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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到我们上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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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念头落下的一瞬间,仿佛是为了嘲讽他这份不自量力的决心,下一波涌来的幻痛更为剧烈。踩在地面上的右腿仿佛被一枚烧红的长钉穿透了骨头。
宋赢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额角上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借着墙壁的支撑,将重心艰难地压到了左腿上。
幻痛并不会无时无刻的发作,在每次疼痛峰值后,总有个一两分钟的短暂缓冲期。这种断断续续的疼痛约莫会持续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就是一阵更长的平静期——直到下次发作。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数,等待着疼痛退潮。
视野陷入黑暗,其他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狂乱的心跳声里,隐约能听见远处剑条碰撞的脆响;压抑的呼吸里,混杂着不知谁身上淡淡的汗水味。
还有一道逐渐靠近的、平稳又从容的脚步声,没有一丝犹豫,径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宋赢倏地睁开眼。
逆着顶灯刺目的白光,一个模糊的轮廓沉默地照下来。
江姚正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用一种平静的、带着点些许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距离分明是社交距离,那双眼睛却让宋赢有种被彻底看穿的、如芒在背的紧张感。江姚看过来的视线没什么恶意,甚至称得上友好,落在宋赢脸颊上,却让他本能地想往后躲。
就好像他勉力支撑的平静,要在这个人的注视下土崩瓦解了一般。一种令人不安的预感。
“你脸色好像不大好,”江姚开口,声音温和,“刚刚消耗太大了?”
宋赢下颌绷紧,支起背脊。这个简单的小动作都让他右腿一麻,差点跪倒地上。他拼命咬牙才能压抑住喉咙里的痛呼,回答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没事。”
江姚的视线轻飘飘地从他额角的冷汗上停留了一瞬,又慢条斯理地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扫过,嘴角那点温和的弧度丝毫未变,像是没听见宋赢那句硬邦邦的答复。
“没事就好。”他笑笑,从善如流地将话题带到别处,“你最后一场打的是周林吧?那家伙确实很难缠。范益名也可惜了,好像是因为跟你比赛的时候消耗太大,所以才在关键分上,慢了半拍,被周林一剑封喉了。”
他嘴上惋惜着范益名的淘汰,视线却似有若无地往下滑,落在宋赢那条虚踩着地面的右腿上。
而宋赢只是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江姚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应,目光一掠就收回,神态还是很平静。
偏偏宋赢能在那双玻璃似的眼珠里,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的倒影。分外苍白的一张脸,额角的冷汗已经滑到了下颌,鬓边的碎发都被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
实在狼狈,已经狼狈到难看的地步了。
宋赢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江姚却丝毫不在意他冷冰冰的脸色,声音还是很温和:“不过,你的技术确实很厉害,从距离把控到时机计算,精准得可怕……看起来不大像新人。”
他微微一停顿,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什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状若无意般问道:“你跟黄少怎么认识的?”
根本不等宋赢搪塞或敷衍,他便微笑着、精准无比地堵死了所有退路:
“我知道你大概想说不认识,或者与你无关之类的话。不过黄少之前从来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更不会那么认真的看一个新人的比赛。”
“况且,我看了报名表。你也是世耀俱乐部的——那是黄家的俱乐部,现在已经不对外招新了。”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片刻,远处的嘈杂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衬得此处的沉默震耳欲聋。
宋赢深深喘了口气。右腿剧烈的幻痛虽然逐渐平息,但那种隐约的不适感却仍然如同阴燃的炭火,深埋在皮肤下,不知何时就会再次蹿起烈焰。
而比生理上的痛苦更让他烦躁的,是此刻被步步紧逼的审问感。
他讨厌这种被人看穿、被人试探的感觉。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宋赢一抬眼,眼珠微微转动。他面上的表情幅度很小,仿佛结了一层冷硬的壳。
因为压抑着疼痛,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哑,吐出的字句都有些模糊。
江姚脸上的笑意似乎深了些,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却没什么温度:“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世耀俱乐部的事吧?这家俱乐部的名声可不大好。”
“——几年前,世耀出过一次严重的安全事故。两个学员在私下对练的时候没带护具,其中一人被刺中了眼睛,失明了。”
“世耀俱乐部因此被降级,剥夺了省队推荐资格。在赔了一大笔钱后,股东也跟着撤资了。世耀也因此到了倒闭的边缘。”
江姚讲话的腔调慢条斯理,声音也放得很轻:“连黄曜光自己都不在世耀了,你又是为什么要加入?你也想当职业运动员吧,一个没有推荐资格、没有知名教练,甚至被排除在主流俱乐部联赛之外的俱乐部,对你来说可不是好去处。”
腮边忽地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是一股血腥味扩散开。宋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忍耐幻痛的时候,他似乎不小心咬破了口腔。
江姚的话语也在这时,像判决一般落下:
“他把你这么个好苗子拉进这家俱乐部,真的为你考虑过吗?”
