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窝里有妖

105、舍得 赵羌谪

　　赵羌谪轻声叫他：“行景。”

　　顾南庭温声应他：“嗯？”

　　“有舍有得。”赵羌谪伸手盖在顾南庭的后脑上，声音又轻又冷，“如今的局势已经变了，你想再进一步，你这样的想法就会被李知行拿捏。你想要权力，就必须套上镣铐。”

　　赵羌谪顿了片刻，说，“行景，你想保护你的家人，仅仅只是沾手东北的生意是不够的，你必须能让李知行安心，比如在他让你接手东北政权时点头同意。”

　　“但你切记，适才那些话，你万不能对他说。”

　　“你已经知道了，权利叫人趋之若鹜，权利使人飞蛾扑火，你想要权力，就必须这样做。你没有权力，踽北的困境就永远不会改变，从前，现在，往后，踽北都不会有活路。”

　　“你必须学会改变，真诚无法使你在阖阳立足，也无法解决你的困难。”赵羌谪注视顾南庭的肩膀，语气情深义重，面色冰冷无比，“至于你说的情爱，那更是可笑，如果你觉得这样简单的几句话就能打动我，让我成为李知行拴住你的锁链，以达到空手套白狼的结果，那你真是失策，因为对我而言，男欢女爱在权力面前，渺如尘埃，不值一提。”

　　顾南庭把赵羌谪抱得更紧了，他毫不犹豫地说：“那我就不要权力了，现在挺好，我能以钱生钱，踽北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艰难，我不在乎朝廷管不管我的死活。”

　　“有舍有得有舍有得，玉宁，那我舍了什么才能得一个你？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

　　赵羌谪愣了一瞬，随后嗤笑一声:“愚不可及。”

　　说完，赵羌谪垂下了眼睛：“离开吧，行景，阖阳不是你待的地方，不要再回来了，我会为你谋划，让你以贫民之身封侯。”

　　“但你必须接手东北的政权，你可以以东北世家上下一心自己难以切入为借口不为他办事，只要拖死了胡嵩，你就能把东北彻底洗干净，那会让你往后不为钱财所忧，李知行也无法再用它困住你，那时候，你就有了与他谈条件的资格。”赵羌谪低着脸，说，“这就算是你替我查胡嵩的好处吧。”

　　“嗯？”顾南庭抬腿颠他一下，“我可以接手东北政权，但胡嵩死后你得跟我一起走，不然我费尽心机查那老匹夫做什么？我就是想让你了却仇怨，然后跟我回家。”

　　“踽北下雪后，我会想办法回京城，玉宁，胡嵩不会轻易露出破绽，不要着急。”顾南庭侧首，把头靠在了赵羌谪的肩上，“我不会让李安贵有机会垢害我，你不能出手，胡嵩在等着你。”

　　赵羌谪听着耳边的声音:“听说辉临县主花容月貌，如果你想娶她，我可以助你，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你已经没有与我做戏的必要了。”赵羌谪垂着眼，说，“我不可能与你好，且不说我时日不多，我也不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带着我送你的玉？”顾南庭抬手，在赵羌谪衣襟中轻易地摸出玉牌。

　　赵羌谪一时哑口，像是被戳破了谎言，不过他在一个呼吸间就找到了理由：“无关紧要的东西，忘记仍了。”

　　说着，赵羌谪弯下腰，不让顾南庭再抵肩，他低下头，企图挡住顾南庭看玉的目光。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那你现在仍。”顾南庭摸着玉说。

　　说时迟那时快，赵羌谪一把夺回玉牌塞回衣襟，他捂住领口，一脸认真地想要蒙混过关，可声音又底气不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南庭笑了，又要去抓玉牌。赵羌谪干脆地揪着领口提腿弯腰，抱住膝盖整个人蜷在了顾南庭的腿上，他仰脸看顾南庭，理直气壮道：“我稀罕这玉，但我不喜欢你。”

　　顾南庭收回手：“世子什么好东西没有？这玉质地不好，瑕疵又多，还有划痕，拿去当铺一两银子都换不到。”

　　赵羌谪低下头，任性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要你管。”

　　赵羌谪披散着头发，这一低头，他的脸一下就被遮了个全，顾南庭捞开头发，点头说：“所谓爱屋及乌，你喜欢我，才喜欢这玉。”

　　赵羌谪觉得衣襟里的“证据”烫得很，简直能烫开终年淹没着他的疼痛，那让他所有的谎言与伪装都变得既显眼又拙劣，他张了张嘴，继续理直气壮道：“你送了我，这就是我的东西，你管我仍不仍戴不戴？任你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你，往后也不会喜欢你，我喜欢我阿姐那样温柔矜持的大家闺秀。”

　　“你……”赵羌谪努力去想顾南庭的缺陷，“你是个男人。”

　　顾南庭笑起来，他觉得赵羌谪这模样实在可爱：“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你喜欢温柔的大家闺秀，可你不喜欢我却仅仅因为我是个男人，那我若是女人，这般五大三粗你也要？”

　　“要我脱胎换骨，还有一个法子。”顾南庭摸着赵羌谪脆弱的颈，“你是一人之下，我娶了你，就能摆脱那些人的贵庶成见。”

　　赵羌谪不想再说，他要离开，却被顾南庭按住了背。

　　顾南庭再次把赵羌谪往怀里捞：“心虚了？别急，还没论完。”

　　赵羌谪因心虚而慌乱，他偏开头，轻声说：“我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你与我论我也不知道。”

