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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恐惧   韩才俞 ...

  •   韩才俞敛了笑意:“萧余不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他是酥州大将军,他管着舒义仓。我跟他的生意做得那么大,你耳目遍地,不可能不知道萧余在做什么,但我依旧在你对我的态度下心存侥幸。”

      “那几年你遣散耳目一直在潦城,或许你真的不知道?”

      “你一步步地诱骗我,让我加深这种侥幸,沦落到今日境地。”韩才俞深吸了一口气,“赵羌谪,之前信你一次,是我瞎了眼想要与虎谋皮,可这朝中谁不是在与虎谋皮?”

      “我陷在局中,只能照着袁立夏的意思办事,我没有选择,从我选择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韩才俞垂下眼眸静了片刻:“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我们要如何站在这里?身不由己,命不由人,赵羌谪,这各中苦楚,你最是明白。”

      轻笑了一声,韩才俞抬起眼睛继续看戏台:“有时候我会去看下边的官员们谋权逐利,看他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看他们为了往上爬用尽手段,可他们也不过是在争做局中子,网中鱼。”

      “而他们无从知晓,他们以为只要费尽心机爬上去了,只要站到那个位置上,就能够为所欲为。”

      韩才俞松开了碎裂的茶盏,鲜红淌在月色的玉块上,像是河流的脉络,韩才俞终于侧头看向赵羌谪:“你在夜里会做噩梦吗?”

      赵羌谪没有回答,他松开了箭杆,像是在专注地听曲。

      韩才俞轻声说:“我会……”

      “其实你的新政,我很喜欢,如果我还是六年前的我,你的新政就是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我会推崇备至,可是现在的我不会去推行,因为我已经成为了权利受到威胁的一方。”

      “我不会让他们有爬上来的机会,因为我只有看着他们跟我当初一样粉碎理想,践踏良知,泯灭人性,受尽煎熬,我才会在阴暗之中感到高兴。”

      “因为那证明我没有做错,任何人站在我当初的位置上都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可我又很痛苦,这六年中的每一步分明都是我自己走的,都是我在权衡利弊后走下的,今日的结果,是我自己的选择,可我依旧不甘心。”

      韩才俞的目光中燃起癫狂的色泽,他恨声说:“六年前的我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无比痛苦,我不敢见到他,不敢跟他对视,于是我醒来后,开始变本加厉地不想让那些清官爬上来,我甚至开始厌恶那些好人。”

      “你说可笑不可笑?!可笑啊!!”

      二胡声急迫地加入,战鼓的气势开始减弱,像是一场战争即将到达尾声,天地间响起的,只有四散的马蹄声与空旷的风声。

      锁千秋杀光了黑暗中所有的死士,收刀走回了赵羌谪的身后。

      琵琶声却在此时骤然急迫起来,仿佛回光返照般。

      “我韩才俞起于微末,今生败于你手,我不恨。但这世间任何人都不能叫我认命,我的命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在琵琶急迫的追杀声中,万物仿佛都生出了锋芒。

      “不争不抢与人和善将心比心?都是狗屁!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世间人人都想往上爬,人要靠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命是唯一的赌注!”

      韩才俞豁然起身,大喊道:“杀了他!”

      始终寂静的小楼外顿时传来无数道拔刀声,二胡拉响了最后一下,萧声随之远去,仿若一场金戈铁马的落幕,最终只剩如泣如诉的琵琶声。

      赵羌谪没有动弹,韩才俞侧身面对着赵羌谪,一边退入黑暗,一边冷声说:“江鹤阙入狱后,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今日胡嵩也对我说了很多。”

      “你骗得我好惨啊,赵羌谪。”

      “天灾是圣上瞒下来的。他的目的是让顾南庭入京受死!顾南庭入京时就该死了,大家心照不宣,这一点无可置疑。我们都在等着他死,然后用他的命,用整个踽北的民愤,来开这场局!”

      “可是你把他保下来了!赵羌谪,你用舒义仓赈灾将自己置于险地,让我以为你不知道萧余在做什么!你在骗过我的同时保全了顾南庭!”

      “仅凭顾南庭的权势,是不可能查出江鹤阙的,我已经将那些致命的东西都藏起来了,但就跟白宁梧在寂州的账本一样,跟我的那封信一样,这些东西,是你给顾南庭的!”

      “你会耍啊。”韩才俞阴沉沉地笑起来,“耍得我命都快没了还对你感恩戴德!”

      “那日顾南庭捅出户部有关西南的账时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劲,顾南庭怎么可能查到那些东西?!我早就该明白的!你知道一切!所以你最开始就把顾南庭变成了你的刀!你太会骗人了,直到今天,我居然才明白过来!”

