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莫兰书店 这里摆不下 ...
-
诺西亚从手提箱摸出围巾给自己带上，认为这时候十分适合念出一段意味深长的台词作为开场，不仅能提升自身的气质，还能叠上一层迟来的隐秘氛围。
“为什么不呢，”书店老板说，她有一对轻盈的眼睛，也许能看穿每个客人的需求，大部分时间她并不与客人闲谈，但现在的时间属于那少部分，“您是位有戏剧天赋的小姐，而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去过剧院了。”
“可能因为，我准备说的话其实并不是我真正想说的，这种事很常有，”诺西亚对老板轻轻一笑，靛蓝色的瞳孔幽深而沉郁，像是这座城市黎明前的雾气，“不过我很乐意来上一段作为问路的报酬，莫兰女士。”
她说——
【我孤身来到这个阴冷的城市，怀揣着一纸无用的文凭和我的梦想。】
【然后呢？我能成为人上人吗？】
“听起来像是位有志青年的发言，”莫兰愉快地从抽屉里取出地图和铅笔，上了年纪的木头发出古旧的声音，“当然，你志不在此，想成为人上人的外来者们不会这么有闲情逸致……我看看，你要去的住处在查令十字塞西尔巷，离这儿不很远。”
“的确如此，”诺西亚记下路线，“而且比来到这家店更容易。”
那份如何去往莫兰书店的说明写得十分语焉不详，简直像是一大串谵妄和流言的集合体，总的来说，这是一条照明不佳的街巷，位于一个景貌不佳的小河弯处，积灰的窗户透出柔和的黄光。一间老房子，也许已经存在百年。
“你知道的，对那些稀有、且偶尔可能带来危险的书籍来说，得避免它们太过轻易地被人拿到。”莫兰解释。
诺西亚思考了片刻，觉得这几个形容词并不陌生:“那么莫兰女士，如果我现在将书全部买下来，这间店的归属可以转让给我吗？”
莫兰有些吃惊:“这听起来像是你喜欢这间店胜过它里面放着的东西……”
“不，”诺西亚很快地做出否认，“我只是喜欢这些书放在它们该在的地方，还是让我们回到买书的话题吧，您对此有什么推荐吗？”
“我从不过问客户的名字，”书店老板说，“这意味着我也不会对客户的选择做出建议。”
懂了，让她随便挑，但是后果自负。
诺西亚看向层叠如林的书架，并不打算把今晚的时间全都花在挑书上，也不准备在店里借住，她迅速扫过离自己最近的一排架子，抽出了角落的一本。
《夜游漫记·其一》
“就它了，”褐发双辫的女孩说，“祝我们都拥有愉快的夜晚。”
“所以，你就在街上游荡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想起来你可怜的舍友还在为你留灯。”多萝西靠着墙说。
“……嗯，”诺西亚锁上门，“我想我可以解释，亲爱的。”
多萝西指了指壁橱上的黄铜挂钟:“现在是凌晨两点，诺西亚·图尔芙小姐。”
诺西亚:“……”
诺西亚:“非常抱歉我亲爱的多萝西，我的意思是你喜欢附近的哪家餐馆，或者咖啡厅……大概十六个小时后我想我们可以重新拥有一次愉快的夜晚。”
有着蓬松卷发的舍友的回答是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我确实知道几家不错的店，不过现在，你得先收拾你的房间，我亲爱的诺西亚。”
她的房间在二楼，为此需要先走上一段有着雕花扶手的十九级楼梯，诺西亚猜测自己之前生活的地方也有这样的结构，否则很难解释这种身体上的惯性。
一个重要问题之，我之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如果将人的大脑比作图书馆，诺西亚想自己的脑子大概是被什么人洗劫过，但那个人还存在一点所剩不多的良心，所以没有连着书架一起搬走。
问题不大。诺西亚心态平和地想。区区解谜而已，我可是拆解过……拆解过什么东西的人来着?该死，她确实忘得有点多。
“多萝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嗯?”
