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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心意 赵羌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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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羌谪面色一冷:“有关那位街头先生的事情,最先是宋午告诉我的。我不会轻易信人,但各自查案的宋寅、宋亥、宋末说法都是一致的。”
顾南庭思索着,再问:“你的人可有理由骗你?”
赵羌谪没有否认:“有,但他们不可能联合起来骗我,所以极可能是有人伪造事实骗了他们。”
“我六年前离开京城时,让他们各回各家了。我装哑巴后把脸跟手都用泥水糊了,他们不可能找得到我。一年前……”赵羌谪低头,默了半晌,“我其实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些事情我全都知道,通敌之事许是子虚乌有,因为……大梁有人知道我在潦城。”
连暗卫都不知道赵羌谪在潦城,大梁居然有人知道,顾南庭有些懵:“跟我说说?我都与你推心置腹了。”
赵羌谪看向顾南庭,犹豫许久,还是说了:“你的老师与你说过邵春意这个人吗?”
顾南庭摇头,肯定道:“从没说过。”
赵羌谪凉讽地笑了笑,低声说:“但他是被邵春意骗去踽北的。”
顾南庭顿觉惊悚,他看向赵羌谪,但更令他惊悚的还在后面。
“你也是邵春意的棋子,你虽然不认识他,但你已经在他的局中走了十年。从我选择你的那一天开始,你就成了他的棋子。”赵羌谪慢悠悠地说,“靖成十三年的春闱后,邵春意去了大梁,在那里认识了大梁皇帝格哒尔先。靖成二十年,邵春意返回国土,去到禅城,与我祖父相识。靖成二十七年,邵春意认识了我爹。咸和十七年,我出生了,我爹让我叫邵春意先生。”
“至于我爹为何而死,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爹死后,邵春意又去了大梁,或许潦城一事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通敌,是邵春意骗开了安山的大门,让梁人长驱直入。”
顾南庭抿了抿干涩的唇,问:“邵春意跟格哒尔先认识,那他就是在叛国,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能成为你的先生?因为当时你跟西南王还不知道他的前尘?邵春意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什么去潦城?钟易宣又跟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江鹤阙的作用是什么?邵春意要拿我做什么?”
“既然你选择坦诚,不如与我彻底言明。”
赵羌谪往前移身,在顾南庭的注视下伸指勾过两只茶杯,拎起茶壶倒茶:“等你下次拿我不知道的东西来换。”
顾南庭说:“少浑水摸鱼,我告诉你东北,是要你给我解决赐婚的事情。”
赵羌谪喝过茶,就回到了顾南庭怀里,他思忖道:“这很难办。”
“那你告诉我真相。”顾南庭边说,边把着赵羌谪的腰,将他转了个身,面对着自己。
即使是在白天,小屋也并不亮堂,昏暗中,赵羌谪望着顾南庭,忽然笑了,说:“你把手伸进了东北,如果你能坚持抗婚,李知行就不会强迫你娶李渔。”
顾南庭把着赵羌谪的手,去端桌上的另一杯茶:“因为东北的生意是脏的,李知行可以用它拴住我?”
赵羌谪一笑,问:“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说这是人生两大喜事,你怎么不愿意?”
“跟你洞房花烛我定乐意。”顾南庭丢下茶杯。
赵羌谪古怪地看他:“你很奇怪。”
顾南庭想也不想地问:“怎么?”
