望去，又见他身侧立着身姿袅袅的女子，两者所披氅衣款式相近，站在一处，有种说不上来的般配。

　　她心头猛地一沉，彻底说不出话来。

　　比起前来救她，他此番更像是来看她笑话的。

　　傅言祺如看好戏般看了片刻，随即幽幽抬手，鼓掌大笑。

　　“三弟，好久不见，看见自己的婢女被我磋磨成这番，有何感想？”

　　男人话音落地，傅涧棠猛地扬眸，视线如刃般刺向他。

　　“是你。”

　　“你已被发配到边境充军，缘何能回京？”

　　傅言祺蓦地发出一阵阴郁狂笑，扯去覆面的面具，众人这才看清，他右边眼眶空空如也，竟是早已没了眼珠。
　　他面色骇人：“可看到了？都是拜你们所赐！”

　　“我原以为科举舞弊被揭开，是傅言择和楚帆所为，却不成想，全是你在背后推动！”

　　“藏得好深啊，我的好三弟！”

　　他字字迸出，眼眶已经红得要渗出血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能将对方撕烂，嚼碎了咽入腹中。

　　“何出此言？”傅涧棠冷漠询道，并未被触动。

　　傅言祺低低一笑，重新将面具覆回脸上。

　　“自然是我的外祖告知，对了，说到此处，还要清算剩余恩怨。”

　　“我的幼弟言溪，是死于你手；我的母亲，亦是被你们逼到卒中瘫痪，这桩桩件件的血债，哪一件不是你傅涧棠的手笔！”

　　言罢，在场众人，除傅涧棠本人外，无一不以异样的目光巡睃他。

　　虞青梨回过神，若不是傅言祺提及此事，她压根不知傅言溪被杀之事。

　　如此说来，他的确瞒得挺深，就连她也被蒙在鼓中许久。

　　他不愿告知，莫非是怕她早早得知他真面目，便会离他而去，再不为他所惑？

　　傅言祺眼底蕴着刻骨的怨毒，咬牙切齿道：“周家因贪腐一事被揭发，彻底落败，此间关节，若说无你从中推波助澜，我断断不信！”

　　“好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将我等尽数玩弄于掌心，临了才亮出獠牙。恨只恨当初未能千方百计除掉你，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青年听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漫不经心道：“杀了欺我碍我之辈，何来过错？”

　　“尔等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好，很好！”

　　“好一句怨不得旁人！”

　　傅言祺死死盯着青年，眼球鼓胀得仿佛下一秒便会破裂，恨声道：“你害我家人殒命，害我沦落至此，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教你亲尝剜心之痛！”

　　他抬手抽过侍从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女子颈项，稍一划拉，一道细细的血线便顺着剑刃渗了出来。

　　虞青梨忽觉颈上刺痛，痛声抑制不住自嗓间轻泄，她紧咬着唇，不肯吐露一字求饶。

　　傅言祺哼笑：“先前便知你偏宠这贱婢，近日更是将她收入房中，想来你对她，是存了情意的。”

　　“若在你跟前，割开她的喉咙，放干她身上的血，叫你尝尝失去心头人的滋味，你说可好？”

　　傅涧棠始终不语，神色一贯淡漠如霜，任由对方叫嚣。

　　“诚然，你想救她，也未尝不可。先自断一臂，我便考虑放她一条生路。”

　　一语方毕，男人眼中的阴诡与黠光再也藏不住，透出几分颤栗的兴奋。

　　方才字字，皆是虚言谎语。
　　他岂会轻易饶过这两人，只待傅涧棠自断一臂，他就当着他的面，抹了这贱婢的脖子！

　　啊哈哈哈哈哈如此场面，料想是精彩绝伦的！他已是迫不及待，盼着瞧见那人痛不欲生的模样。

　　“做选择吧，三弟。”傅言祺舔了舔唇角，眸中亢奋翻涌，厉声催促下，手上长剑猛地用力，女子颈间血痕霎时深了几分。

　　颈间痛楚直钻眉心，虞青梨依旧咬唇强忍，定定望着那人，心头想着不如给她一个痛快，却又强撑着神智，盼能从他冰封的神色里，窥得半分动容。

　　事到如今，他们的之间纠缠太深太复杂了，她无疑是恨他的。
　　然在生死关头，她仍暗怀妄念，他念及旧情，哪怕只是开口为她求一句情也好。

　　她不愿，短短的攻略生涯中，曾经满腔的倾心相付，到头来成了一场无人理会的笑谈。

　　忽而，青年无所谓地笑了：“你拿她要挟我？”

　　傅言祺心底陡然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可惜，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傅涧棠取出行囊侧畔随身所携的弓，搭上羽箭，抬手挽弓，箭矢精准对准那女子的心窝。

　　“她不过是我眼中一个无足轻重之人，难不成你真以为挟持她有用处？”

　　“一介玩物，一只蝼蚁，也值得你上心，蠢货。”

