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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那个空座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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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被剑尖刺中的地方隐隐泛起钝痛。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脊椎,缓慢地爬上了江姚的后背。
距离感和时机感,是每个成熟选手的基础。在正确的距离,选择正确的时机,用最有效的方式刺中对手,同时避免被刺中——这是江姚引以为傲的天赋。
可这天赋,与一瘸一拐的宋赢相比竟黯然失色。
受限于右腿,宋赢的攻击明明要慢他一拍。按理说,这场比赛早在上一局就该结束了!
可现在,他却被宋赢硬生生拖进了第三局——分差不大也不小。刚刚3分。
一个称不上是高枕无忧的领先优势。
不对劲。
江姚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在对面那道身影上。
宋赢最后那记弓步直刺,爆发力因腿伤大打折扣。可剑尖刺出的时机与落点,却精准得匪夷所思,封死了他所有应变的空间!
这不是运气,甚至不仅是靠天赋和反应就能打出的应变。
这更像是经验。
一种在赛场上淬炼已久的老将才能拥有的经验。
一种远超这个年龄、这个赛场的该有的,恐怖的掌控力。江姚只在国青队的那些怪物,以及黄曜光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感。
一个新人,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剑道那端,宋赢正微微垂着头,脸色素白如纸,额上汗水淋漓。那是体能濒临极限的征兆,绝非伪装。
可他不是苟延残喘的残兵,而是一个极冷静、极狡猾的猎手。
江姚强行压下心头的惊异,朝宋赢的右腿,轻轻瞥去一眼。
哪怕是狮王,断了腿也只能任人宰割。更何况是在击剑这种追求速度的赛场上。
——猎手,也有猎手的弱点。
*
剑道另一端,宋赢低下头,沉默地盯着自己握剑的手。
手还握得住剑,可右腿已经到达了极限。
幻痛进入了低潮,但腿部肌肉还在微微地抽搐着,固执地向身体提出抗议。
以他目前这个状态,甚至没法再组织起一次有效的进攻。
比赛也只剩下了最后的三分钟,三分钟之内他起码要抢回三分。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说“拼一把”。但作为职业选手,宋赢对局势有着近乎冷酷的评估。
做不到。
江姚不是只会猛冲的周林,也不是不知变通的范益名。他心态极稳,脑子又活络。想靠常规战术追回三分,无异于痴人说梦。
宋赢抬起眼。
汗水蛰得眼角生疼,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燥热的火气。透过模糊的视线,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姚打量他右腿的目光。
真讨厌。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乱窜,不知是气这条不争气的腿,还是气那个该死的空座位。
如果不是这莫名其妙的病痛,和那个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人……
“开始!”
哨声打断了思绪,最后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宋赢瞬间摆出预备姿势,正要从江姚的动作里判断他的进攻方向。可下一秒,他的心跳猛地一滞。
江姚的剑尖,收回去了。
他没有抢攻,而是将剑尖收缩到了一个极其保守的角度,紧紧护住中线。脚下的步伐也变得细碎而谨慎。像是受到惊吓后,缩进了壳的蜗牛。
——他要磨时间。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宋赢心底瞬间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江姚放弃了作为优势方的进攻权,采取了对他而言最有利的战术:利用宋赢右腿伤痛无法进攻的弱点,以密不透风的防守和精准的距离控制,维持三分分差,硬生生耗到比赛结束。
很恶心。但对现在的宋赢来说,几乎无解。
宋赢不信邪,剑尖一绕,卖了个破绽。
江姚却视而不见,只是不厌其烦地拨开宋赢的剑尖。哪怕得分的机会近在咫尺,也绝不贪功。
两人一时僵持在了剑道上,之前急雨般的对决骤然慢了节奏。
“嗒、嗒。”
金属碰撞的声音稀疏而迟缓,每一次交锋都浅尝辄止。
江姚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做好每一次防守,让宋赢的试探全部落空。
电子钟上红色数字一下一下,冷酷地跳动着。
2:15。
2:14。
“滴答。”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胸前的衣衫也被浸湿。宋赢咬着牙,呼吸愈发粗重。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但此刻速度提不上来,反攻空间又被江姚压缩到了最低。每一次试探都像迎头撞上一堵棉花墙,撞得头破血流。
如果不是这条右腿。如果他能以全盛的姿态——
不。现在不是说如果的时候。
宋赢的视线死死盯着江姚护面后的那双眼睛。他几乎能透过金属护面,看到江姚那张脸上平静而笃定的表情。
不能让局面这样下去。会被耗死的。
宋赢再次试探,弓步前压,剑尖一晃直刺腰腹。
“锵!”江姚将剑条一横,向外推去,精准地撞在了宋赢剑条中段,将他刺来的一剑拦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随后,他便立刻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又一次无功而返。
这漫长的僵持,不仅在浪费时间,甚至还在耗费宋赢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右腿肌肉在这样持续的紧绷中不堪重负,幻痛的浪潮,似乎正在身体里悄然酝酿。
宋赢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剑。
江姚还在退,利用防守距离一点点消耗着时间,时不时做出几个佯攻姿势,打断宋赢的进攻节奏。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电子钟上的数字,已经走到了2:03。
退吧。
宋赢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冷光。
——既然你要退,我就让你退个够!