“在我的印象中,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甚至很多世家子有近百个妾,还日日去繁花楼寻欢作乐。我当年在潦城,见的也都是男人抛弃妻子,喜新厌旧,动辄侮辱打骂。”赵羌谪的声音很轻,他把脚从顾南庭的腿上滑下去分开,只膝盖相抵着,以此与顾南庭隔开距离,“他们好像只是因为想洞房花烛而洞房花烛。”
顾南庭搂着赵羌谪,在把他往自己怀里摁的同时,另一只手推开了赵羌谪的一方膝头。两人再次紧密相贴,顾南庭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赵羌谪的头顶:“我只与你洞房花烛,旁的再如何我都不要,也不会去看。我只要你,因为我喜欢你。”
“玉宁,美丽的皮囊并不能使我动心。”
赵羌谪听着额前的心跳声,无情地说:“我不信所谓的情爱,你此刻与我这样说,下一刻就能与别人这样说。”
“人的命运就像天边云霞,看得见却摸不着,它变幻莫测飘忽不定。没有人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在这阖阳城中,权大之人一夕覆灭是常见的,生于微末而一步登天者也不是没有。或许你只是因为想要我的庇护而欺骗我,又或许你是知道了自己的困境,想要踩着我一步登天,无论什么原因,对我而言都没有好处。”
顾南庭捉住了赵羌谪的手,在那冰冷的触感中,只觉得这人单薄得厉害。
时至今日,顾南庭已经不会再天真地认为赵羌谪能够随心所欲,也不会再质疑赵羌谪的做法,因为他已经窥见了阖阳的“规则”。
阖阳是一片沼泽,它用权力诱惑着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人,想让他们进入其中,泥足深陷。可是朝堂上的位置是有限的,而想要进入阖阳的人却络绎不绝。为了往上爬,无数人争权夺利,无数人头破血流,一个人想要在这里生存,就必须要有权力,而有了权力,还要守住权力,为权谋算,与人相斗。
这座城中没有真心实意,只有等价交换。
赵羌谪出生就戴着枷锁,那份人人梦寐以求的权力就是他的囚笼。由不得他喜不喜欢,想不想要,权力选择了他,他就必须用尽一切守住权力。
顾南庭抱着赵羌谪,在这一刻,他无比地心疼赵羌谪的过去,心疼赵羌谪受困于此,他在心疼中目光坚定不移,用情至深地说:“你说得对,玉宁,我们都看不透这难言的命,也无法断言这一生的所有,但是玉宁,无论我将来去到哪里,拥有怎样的一生,只要我还是我,我就会爱你。”
不等有什么想法,赵羌谪已经抬眼看他,似是被那句话惊到了般,赵羌谪眉间满是犹疑与不可理解,像是在为这样的真挚而震撼、困惑。
顾南庭低头,专注地看着赵羌谪:“我十岁行军打仗,有胜有负,但都没丢过什么,打不过就跑,下次再打。十五岁,我就提着长刀杀进大漠了,多是胜仗,军中将士在这几年里常常叹息,很多话他们不敢说,可我却明白他们想说什么。”
“赵氏光芒太盛,两百多年过去了,赵氏的荣耀已经积攒到连姓氏名字常人都得避讳,在赵氏面前,天下武夫注定只能是萤萤之火。我生错了地方,姓错了姓氏,这几年,很多人都这样说,生了将帅之才,却没有名扬天下封狼居胥的命,就算哪天死了,也只会是个无名小卒。这一辈子,最多只能这样。”
“可是我并不那样认为,我回答他们,萤萤之火又如何?萤萤之火也有存在的意义,我自始至终的理想,都是守护那片土地,而我已经成功了,我让踽北一千五百里的土地再不受梁人的侵扰,我让天神山以南,再无梁人。”
赵羌谪感受到了难过,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顾南庭。顾南庭怜爱地抚上赵羌谪的脸:“玉宁,我自小就不自量力,不自量力地要与天比高,不自量力地想以萤萤之火与月亮争一分辉,如今又……不自量力地喜欢你。”
顾南庭再次抱住赵羌谪,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赵羌谪的颈肩:“他们说我生错了地方,可我从来没有埋怨过自己的出身,我爹娘虽然穷苦,有的东西不多,但他们都在倾尽一切地对我好。朝廷派去监察御史,他们觉得那咸菜窝窝头不好吃,但那是我娘亲手做的,我娘还会专门给我搁了糖,我觉得很好吃。”
“我很喜欢踽北,也很喜欢我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