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胜利看似触 ...
-
比赛的三分钟极漫长,间隔的一分钟休息时间却眨眼间就过去了。
捏在掌心里的矿泉水瓶还带着点凉意,喉咙里却仍像吞了火,干渴得直冒烟。宋赢小口小口地抿着水,眼睛垂下,望向了自己那条右腿。
只是三分钟,第一回合的比赛,情况已经比赛前恶化了些许。
没有真实伤口,意味着他的身体机能其实未受影响,只是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控制着他的本能,就像人腹部被打了一拳会下意识蜷缩起来一样。
但理智知道是一回事,身体感觉是另一回事。在击剑这项将速度和精确推向了极致的运动里,一点犹疑,就是天壤之别。
宋赢又尝试轻轻动了一下脚踝,幻痛仍如影随形,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
现在这个情况,下一轮他又该怎么打?
左手无意识地使劲,像是要把心底的郁气全发泄出来,矿泉水瓶被他捏的嘎吱作响。宋赢抿紧唇,侧头向剑道另一侧望去。
隔着雾蒙蒙的视线,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大清。无论是剑道那头的对手,还是声音嘈杂的观众席。
可偏偏有一道目光,遥遥望来,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江姚。
他甚至没喝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摘下了面罩。他额发被汗水浸湿,眼神带着股冰冷的审视意味,犹如狙击手正透过瞄准镜盯着自己的目标那样,甚至让宋赢隐隐生出一种不适。
江姚已经彻底看穿了。
宋赢身经百战,稍一交手就能把对手的底细摸个大概。江姚的实力在他看来,隐隐要比现在的他自己还高出一截——受限于现在的身体条件和训练状态,这个估计并不夸张。
江姚的打法并不像黄曜光,没那么多灵光一闪的奇妙操作,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缠。这家伙像个狡猾的狐狸,憋着一肚子坏水。比起运动员,他更像是老谋深算的战术家,一旦在他面前暴露出弱点,就会被穷追猛打,直到穷途末路。
就像第一局的后半程,江姚一直在针对他该死的右腿一样。
裁判示意准备的声音响起。已经没时间再给他思考了。
宋赢深吸一口气,将捏得变形的矿泉水瓶扔到一边。
第二局,开始!
两人重新在起始线上站定,只是宋赢的状态比上一回合还要糟糕。如果说方才他还只是右腿酸麻迟滞,那么现在,幻痛已然彻底爆发。踩在地上的右腿犹如抽筋般紧绷,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尝试将重心偏移开来。
不能躲。越躲,破绽越明显。
宋赢呼吸沉沉,再度举剑。
击剑比赛的节奏一向极快,但江姚却刻意放慢了进攻的速度,选择了长距离、多角度的压迫性进攻。他的剑尖如同毒蛇吐信,不断在威胁距离来回挑衅试探。
还是那个战术——利用长臂展优势频繁威胁试探,逼迫宋赢移动,在他重心偏移的间隙,刺击得分!
而宋赢的情况还在恶化。
幻痛附着在骨头上,如同缠绕着他的荆棘,在他每一次试图发力时暗暗作祟。肌肉紧绷的右腿僵得像块石头,在每一次他闪躲移动时,突如其来的剧痛总会让他身形一晃。
——而江姚的剑尖,总在他重心不稳、难以反击的瞬间,倏然而至。
“滴!”
“滴!”
代表着江姚的彩灯,就在这漫长的拉扯中接连响起!
计分板上的数字差距被逐渐拉大,宋赢几番尝试,也无法打乱对手的节奏。江姚对自己的战术贯彻极其彻底,仿佛一架精确到极致、没有丝毫偏差的机器。
像是一脚踩进了泥坑里,没法脱身。
打得真倒胃口。
“砰咚——砰咚——”
面罩被汗水浸透,在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中,宋赢甚至不大听得清裁判的哨声。右腿那种抽筋般的痛感愈发剧烈,以至于他后撤步时甚至迈不开腿,胸腹上又中一剑!
比分已经来到了9:5。彻头彻尾的劣势局。
体力在疼痛的折磨下消耗的愈发剧烈,宋赢的心跳却随着局势的拉锯,缓慢地平复了。
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也控制着自己濒临崩溃的右腿。在疼痛的冲击下,那双被汗水浸得起雾的眼睛毫无波澜地从记分牌上扫过,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差四分。第二回合还有最后五十秒结束。
江姚的战术已经完全铺开,像一张精密的蛛网,死死纠缠着他暴露出的最大弱点。
但……这也是他的机会。一个突破江姚包围网的机会。
极致的压力下,宋赢不动声色地,微微将右腿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调整极其细微,却让他的重心更多向左侧倾斜,呈现出一种即将失衡的脆弱。这无疑是体力透支、疼痛加剧的不祥信号。
一个足以让江姚这个观察力顶尖的家伙捕捉到,却不会显得过夸张的信号。
两人再度站回起始线。
哨声再响!
