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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杀局 没有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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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骑马乘轿,夜色中,赵羌谪抬步走出东街。锁千秋抱剑,随赵羌谪来到秋月楼。
这间往日客绎不绝灯火通明的小楼此刻落针可闻,寂静与昏暗让锁千秋眯眸,他刚要拔刀上前,赵羌谪抬手挡了。
秋月楼中没有别人客人,就连侍奉的人都没有,四下一片昏暗,只有韩才俞坐的地方点着两盏灯,其中一盏在他的右手边,另一盏与他的左手隔着一张桌子与一把椅子。
赵羌谪越过锁千秋,无声踏入门槛的瞬间,茶楼中央的戏台忽然亮了起来,四下琵琶声起,如同阴风骤降。
“这一曲叫做《出关乐》,听说是当年赵济整军出踽北时,太祖皇帝亲自谱的曲,为其送行。两百多年了,这首曲已经被编出了歌舞戏,我很喜欢。”韩才俞温声说着,侧身倒出了两杯茶水。
四步大小的戏台中央,头带面具身穿盔甲戏服的两人已经表演起来。
“既然如此,今日不急,我给你这一曲的时间。”赵羌谪落座后摆手,身后的锁千秋便缓缓握住刀柄,隐入了黑暗。
琵琶声如泣如诉,像是雨珠蹦砸,韩才俞始终没有去看赵羌谪,他凝视着眼前的戏台:“我从没见过我娘,听别人说,我娘出生低贱,是平民之女,我爹为了娶她,违抗家族,甚至撕破脸皮,对着家中兄弟动了拳脚,然后被赶出家门。”
“在我的记忆中,我爹是个和蔼的人,他从不跟人动气,从不与人争吵,我很难想象他会打人。”
“被逐出家门后,他跟我娘在一起了,她只是一个妾,她入不了韩氏族谱,进不了韩氏祠堂。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我出生了,我娘也死了,她在生下我后,血崩死了一间破瓦房里。”
“我很聪明,韩氏看中了这一点,便把我们父子接回大院。我进入了学堂,虽然我比家族中所有的孩子都小,但我比他们都聪明,族中的大人们看中了这一点,于是想要培养我,我的父亲同样。”
“我爹此生都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没往巷子里钻过,他总是在看着我,思念我娘。我娘死后,他这一生的精力都花费在了我的身上,他对我寄予厚望,他想要让我入朝。”
韩才俞看着戏台上正表演着难分难舍的戏子,语气始终没有变换:“他对我不好,却也好,很多时候我希望他对我一点都不好,那我或许还有回头路可以走,或许也还能有别的选择。”
“他会带我出城玩,会带我放纸鸢,他是个读书人,家中也不缺婢女,可他却会为了我到厨房做饺子,他说我娘最喜欢包饺子了,可惜我没有吃过。”
“他做的饺子很好吃,我曾经跟他学过。入京前一天,我和他一块包了饺子,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在相对的沉默中,把饺子全吃了,吃到最后,他注视着空碗,说让我平安回家,我答应了。”
“进入阖阳,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来了阖阳六年。六年不算长,但这六年却好像比我之前的十余年人生都要漫长。这或许是因为……我害怕回忆自己的过去。”
韩才俞静了片刻,再次开口:“赵羌谪,人人都以为我们站的这个位置能够要风得风,在没来到阖阳前,我也那般认为。我是读圣贤书的,我最初的理想,是当一个清官。”
“在冬州时,我见过百姓被活活饿死,见过他们被饿得走不动路,我看着他们的手脚枯瘦如柴,看着他们的肚子因为吃土而高高涨起。我也见过世家草菅人命,官大欺人。我收拾包袱,想要为民谋福,整顿吏治,我怀揣着这样理想来到阖阳。”
琵琶声越来越快,如锦帛撕裂之音,又仿佛被揉碎的狂风声,让人仿佛置身在广阔的大地之上,受着疾风骤雨的席卷。
韩才俞的声音没有停顿,也没有变化:“六年前,我是个末流世家的庶子,此生注定功名难建。我参加科考,可是我永远也考不过那些有钱的,有权的,我在一次次的名落孙山中愈发低沉,最终,我给江鹤阙写信了。我来到了阖阳,我杀了赵晋嘉,踩着他的血一步登天,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命运,可以这样轻易地被改写。”
“在成为大理寺卿之前,我从没当过官,可是我不需要会当官,我只要出钱买幕笔,就能稳坐高堂。但是我没有选择养幕笔,因为我想要为百姓申冤,我想走上自己理想的道路,可是世家告诉我,在阖阳无权无势,就是寸步难行。”
“于是我拉帮结派,利用职务提拔那些跟我有着一样理想的人,那时,我天真地认为,只要我有了权利,就能澄清吏治,这个朝廷就能够好起来,可是我错了,世家千年的根基不是人能够动摇的。我的党羽全都死了,在一次由我组织的进谏之中,他们全死了,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袁立夏。”
“大理寺卿啊,三品的大官,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这样的身份在世家的洪潮之中,连一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明白了,理想是易碎的,所谓的忠义在这座城中,不过是个笑话,那些怀揣着良心的人,压根就走不上这个朝堂。”
韩才俞的声音异常地平静:“光盛二年六月十八日,我被世家逼着给一个案子定了案,我砍了第一个好人。那一天阖阳下着大雨,我站在文定大街上,看着四下都是吃人的恶鬼,我明白我必须跟他们一样变成鬼,在百姓的血中随波逐流,才能在这座城中活下去。”