他不再尝试复杂的变招与假动作,而是单纯地、狠厉地直线压迫。每一次进攻都逼得江姚往后闪退半步。
一步,两步。
江姚沉浸在防守节奏中,并未察觉到异样。在他看来,这只是宋赢的垂死挣扎而已。
直到他的脚后跟,擦到了底线的边缘。
江姚心头一跳。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被宋赢像赶羊一样,硬生生逼到了剑道的尽头!再退半步,就是出界罚分!
江姚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讶异之下,他猛地调整重心,就要反攻——
就是现在!就是这个改变姿态、防守松动的瞬间!
宋赢瞳孔骤缩,霎时暴起。
他完好的左腿猛地蹬地,身体顺势前扑,持剑手臂几乎与身体平行,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向前飞去!
——飞刺!
这一刹那,空气几乎凝固了。
江姚瞳孔里,只有那飞掠来的一点寒光。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剑尖前递,这时候防守已经来不及,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双中!
“滴——!”
长音响起。
宋赢得分!
江姚还是慢了一步。在他反击之前,宋赢的剑尖已经刺中了他的肩膀!
10:8。分差被追回到两分。
江姚不敢置信,回头望去。宋赢背对着他,半跪在剑道上,脊背甚至在微微地发着抖。面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呼、呼……”
宋赢这会儿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
冲刺步左腿蹬地发力,随后却是他那条不堪重负的右腿着地,保持平衡。
落地的瞬间,反作用力瞬间唤醒了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剧痛。宋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才硬生生咽下了那句本能的痛呼。
这一剑,代价惨重。
短暂的震惊后,江姚迅速镇定下来。
剩余时间只剩一分四十五秒,而宋赢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剑几乎榨干了他最后的力气。
这种程度的攻击,不会再有第二次。而他也可以尝试,来找找宋赢的破绽了。
裁判示意双方继续。
江姚没有再退。他稳稳站在起始线后,剑尖平直,微微扬起。护面下的那双眼睛,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只有一片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狠厉。
只要不犯错。
剑道上,两道寒芒来回交错。江姚没有尝试任何复杂的假动作,而是往前压了半步,进入了一个令宋赢极其难受的距离——想要进攻,就必须动他那条右腿。
他的剑尖打着圈,黏着宋赢的剑身。时不时突进一步,逼得宋赢往后急撤,那条右腿更是摇摇欲坠。
“嗒、嗒”的轻响声中,宋赢的呼吸也愈发急促。跟上江姚的攻击节奏对他已算沉重的负担,更别说还要组织反攻。能够维持住防守,不让江姚趁机得分已是不易。
时间来到了最后的一分钟。
体力已经见底,眼前甚至隐隐有些发黑。宋赢心底却仍在低低、愤怒地叫嚷着。
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输掉。
他反手将江姚刺来的一剑撞偏,大脑仍在飞速思考着,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得分?
不能依靠腿部的冲刺爆发,江姚的防守更是无懈可击。还能做些什么?
——只有一个答案了。
又一次佯攻后,宋赢再度往后撤了半步。右腿的酸麻迟滞让他动作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形,几乎是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江姚微微眯眼,没有趁机上前,而是继续保持着这种温水煮青蛙的节奏,缓慢地将宋赢往剑道末端逼。
就像是,宋赢刚刚对他做的那样。
退后,退后。一步步接近警告线。宋赢拼尽全力,想要从江姚手中抢回距离。可在剑尖的威胁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被一寸寸蚕食。
直到退无可退。
几乎是在接近剑道末端的刹那,宋赢脚步一晃,本能地要转换姿态。江姚身体压低,箭步跃出,手中剑尖上挑,直逼宋赢心脏处!
这是一记以牙还牙的飞刺!宋赢退后,就是出界罚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和江姚一样,拼一次双灯!