      韩才俞笑得更加开怀,他凝视着赵羌谪,如同毒蛇视人:“陈珏就是来揭开……!”

      寒光一掠,利刃破风,血色溅起的瞬间,一声木头崩响,琵琶声戛然而止。

      一曲终了,韩才俞的眉心被一根手臂长的银刃钉在了柱子上,他凝视着黑暗,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赵羌谪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慢悠悠地起身,没什么感情地说:“报上去吧,大理寺卿韩才俞于此畏罪自尽。”

      “剩余的人,一个不留。”

      锁千秋拔刀,在那刀光剑影中,赵羌谪仿佛置身事外,他起身往楼外走。

      浓重的黑云压在阖阳的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塌陷下来,赵羌谪的目光低垂着,他走在无人的街道上,等回府进屋时,顾南庭已经在等他了。

      顾南庭拉住了他的手,被冰了个透心凉:“晚上的约,怎么下午就跑了?”

      赵羌谪没有回答,顾南庭又问:“他想说什么?为什么忽然杀了他?”

      赵羌谪冷淡地看向他,声音冷得没有感情:“他的时间到了。”

      赵羌谪比踽北的风更冷,顾南庭固执地拽着他,执拗地拉着他。高、白、江三人死后,顾南庭觉得赵羌谪越来越奇怪了,他的病像是好了一些,又像是更严重了。

      或者说,赵羌谪是在杀江秉后,性情就有些不大一样了。

      他癫起来更癫了。

      就如此刻。

      “砰——”

      似乎是有一只鸟扑到了窗上,顾南庭怀里的赵羌谪瞬间惊醒,同时慌乱地缩去床脚,他抱膝蜷着,只露出一双麻木的眼睛盯着房门。

      那里,有一条灰暗的光亮正静默地横铺在木门底下,那是除黑外,入目唯一的颜色,是月光。

      可是为什么会有月光?屋里应该都是垂幔,床前就是垂幔,他看到的应该只有黑暗。

      假的,都是假的!他来了,他又要来了!赵羌谪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目光死盯着那道月光。

      死一般的宁静中渐渐夹上一点沙沙的声响,那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赵羌谪在等待着。

      “砰砰砰砰!!”

      忽然,木门被暴力地砸了几下,赵羌谪蜷抱着自己一动不动,只盯着木门下,那月光中的两道黑将月光切成三道。

      门外没有动静了,诡异的宁静中,赵羌谪盯着月光,他看不到自己,他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这里没有人,凝视着月光的,就是黑暗本身。

      “砰——砰——!”

      砸门声再度传来,在宁静的黑暗中回荡着,那黑影就在门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是恐惧!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砸门声这一次响起后就再没有停止,那扇木门已经摇摇欲坠,发出沉闷的痛呼。

      他要让房间里的人恐惧!

      “他又来了,他又来了!!”

      早就被惊醒的顾南庭凑过去搂住赵羌谪,企图安慰他。赵羌谪挣扎着,声嘶力竭:“不要……不要过来……你不要给我,我不要!”

      “天要亮了,天又要亮了!”

      柳云容温柔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小羌儿不喜欢天亮吗?那就期待天晚一些亮。”

      “为什么要期待?天总要亮的,倒不如期待这样可悲的一生快点结束!”赵羌谪疯癫地抓扯着头发,泪水夺眶而出,他的模样分明是在哭,可发出来的却是笑声,那笑声因为压抑而发哑,“你只能杀了我。”

      “可你根本不敢杀我!”

      柳云容的声音消失了,接替她声音的,是猛烈的砸门声,赵羌谪难以自抑,笑得愈发癫狂。

      顾南庭一边去握赵羌谪抓扯头发手,想让他不要伤害自己,一边轻声问:“你在害怕什么?谁要杀你?”

      “天就快亮了,天快亮了……”赵羌谪语无伦次,他恐惧到浑身打颤,不住地自言自语,“天快亮了……”

      “天要亮了……”
      “这是……哪里?”
      “他还在门外。”
      “他就在门外!”
      “门外……门外……”
      “……门外……是什么啊……?”

      赵羌谪疑惑地歪头,渐渐松了手,可他又恐惧起来,又怀疑起来,又哭又笑,他的脸因为神情多变而变得扭曲,那眉间压抑着的痛苦令人心惊:“白天才会见到他!白天才会,我找到真了,哈哈哈,这是假的,没有人可以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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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太忙,不更,大家见谅。忙的脚不沾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