随着宋赢的节节败退,江姚的攻势愈发果断凌厉。他似乎认定了宋赢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刺来的一剑挟着冷风,带着胜券在握的决绝!
而宋赢只是轻巧地翻动手腕,剑条一转。
“喀!”
剑条交叉着一撞,嚓嚓响过数声。冷光如织,逼得宋赢连连后退,那条右腿隐约有了些不堪重负的迹象。
倏尔,江姚剑尖方向一变,向下挑去。宋赢往后踏步,右腿却如同踩入了一团烈焰中,直扑上来的疼痛让他身形都向右倒去。
却也因为这一偏,他险之又险,恰恰躲开了江姚这一刺。
重心不稳,脚步偏移。这个姿态,在行家眼里,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得分的好机会!
江姚眼底掠过一抹势在必得的战意。他没有丝毫犹豫,不再收剑蓄势,抓着这时机,往前扑了一步,身体前倾,剑尖直追而来!
“滴。”
彩灯亮了。
亮起来的却不是江姚的绿色,而是代表着宋赢的红色!
刚刚那一步,根本不是宋赢的破绽,而是他设下的陷阱!
就在江姚追来那剑的瞬间,宋赢腰腹骤然发力。他将所有力量灌注在左腿和躯干,上半身向右后方一拧。江姚志在必得的一剑扑空,而他左臂一抬,剑条上的那点寒光,直直迎上了江姚撞来的肩膀。
不是大开大合的激烈反击,而是一记迅捷、精准、如同手术刀般的直刺,甚至带着点守株待兔般的从容。
果然上当了。
在江姚摸清了宋赢的状况时,宋赢也找到了他的弱点。
整局的顺利得分让江姚终于放松了警惕,毕竟带伤上场,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可江姚不知道,他是少有的、已经彻底习惯了和疼痛共存的运动员。前世拖着手伤打比赛时,就有不少人拿他的左手做文章。因此,宋赢也研究出了应对方法。
针对他的伤处做文章的选手,眼里往往也只有他的伤病,稍稍露出一点破绽,他们就会像贪婪的鬣狗一样扑上来,却忘了护住自己的咽喉。
他们自以为能得分的刹那,就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但这只是,短暂的回光返照。
比分被强行掰回了一分,稍稍缓解了目前的分数压力。可宋赢面罩下的脸色,却愈发透出一种毫无血气的惨白。
骤然爆发的幻痛如同箭矢,击穿了所有防御,让那条右腿剧烈地痉挛起来。宋赢几乎本能地右腿一软,要往地上滑。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决不能暴露出虚弱的模样。
所以他只是缓慢地、一寸寸弯下腰,扶着膝盖,深深喘了口气。
抽搐的肌肉在击剑服的包裹下发着抖,甚至连行动都有些困难。而本回合时间仅剩下了最后的二十秒,江姚领先他两分。
——以目前的情况,他没什么反击的可能。必须得把这一波疼痛先熬过去。
宋赢心里在冷静计算,生理上的折磨却并未停歇。喘息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可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长,像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在喘息的间隙,他几乎本能地又朝观众席瞟了一眼。
只是粗略一扫,人群里的空座位就像小孩掉牙后留出的一块缺口,分外显眼。视线掠过,像冷风从空牙床上吹过,让人总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那里本来应该有个什么东西在的。
那点不适感让他隐约有些不爽。宋赢浅浅吐了口气,收回视线,站到原位,凝神望向剑尖。
也因此,他并没注意到,原本放在黄曜光座位上的那副眼镜不知何时消失了。
心跳一下一下跳动,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最后十五秒。身体已经濒临极限,膝关节像是上了锈,连摆出弓步姿势,都会让骨骼嘎吱一响。
宋赢微微垂眼,抬起剑尖。
第二回合的终末了。赌一把吧。
最后十秒。
出乎众人意料。十秒倒计时里,剑道上的两人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打法,一记简洁到极致的弓步直刺!
两道剑光一闪,沉闷的击中声与回合结束的哨声几乎同时响起!
——双灯。
在最后的十秒里,他们竟然又打出了一次双灯!
10:7。江姚领先整整三分。宋赢的情况差得更是肉眼可见,面罩一摘,那张素白的脸上汗水密布,像是要融化在击剑服里。
胜利看似触手可及。
可剑道之上,江姚却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他摘下面罩,望向对面那个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连站立都勉强的对手。
怎么可能?
弓步直刺是最讲究速度和时机的招式,按理来说宋赢有了右腿的拖累,速度绝对是劣势,可他却在这种情况下,打出了一换一的成绩。
在右腿几乎报废、体力透支的情况下,宋赢对距离与时机的掌控,竟依然精准得——凌驾于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