宋赢心跳骤然空了一拍。他猛地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那幅冷冰冰的眼镜,还有那家伙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
那种莫名的幻痛又在此刻隐隐发作,像被失控的心跳牵扯。使不上劲的右腿仿佛不是自己的躯体,成了一种碍事的附属。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愤怒,他咬紧的牙关里泛起了一股腥甜气。宋赢抬起眼,声音还是哑的,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剑尖,直直刺向江姚那张笑意盎然的脸:
“说完了?”
江姚不明所以:“嗯?”
“世耀如何,黄曜光如何,我为什么加入这种俱乐部,都是我的事。”
右腿神经质地抽搐发抖,他停顿了一瞬,低低喘了口气:“至于你——与其费心打听我的来历,不如省点力气,准备上场。”
话语里的逐客和挑衅意味已经分外明显,饶是江姚的定力,此刻也维持不了那叫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男孩笑起来梨涡浅浅,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可一旦敛起笑容,眉目间便陡生一股逼人的锐气。
他轻轻用鞋尖点了点地,沉声道:“宋赢,弃权吧。黄曜光不在,就算你带伤上场,也没有人会看。”
“你的右腿有旧伤吧?从刚刚打范益名开始,我就注意到,你有几次的弓步前进,右腿落地时有一个不明显的重心偏移动作,你不敢把所有重量全部压在右腿上。现在这个表情……是旧伤发作了吧。”
江姚微微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职业运动员的道路很长,没必要在开头给自己多加负担。这是条件所限,又不是实力不足,没什么好赌气的。就算现在你带伤上场,也只不过是在伤害自己,根本没有意义。”
“——以你现在的状态,我没有输给你的理由。而黄曜光不在,旧伤发作,你也没有上场的理由。所以,弃权吧。”
沉默。在两人长久的沉默里,一时能听见的声音,只有赛场方向传来的剑条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如同一场暴雨。
汗水从眉梢滚落,滴进眼睛里。那点酸涩的刺激让宋赢不由得闭起了眼。
江姚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作为选手,带伤上场,他对江姚的赢面已经十不存一。更何况幻痛如影随形,而唯一的止痛药黄曜光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命运女神已经收回了她的垂青。在比赛开始之前,胜利的天平已经无可挽回地向江姚倾斜。
但是。
如果现在弃权退赛,他一定会被找借口塞去海城私立,回到那个让原主残疾的噩梦。
他这辈子要还想重返赛场,只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况且——
况且他可是,伤退后复健了两年,就能杀回奥运赛场的,真真正正的奥运冠军,绝没有在少年赛的赛场上打退堂鼓的道理。
宋赢微微眯起眼,再开口,声音分外嘶哑:“……你知道你为什么,在黄曜光面前,总是只能拿亚军吗?”
“什么?”
“那个家伙,就算是受伤也会站到赛场上的。就算双腿瘫痪了,他估计也会摇着轮椅去报名残奥会吧。”宋赢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喘息,说话却一字一句,分外清楚坚定,“跟他相比,你太理智了,遇到阻碍就后退,总是想把节奏掌控在自己手里。所以你不明白,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弃赛是比输了还要可耻的事情。你说的话很对,很有道理。但不适合我。”
“——我不是为了给黄曜光看才打比赛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终于抬头,在冰冷的播报声里,执拗地、冷淡地回复道:
“去准备比赛吧。到我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