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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疯女 韩才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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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才俞在天将黑时出门,要去裴静明府上。
大雨倾盆,街上少人,韩才俞步行前来,裴府正在关门的门房认得他,于是迎人:“韩大人。”
韩才俞在檐下收伞,温和道:“老师今日称病,可好些了?”
门房既不恭维韩才俞,也不贬低,他轻轻摇头后,带韩才俞进府。
明亮的书房中,裴静明在摇椅上躺着,已经睡着了,不知何时,书从他的手中掉了下去,惊醒了裴静明。
裴静明睁开眼,见身上多了条毯子,韩才俞正给他掖着空隙。
“是子昕啊,到多久了?”裴静明移目望着窗外已经漆黑的天。
窗外大雨如注。
听见裴静明还肯叫自己的字,韩才俞心下稍安,他起身关窗,轻声道:“才到,老师安心养病,一切事有学生。”
裴静明望着韩才俞的身影,声音轻凉:“子昕啊,逃不掉的,人做了错事是赖不掉的,人在做天在看。”
韩才俞一愣,没有停止关窗。
裴静明不是韩才俞的老师,尽管韩才俞矮身侍奉,无微不至,裴静明还是会在他喊老师后纠正他,可是这一次,裴静明没有纠正他,再加上裴静明还肯叫他的字,所以韩才俞猜测,裴静明会跟他说一些事情。
一些往常裴静明绝对不会对他说的事情。
韩才俞关好窗,随后如往常般拿了个锈墩,在裴静明一旁坐下:“顾南庭查不出什么。”
裴静明摇头,看向韩才俞的目光中尽是惋惜:“知道为何胡嵩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吗?”
韩才俞答:“胡嵩才绝双臂,此刻势力大损,不得不韬光养晦。”
裴静明叹息一声,听着窗外大雨不止:“他是在等你啊,圣上用顾南庭打向你,这既是想给顾南庭论功行赏,也是给胡嵩的奖赏。”
“胡嵩懂圣上,所以春闱至今才去动作。”
“没有人可以违逆圣意行事。”
韩才俞手指碰着毯子,询问:“即便是赵羌谪也不行吗?”
“他此前设计杀高、白、江三人,这事是他的秘密,若圣上知道,他就是参与党争。”
裴静明苍老的目光看向韩才俞,静很久才问:“圣上当真不知道吗?”
韩才俞一愣,裴静明叹了口气,说:“踽北天灾,陈得昌、登宁道、定北的奏疏是我亲自呈给圣上的,数十道奏疏。”
“高、白、胡三家并不能只手遮天,更不敢遮圣上的天,从天灾,到顾南庭入京至今的全部事情,圣上都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圣上知道,我知道的事情,圣上也知道,我们现在的谈话也是。”
韩才俞的目光落了下去,裴静明无奈地看着他,苦笑一声:“走吧。”
韩才俞抓着扶手,喊他:“老师。”
裴静明摆摆手,只是叹息。
……
胡允见不到李知行的时候,就会在后宫中悠晃。
太安静了,许多宫殿都是空的,胡允撑着伞一一走过。她喜欢热闹,于是在寂寞中记住了这些宫殿的模样,也记住了这后宫中无数宫女太监的模样,她能准确地喊出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走着走着,大雨之中,胡允忽然看到一名宦官提着个食盒,正往一座已经杂草丛生的破败宫殿走去。
“送春!”胡允提裙,笑着跑过去,“给谁送饭啊?”
小宦官送春今年十六岁,生得清秀,他行了礼,然后谨慎地用拎食盒的手指了指那不远处大门紧闭的宫殿,小声说:“一个疯子,娘娘可千万不要沾身,不干净。”
胡允之前来过这里,见过那座宫殿,可是她几乎问遍了宫中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人能回答出那座宫殿为什么会上锁,胡允觉得送春或许会知道,便问:“什么疯子?”