“呃，我是说，我在信里面提过会晚到吗？”
既然存在租房合同，那必然是事先存在过交流，就是不知道是她本人，还是其他人做的交涉。
“这个，是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提醒说你可能会晚一点到……不过他倒也没说你会晚这么久。”
“……你说，阿那克萨戈拉斯?”诺西亚皱着眉复述了一遍这个此前从未听说过且长的离奇的名字，刻意保持了介于惊讶和恼怒间的语气，以便可以当场编出合理的解释。当然，惊讶和恼怒都是真实的，她向来恼怒有人替她做出抉择。
“是啊，你老师的名字真难记，”多萝西抱怨道，“不过我得说他确实算个好老师……起码我之前没见过这种会替学生提前支付房费的。”
“……”诺西亚若无其事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且迅速使用了简称，“那刻夏老师确实是这样的，他还有说什么吗，你知道的，我没有偷看老师写信的习惯。”
“他还说，”多萝西有点尴尬地放慢了语速，“呃，如果研究英国史没有研究出创新性结果，就不要在论文上署他的名字。”
“……”
真好，她喜提嘲讽拉满的导师一位。
“哈哈，我谅必不会让我尊敬的那刻夏老师在学术界身败名裂的。”诺西亚说。
那刻夏:“我总觉得我捡的这个学生会让我在学术界身败名裂……但是你们究竟怎么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的。”
那刻夏:“算了，现在说这些完全没有补救意义，信已经寄出去了，你确信它能抵达1919年的伦敦?”
拾滩鸦异常乖巧地没有在书架上蹦来蹦去:“它会的，毕竟你是图书管理员，你寄出去的信肯定会到达正确的位置。”
第十二任图书管理员必裁定历史，那刻夏不怀疑这句话在当前世界观里的真实性，但是这里切实存在着一个巨大又荒谬的可能。
“我希望你还没有忘记，我和那位图尔芙根本不在一条时间线上。”这意味着他们所处的历史有概率处于互不干涉的状态。
“我只是一只乌鸦罢了，”漆黑的鸟辩解，“那刻夏，你不能要求一只鸟做到更多。”
青年合上手里正在读的《文赞特的熔炼》:“不要叫我那刻夏，我的全名很难记吗？”
“我的老师是英国史方向的专家，你可以称呼他那刻夏，”诺西亚一边看甜品种类一边给自己素不相识的老师编造人设，据多萝西所说，那刻夏要求将来信和合同一起寄回原址，所以非常可惜，她丧失了一个可以使用笔迹学知识的机会，“有点傲慢，要求很严格，但是人不坏。”
“样貌呢？”多萝西在目录栏上钩出伦敦雾和巧克力司康。
“通常来讲，”诺西亚谨慎地说，“看见他的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老天啊，请不要再抨击我的选题了，我只是个学术能力一般的普通学生!”
多萝西大笑起来:“天呐，听起来真痛苦，那么，提前祝你顺利毕业。”
“我会的。”诺西亚选了奶油金酒和康沃尔姜饼，摇铃后女侍走过来取走了她们的菜单。
“希望这次的选题会让他满意，”诺西亚摆出沉痛的表情，“战争史，应该还算可以一读。”
司辰间的战争总会影响到现世，或者说，司辰们一直在无形之中操纵着历史。
在我的家乡。那刻夏写道。
基于一种古老的信仰，我家乡的人们认为世界上存在神明，一切历史的根基都由神明所创造、制定，我无意在此探讨人神关系的嬗变，这里我只给出针对当前状况的结论……图尔芙，在这重历史，他们是真实的。我相信你很快会和其中一位甚至数位产生联系，谨记你的身份，我暂时的学生。
接着，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沓看起来很有年头的信，确认地址后将其完整地抄写在了手上刚写完的这封上。
“闰时，”那刻夏向后躺进椅子的更深处，“假使我能完全控制它的到来将更好——出来，拾荒者，我已经替你们收拾足够多的隐患了。”
“没有谁能掌控闰时，”黑色的大鸟从雾气中现出身形，好似墨水瓶无预兆的翻倒，继而滴答流淌，“这是【最短的时节，迷宫般的时节，当年岁迷失了方向，当时间如河流而回忆如飞鸟】。”
第十三任图书管理员厌烦地闭上眼:“你可以说些我不知道的，或者我下次会写信给十字路的孪生子，别反驳我，你们完全是合谋。”
“呃，”大鸟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别这样，阿那克萨戈拉斯，下一次我会给你带点特别的东西做报酬。”
“但愿如此，”那刻夏把信封递给它，“旅途愉快。”
旅途一点也不愉快。
诺西亚对着秘史开出来的地点发呆，决定先让它在那放着，等攒够一条渐变色再去探索。
得重新介绍自己了。她想。
我，诺西亚·图尔芙，圣许德拉会发起者、历史学者、格洛弗父子公司职员、奥尔登先生的眼中钉、业余画家、防剿局的新晋观察对象……够了，这里摆不下这么多人。
多萝西适时地递给她一杯浓茶:“或许，我可以替您招揽来一些有着共同志向的人。”
【门徒多萝西】
【多萝西的热心已变为走火入魔。她不会停歇；看她现在多爱跳舞啊。】
诺西亚回握住她的手:“我正准备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莫兰书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