　　“那你心里有我吗？”顾南庭低下头，用额头抵在赵羌谪的发顶，他轻声问，“我只要你这一句真话，玉宁，只要你一句真心话，往后我为你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赵羌谪低头想了许久，才闷声问：“怎么判断心里有没有？”

　　顾南庭低声问:“你会想我吗？会担忧我的安危吗？会替我着想吗？你会在发呆时，心绪哪怕有一刻落在我的身上吗？”

　　赵羌谪佯装沉思一阵，最后笃定地说：“不会。我要睡了，不想与你说。”

　　说完，赵羌谪扒开了顾南庭的手。

　　……
　　顾南庭刚离开御花园，李知行就招手唤来李安贵，让他将自己近日新得的宝贝都整理整理送去赵府。

　　李安贵不敢耽搁，急忙就去了库房，等他带着一众宫女走到赵府时，天已经黑了，赵羌谪起床穿衣，在良善居见他。

　　赵羌谪面色郁郁，李安贵见着他，一路喜笑颜开的脸更是春光满面：“世子？世子，圣上差奴婢送东西来了，世子都瞧瞧，有中意的奴婢就回去报喜去。”

　　赵羌谪一一看了，低眉摇头，李安贵不敢看赵羌谪，他看着地面，笑意不减：“都是四方送来的宝贝，全在这儿了，没去过后宫。”

　　“你是在羞辱我吗？”赵羌谪冷淡道。

　　李安贵当即跪下，以头抢地，赶忙说：“是奴婢言错，请世子勿怪。”

　　“无事，起来吧。”赵羌谪冷厌地说着，摆了摆手，李安贵当即明了，便起身向一众宫女挥了挥手，低声说，“照往常，都送去库房。”

　　宫女齐齐矮身，鱼贯而出。

　　赵羌谪轻笑一声：“劳你一大把年纪了还如此辛苦，我也不能赏你什么。如今东北虽已经有了一个监军，但江氏死后东北大乱，是该再派一个人去主持大局，你觉得呢？”

　　李安贵盯着昏暗的地板，心下百转。监军可是个风光官儿，又有权势，况且还是去富饶的东北，这要搁平日里，李安贵早就跪谢了，但今日不同，李安贵已经是随军太监了，他若去东北，那就是违了圣上的旨，可是李安贵也不能拒绝赵羌谪。

　　至少不能明摆着拒绝。

　　李安贵一时踟蹰：“世子不知，奴婢刚让圣上任命成了踽北监军。”

　　“圣上也是体恤踽北，踽北在朝无人。”李安贵抬袖频频擦泪，“世子待奴婢好啊，这般好事都想着奴婢。”

　　李安贵本以为此事该到此结束，毕竟赵羌谪定能听出李安贵的意思，可是赵羌谪竟然走到堂前坐了下来，这表明赵羌谪并不满意李安贵的回答，又或者……他还有别的话要说。

　　李安贵借着擦泪的动作，眸中思量着。

　　“宫里宫外，你都管得好，我自小就认识李福，他看重你，你办事牢靠，要换掉你我也于心不忍。”赵羌谪端起一盏茶，语气随意，“我不知宫内情况，但我信得过你，你觉得谁合适？”

　　李安贵擦泪，心中却是百转千回。顾南庭上次那一刀就是冲着赵羌谪的命去的，因此赵羌谪想杀顾南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赵羌谪不可能不知道他去踽北是做什么的，而踽北才开始经营东北的生意，这时候赵羌谪想派个太监过去，虽然目的还是给踽北使绊子，但意义已经不同了。

　　这意味着在赵羌谪这里，踽北还有往后。

　　“顾南庭办事过于冒进，不知进退，他在东北定会暗查我们，此人绝不能留。”赵羌谪一搁茶盏，吓得李安贵双腿一软，滑跪在地。赵羌谪没有看他，狠绝道，“派个信得过的人去东北，除此后患。”

　　说完，赵羌谪把目光轻轻落在李安贵的背上，冷冷地说:“但你可不要步李福的后尘啊，在阖阳，站对位置远比才学能力重要。”

　　李安贵心下一动，明白赵羌谪这是要拉自己上船。

　　李安贵舔舔嘴，目光努力往上抬，却只能看到被烛光笼得黑沉的檀木小几，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瞒世子，奴婢去踽北，就是要除此后患。”

　　赵羌谪却笑了：“是吗？我问你，踽北是什么样的地方？你去了就是有去无回，忘记之前的通敌了吗？踽北众口一词，你如何辩解？”

　　李安贵目光冷薄地说：“圣上愿意听，踽北才是众志成城，圣上不愿意听，那就是蜩螳沸羹。”

　　赵羌谪轻笑了一声，随和道：“我记得顾南庭去年秋入京，李福就觉得他是个软柿子，可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却都没能弄死他，你既如此坚定，那便如此吧，人各有命。”

　　李安贵回忆了一下，在想到顾南庭不仅把高往以、白宁梧、江鹤阙打落了马，就连韩才俞都被他整得小命难保时后颈冒了冷汗，他忍不住问：“世子可是有什么新消息？”

　　赵羌谪犹豫片刻，声音令人心底生寒：“圣上真的想让顾南庭死吗？”

　　这句话把李安贵彻底砸懵了，也把他一下砸得清醒过来。是了，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揣测圣意是要顾南庭死，可圣上从没明确说过。

　　赵羌谪声音轻：“我们跟顾南庭不在一条船上，但毕竟有圣上护着他，所以要杀顾南庭，只能从东北想办法。让你的人做好分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