　　话落一瞬，山间寒风好似止住，四下万籁俱寂。只那青年冰寒刺骨的话语，犹自盘旋在峰峦之间，久久未散。

　　原笳霖转眸瞥向青年，难以言说的深意敛在眼底。

　　傅言祺更是惊愕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人竟会将箭矢对准他的婢女。

　　女子周身血液似是凝住，彻骨寒意自头顶直窜脚底。她当场怔立，曾经明亮的水眸只剩一片灰暗，半点色彩都不复存在。

　　身上纵有千般痛，万般寒，也抵不过这寥寥数语，令她心如死灰。

　　只须臾，她仅存的求生意念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玩物，蝼蚁。
　　也是，在他心底，向来是这般视她的。

　　是以他压根就没打算救她，此次前来也是除她而后快，亲手除了这个既逃离他掌控、还数次诓骗他的恶女。

　　虞青梨眼前浮起一层水雾，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了。

　　也好，反正再也不见了。

　　“系统，我选择放弃攻略任务。”她的声音极轻，像是轻易做下了这个决定。

　　【宿主——】

　　【你再考虑一下，还有转圜之机的，若你就此放弃，顷刻会被抹杀，无法入轮回，此后世间再无你的痕迹。】

　　系统言语间满是急切，显然是不太赞同。

　　“不用了，不是被傅言祺杀，就是被傅涧棠杀，唯一区别，便是死在谁手里会少受罪。”

　　“还不如，我自己来决定我的生死。”

　　她的语气很坚定，最后，系统已经劝不动了。

　　【很遗憾，宿主主动放弃攻略任务，即将进行抹杀。】

　　【遵宿主令，程序启动。】

　　【十，九，八……】

　　这厢，傅言祺仍不相信：“你休要骗我，你心底分明是有她的，断不会做出这等狠心的事，你肯定在迷惑我，想寻机救她是不是，我告诉你……”

　　在男人高声斥问时，系统最后一声倒数落定，青年指尖一箭离弦，瞬间穿透了女子的血肉之躯。

　　变故陡生，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眼睁睁看那女子如凋零的败叶般坠地，砸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

　　意识混沌间，耳畔充斥着各类嘈杂声音，痛哭，厮杀等等，虞青梨再也受不住这纷扰，缓缓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变成了魂体状态，回到了最初的异空间。

　　这是怎么回事，她眨了眨迷茫的双眼。

　　死前发生的一切，虞青梨都记得，她放弃了攻略任务被抹杀，应是彻底消失才对，怎会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在她满心困惑时，系统浮现在她脑海：【宿主，恭喜你再次获得攻略机会！】

　　“什么？”

　　【你原本被抹杀到一半了，幸而有人相救，是她以自身积分，为你换得这重来一次的攻略机会。】

　　虞青梨双目睁大，诧异追问：“是……谁？”

　　系统雀跃：【这人你也认识的，学士府原小姐，原笳霖。】

　　“她怎么会救我？照你所说，难道她也是攻略者？”

　　【是，只不过是另一层面的，与宿主攻略者身份有所区别，她说感念宿主曾经在水里救她一命，是以心甘情愿帮助宿主。】

　　原来如此。
　　虞青梨胸中百感交集，不觉间眼眶渐渐濡湿，终是笑了出来。

　　系统说道：【那么宿主，接下来你要继续攻略傅涧棠，亦或是更换任务对象？】

　　【那支穿过你身体的箭，是被我暗中操控，或许他本心，并无取你性命之意。】

　　虞青梨收敛了笑容：“我知道。”

　　她都知道。
　　那支箭不是他射出来的，可那又如何？终归是他箭指她在先，否则系统怎会有机可乘，顺势操纵那箭。

　　她是认定了他会取她性命，只是时间问题，被系统捷足先登。

　　两者并无区别。

　　那透体而过的剧痛，深入骨髓的绝望，以及转瞬而来的释怀，皆在弹指之间，被她一一体味。

　　哪怕现在处于魂体状态，心脉处隐隐的刺痛还在盘旋。

　　她太痛，太恨了，只盼从此与他，陌路殊途，再无半分牵扯。

　　“不。”

　　“我要更换攻略对象。”

　　系统深以为然，此番却不似前次那般缄默，而是出言点拨。

　　二人几番商议，终是选定了另一位攻略之人。

　　【宿主，你可选择带着记忆进行本次攻略，也可选择抹去记忆。】

　　虞青梨毫不犹豫：“抹去记忆。”

　　【抹去记忆，那便代表着，以后可能都不会恢复。】

　　【宿主，我怕你会后悔。】

　　虞青梨摇了摇头，语调坚决：“我不会。”

　　【好的宿主。】

　　【系统重启，正在为你清除记忆，十，九，八……】

　　她平静感受着镌骨铭心的记忆一点点消失，只觉万般释然。

　　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不必被他囚困，无需受他喜怒无常的磋磨，无需遭他轻慢戏耍，无需被他蒙骗。

　　终是完完全全，挣脱了这囹圄。

　　前尘苦楚皆忘，迎接她的是一段全新的攻略生涯。

　　系统倒计时声歇，女子再度启眸，环顾周遭景象，脑中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