而出乎江姚意料的是,宋赢并没有像他一样,主动出剑。正相反,他甚至将手中的剑条微微举高了一些。
随后他腰腹一拧,猛地侧身一闪。江姚剑尖上的寒光险之又险地与他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江姚似乎听到了宋赢轻轻的一声笑。
——飞刺的最大缺陷,就是一旦没得分,自己的身体将完全暴露在敌人眼前,没有任何回防的机会!
下一瞬,宋赢的大臂带动手腕下甩,剑条被他甩出一道残影,点中了江姚的肩头。
滴。
只有一盏灯亮了。那是属于宋赢的红灯!
“——10:9!”
“宋赢,得分!”
全场哗然。
谁都没想到,在那种绝境下,宋赢居然还能爆发出这样惊艳绝伦的一剑。
无人注意的入场口阴影里,一个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黄曜光镜片后的瞳孔,随着那道惊险的弧光,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动,只是那原本随意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垂落,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非常漂亮的反击。但也到此为止了。因为时间,只剩下了最后的二十秒。
双方再度站回起始线。
二十秒,一分之差。
江姚被他刻意卖的破绽骗了两次,想来应该不会再上当第三次了。宋赢心里已经是一片接近麻木的平静,他现在确实是无计可施。
只是平静之下,他又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示敌以弱的小把戏居然还能追一分,江姚还是差了点经验。
下一秒,哨声又响!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江姚这次打得比之前都有压迫感。他的剑尖密集地碰撞、干扰,并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死死地封锁住宋赢的进攻空间。宋赢只是尝试了一次微小的重心前移,江姚就一剑直刺宋赢心口,硬生生把他逼回了原位。
双剑相击的“喀喀”声中,时间飞速流逝。二十秒的时间,只有几个呼吸,江姚没有再给出任何机会。
倒计时最后八秒。宋赢试图发动最后的反攻。
他左腿前跨,身体下压,剑尖如电刺出——这最后的一剑也榨干了他最后的体力。
可江姚等得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去格挡这搏命的一剑,反而在宋赢启动的瞬间,重重一剑敲向了宋赢袭来的剑身,生生将他的方向带偏了稍许。
随后,就是一记极其迅捷的转移刺!
他根本没必要防守,因为宋赢必须要打出单灯才能把比赛拖入加时赛,而他只要打出双灯,就能胜利!
宋赢反应极快,立刻手腕一绕,剑尖右甩,直直往江姚伸出的持剑手刺去!
没有时间进行第二次抢攻了,只能赌!赌自己比江姚更快!
“滴——”
长音响起。倒计时也随之归零。
最后的比分是——
11:10。
一记双灯。江姚以一分之差险胜。
猩红的数字烙在了瞳孔深处,宋赢微微一闭眼。在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剧烈心跳的映衬下,裁判宣布最后得分的声音都仿佛淡化成了朦胧模糊的背景音。
输了。
脱力感如潮水般涌来,一片眩晕中,他下意识地朝那个空座位的方向看去。
——咦?
宋赢一愣。
远远地,那个空座位上凭空多出一抹白色。
黄曜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距离隔得太远,看不清这家伙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那家伙静静倚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剑道上狼狈不堪的宋赢。
筋疲力尽的身体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一股无名怒火却窜了上来。
跑了又回来?专门等着看他笑话吗?
宋赢一把扯下自己的护面,那一瞬间,他真恨不得冲观众席上比个中指。
但他只是冷着脸,狠狠朝观众席上瞪了一眼。
另一侧,江姚摘下了面罩,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如释重负的平静,和一丝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敬意。
他朝对面看去。
宋赢那张脸像被水洗过,苍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江姚想象中那种不甘的表情。
他只是神色冷淡地看着观众席,半晌才极慢地转回头,轻轻一眨眼。
长长睫毛上挂着的那滴凝露似的水滴下,眼睫也一并垂下,掩住了眸中所有情绪。随后,他挺直了脊背,转向裁判,微微颔首。
仿佛那场刚刚让他燃尽一切的厮杀,只是他日常训练的一部分。
江姚不自觉地走上前去,跟他搭话:“还能走吗?我扶你?”
宋赢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姚当他是默认,伸手就要去扶他胳膊:“你等下还有复活赛——”
“不用担心。”宋赢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虽慢,却带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他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恭喜你晋级。不过我现在得先去……找、一、个、人。”
“失陪。”
江姚一愣,眼睁睁看着宋赢转身。
少年一步一步,缓慢地、蹒跚地走下剑道。他的右腿显然有些使不上力,脚步拖曳,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
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姚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他刚刚,是不是听见宋赢磨后槽牙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