“那一天的大雨中,我抛弃了我的良知。”
琵琶声逐渐急迫起来,韩才俞屈指敲着调子,依旧注视着那一方明亮的戏台,他语气不变:“同一日,冬州的生意在我跟袁立夏的合谋下做了起来,我将生意交给我的父亲打理。我知道我赚的是什么钱,知道在那生意之下,是无数百姓的痛苦呻吟,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这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我只是想要活着。”
“我没有好的出身,我在朝中举目无亲,可就是因为那个契机,我让无数世家眼红。他们羡慕我,又在心中鄙夷我。”
“成为裴党又与袁立夏联合后,我的势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发现一个人的生死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情,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韩氏庶子,再也不是那个跪在裴府门前受尽奚落与白眼的狼狈少年,我尝到了权利的滋味,于是我着了魔般地往上爬,我为了权利草菅人命,从前我心中的百姓早就被权利淹死了。”
韩才俞轻笑一声,继续说:“可是我并不觉得哪有什么不对,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权力的囚笼中搏斗算计,在一次次的斗争中变得肮脏不堪,但只要能够走到那个位置,没有人会在乎你的双手是不是鲜血淋漓!没有人会去看你的脚边是不是尸横遍野!”
韩才俞握住茶杯,猛然倒扣,语调陡狠:“一朝得权,便是天上人,一朝失势,便成了泥中鬼,世事向来如此。”
“只要有了权力,只要有了权力!这天下什么不是唾手可得?!”
韩才俞捏碎了茶盏,声音发寒:“所以……只要能够爬上去,忘恩负义也好,抛弃良知也罢!我不想再做那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也不想做棋盘上任人抛弃的弃子,权力就是一切!”
骤然间,战鼓声从八个方向同时响起,杀意磅礴的琵琶声中,鼓声仿佛万军过境的疾驰,又仿佛瓢泼大雨的乍落,让人瞬间落入千军万马的包围间。
唢呐击破琵琶声的那一刻,仿若金乌踏破云海,长风袭来,赵羌谪抬起右手,越过眼睛,轻描淡写地在额前跟左脑旁屈指几弹,再轻轻一抓,那迅猛破空的暗器就被轻易地弹开,最后一支箭矢也被抓住,它在赵羌谪的手中发着抖,就连箭羽都在打颤。
萧声混入,配合着琵琶声想要盖过势头大盛的唢呐,赵羌谪没有去看韩才俞,他猛然将箭矢钉穿在自己与韩才俞之间的桌案上。
“铮——!”
赵羌谪没有丝毫责备或是恐吓韩才俞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善意地提醒韩才俞:你的时间不多了。
赵羌谪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不耐,他的长相毫不凶悍,既不会给人任何的压迫感,也不会让人觉得危险,可当他起了杀心时,他就是有这样的气势。
一种能够轻易击穿对手所有盔甲与防护的气势,那种气势叫人心底发寒,就如同此刻。那股寒意甚至能突破战鼓的铿锵与琵琶的昂扬,将人在瞬间兜进那张名为恐惧的网中,他坐在这里,仿佛才是这场杀局的主人。
韩才俞注视着戏台,静了片刻,继续说:“后来,我成为了裴党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的势力甚至已经比肩高往以,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摆脱命运的玩弄,摆脱袁立夏的掌控,可我发现我依旧陷在无能为力的沼泽中,我的面前似乎总是有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雾气。”
“直到两年前,冬州的生意越做越大,我拿着家中寄来的账本,那一刻我低头,看到了阖阳城中布满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线条,而我,正在其中的一个交点上。”
“原来……我是一颗棋子……”
韩才俞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在笑这命运,又像是在笑自己:“从一开始,我就是一颗棋子,父亲给我请的老师是袁立夏的人。在数次落榜,我心灰意冷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一步登天的办法,他告诉我他跟江鹤阙有私交,他可以助我。”
韩才俞笑着,冷讽道:“我信了,于是我跪在裴府的门前,按照他的话,等待一个时机,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个一步登天的机会,是杀了赵晋嘉,虽然很害怕,但我同意了。”
“可他是袁立夏的人,他来到我的身边,就是为了在春朝港关闭互市后把冬州跟酥州的生意做起来。当我发现时,我早就无法回头了,即便是错了,我也只能将错就错。”
“因为我的父亲也在局中,我恨他把我搅入局中,可我也爱他,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所以去年顾南庭入京,我愿意与你共除高往以。因为你用舒义仓赈灾,我无路可走,一但顾南庭死了,事情扯到舒义仓,我就得跟着完蛋,因此我必须把事情堵死在高往以身上,他必须为我们兜底,所以即便希望渺茫,即便胜算小到我看不清,我也必须跟你赌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