送春犹犹豫豫,因为咸和二十二年慧贵妃毒杀皇后一事虽然众所周知,但当年的皇后就是当今圣上的生母,这件事情在后宫是忌讳。
送春心下为难,但架不住胡允新奇的目光。
胡允虽然没有娘娘的架子,但他们这些奴婢却是万万不敢越礼的,送春与她隔着距离,低声说:“慧贵妃钟氏的故事是一段传奇,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娘娘,奴婢只能尽己所能地给您讲。”
靖成年初,因岑州钟老太爷接替冬州韩老太爷成为侍中后,钟氏站上了庙堂的高处,可他的荣华很快就到头了,因为他遇到了元直。
仅仅三年,钟老太爷就被靖成帝厌弃,回到家乡含恨离世,钟氏就此没落,可任谁都猜想不到,属于钟氏的传奇,这时才刚刚开始。
咸和十二年,败落的钟氏送了一对嫡女入宫。其中,样貌更为出众的姐姐不过三年就封了贵妃,宠冠后宫,可是她没有儿女。咸和十六年,妹妹灵昭仪诞下一子,钟氏一时显贵。
咸和二十二年,时任吏部尚书的钟麒麟因为贪污一事东窗事发,便令慧贵妃毒杀皇后并接走灵昭仪的儿子,而他则命党羽殊死一搏,立贵妃为后,继而逼宫。
送春瞅了瞅四周,心有余悸地说,“钟氏的阴谋因中书令跟世子而夭折。慧贵妃被赐毒酒,灵昭仪被打入冷宫,钟氏一族满门抄斩,灵昭仪疯了!”送春低声哀叹,随后打了个冷颤,有些害怕地说,“娘娘夜里可千万别到这里来,疯了的灵昭仪天天都在里头哭,可渗人了。”
胡允看向那座荒废的宫殿,看了很久,有些悲伤地说:“那她是个可怜人。”
送春没敢去看胡允,只是疑惑,胡允收回目光,说:“她有自己的孩子,日子过得好好的,可她的父亲因为贪污事发要孤注一掷,她的亲姐姐要抢走她的孩子。”
“我去给她送饭吧,这后宫我就不认得她了。”
送春急忙跪地说:“万万不可啊,娘娘……”
不顾他的哭喊,胡允拎走了食盒。
冷宫大门紧闭,从外面看上去只是有些寂寥,等打开了,才见里面的破败。
院内的一方水塘子周遭杂草丛生,宫殿破败,见胡允还在往里走,送春想要打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他赶忙跟上去,时刻做着保护胡允的姿势。
冷宫中,只有一个女人,她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靠着墙壁,衣裳乱糟糟的,又旧又脏,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更换过了,她面颊消瘦,发丝干枯,即便如此,胡允也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胡允悲从中来,她看着这个女人眼睛发直,很久都不会眨一下,看着她的嘴在一张一合,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喝水,也可能是念叨得太久了,她哑到发不出声音。
胡允刚想让送春去准备清水,就看到了殿中的木桌上有只茶壶。
“那壶水什么是时候送来的?”胡允问。
一直待在胡允身边警惕着疯子伤人的送春说:“院儿里大家伙轮流每日给她送饭,那茶水是昨儿送来的。娘娘,已经喝不得了。”
胡允打开食盒,看见了里面的茶壶,便倒出一碗,细心喂她喝了:“往后我们就要在宫里作伴儿了,现在是春天,鸟叽叽喳喳的,你一定也睡不好,我待会儿去给你把鸟窝挪了,往后我经常来看你好不好?算起来,我应该叫你娘娘。”
女人没有动静,人喂什么,她便吃什么。胡允见女人连吃饭都在不停地张嘴呢喃,便俯身去听。
“……弥……安……”
胡允听了很久,可女人的嘴里只有这两个字。
……
赵羌谪从宫中回府时,天下大雨,见到胡嵩,赵羌谪就撑伞去与他一道走: “一月不见,胡公,又见老了。”
胡嵩慈和地笑着摇头:“我已经七十有二,哪能不老?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啊,我十七岁的时候刚中进士,一转眼,已经五十五载春秋了。”
赵羌谪轻声说:“要多保重。”
顾南庭在御花园中见到了身穿常服的李知行,李知行走在石头小路上,一眼都没看顾南庭:“朕这几日跟裴老商议,今日又与世子商量。踽北虽有草野千里,却不是种粮食的地方。上次朕与裴老商议,裴老建议让踽北百姓入乌州种粮,朕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法子不好,因为踽北百姓与中原百姓生活习性相差太大,又语言不通。”
“定北与踽北相接,早年就是西南王为了踽北安生所设,如今有你驻守踽北,侯从夏已经多年不曾见过梁人了,今后你就调酥州舒义仓的粮吧,你也算是在替定北驱敌,替宁辽驱敌,西南的粮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你解难。”
李知行坐到亭中,继续说:“西南那边世子会设法告知,不必跪谢。”
随李知行入亭的顾南庭便没跪了,李知行摆手道:“私下随意些就好。”
“但朕思来想去,踽北不能一直调酥州的粮,朕想出一个办法,江氏死后,东北虽有节度使,但谁都知道那是个草包,你既然在东北买了那么多铺子田地,那就是想接手江氏的生意,不如也接手东北四州,替朕在东北主持大局吧。”
顾南庭的目光落在玉桌上,应道:“是。”
亭间的玉桌上什么都没有,李安贵摆上茶水,随后无声退下。亭外的雨太大了,已经将亭子靠外的一圈都溅了个湿淋淋,李知行望着地面的水痕顿默片刻:“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