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看守小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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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刻夏拨开看守小屋的后门门阀。
他有通行权，这不奇怪，依照酒馆女房东的说法，他不是独自前来的。他再次展开信，即使在掀起海浪又唤来雷电的暴风雨中，它也依旧保持着异样的干燥整洁。
你是活着的吗？学者伸手提起它抖了抖。我相信你同样遵循等价交换的逻辑，那么请证明。
那刻夏耐心地等待了十分钟，这期间他整理床铺、点燃壁炉、煮开一壶C＆H公司夏摘阿萨姆茶、拖过椅子坐到窗边、注视火焰来者不拒地舔舐上信纸的边缘，然后是第一个熠熠紫红的字母。
那行字像是蜡烛一样熔化了，而后沸腾、重构:图书管理员，停下。把我从那拿开!
“如果我说不呢。”那刻夏说，但还是稍微挪开了一点，火焰和信纸间隔着一种危险的距离。
信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蹦出一长段话来:难道你想引来某位司辰的注意吗？听着，我是第十二任图书管理员，这份信由终刻墨写就，其用途是呈递诸史，只有图书管理员才能够使用终刻墨而不招致追杀。
青年挑眉:“那烧掉岂不是更合乎常理?”
信:……
信:你可以试试。我不保证后果。但我得提醒你，你不是以正常方式就职的图书管理员。
“我也这么认为，”那刻夏将它放到桌上，“在我的记忆里，我是个死人……所以你可以慢慢说，我们时间很多。”
信的回复变迟缓了:我是一些记忆。我没奔赴我的终局。这一重历史必须存在一位图书管理员。我是……我是……
那刻夏说:“名字写不出来?”
信纸:……啧，写不出来，等价交换把我换掉了。
信纸:算了，你可以叫我图尔芙(The Twelfth)。
那刻夏:“你可以叫我瑟希斯。”
也没什么错，不是吗。等价交换依然成立。
那刻夏:“还有吗？继续说。”
信上的字迹迅速流淌，像是有什么人在后面赶着它:写下终局前你无法死去。你可以在任意房间将我取出，我会告诉你每样东西都放在哪，除此之外不要要求更多，我只是一封信罢了。好了，请噤声，第十三任图书管理员。
它变作一团空白，熠熠紫红的液体在被灼烧的部分上方凝聚成了鸟的形状。一只梳理羽毛的鸟，侧身不知看向何处。
一只深棕色的鸟停在窗前啄玻璃，那刻夏看了一眼，拨开插销放它进来。
它站在信纸上抖羽毛，并没有水落下，却奇异的令人感到自己被海浸没了，那样深、那样苦涩的水。没有杀死他第二次。
“你是信使吗，”青年掰下几块莜麦面包，朝它摊开手掌，“还是某位司辰，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
小鸟非常人性化地用单边翅膀在他手上碰了碰，啼鸣是一阵清越的笑声。那刻夏过去没见过这种鸟，不过他猜鸟的学名里有“笑”这个字，命名的规律，神权的扭曲与更替，秩序的轮回……不管在何时何地，存在相似之处才是常理。
“很遗憾，不知名的司辰，”他微笑起来，也许是由于傲慢，也许是由于宽容，“我初来乍到，尚未通晓鸟类的语言，如果有相应的书籍，在某天我会学会的。”
“你可以在这多待一会，”那刻夏又说，“雨还在下呢，这里的天气一贯如此吗？”
小鸟摇头又点头，那刻夏不确定它的意思是什么，它转而飞上书架，停在一本书脊前，示意他将其取出。
【夜游漫记·其一】
【带注解的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的梦境手记，有时也被称为“唯一能读懂的密教典籍”：文笔精妙，富有趣味，扑朔迷离。】
“暴雨夜的确适合读书，”那刻夏重新坐回椅子上，感到轻微的困倦，从海边循着灯光走到酒馆，再从酒馆走过漫长的炼金瓶桥真的消耗了他仅剩的精力，没有经历炼金术塑造的身体健康而鲜活，死亡的阴冷也从左眼里离去，但，仍不擅长体力活动，譬如长途跋涉，“感谢你的提醒。”
又是笑声似的啼鸣，那刻夏翻开第一页，再抬头时，不出所料地发现那只鸟消失了。
【阅读此书需要4点启】
【启不允许封闭和孤立存在。它欢快地将我们推出无知的庇护。启是开启与拆解的准则。】
他曾数度开启自己，在躯壳上留下裂痕且从未缝补，这大概就是他能毫不费力理解此书所述内容的原因。
【林地生长于漫宿墙外。每一个研习诸史的人都知道，漫宿无墙。】
新鲜的名词。
【伊利奥波里在书中描述了他如何通过他口中的银色梦境反复造访梦中的林地。“通过遐想到达林地，”他解释道，“如同遐想坠入爱河一般。不过我的确找到了有所裨助的秘密。”】
奇异的法则。
看守小屋温暖，闲适，平静，没有钟表，雨停时那刻夏合上书，今日天气:晴。
【获得回忆:冲动、获得教诲:阈限之敕令】
【你已更加理解阈限之敕令】
【制约与分隔的戒律；由司辰组成的神秘议会制定，其有时也被称为圣坛。】
那刻夏看见一棵树，自脑中生根，以一本日记为原点，向外蔓延出更多可供播种的空白，连接它们的线条简练，弧度优雅，如同枝杈，又好似迷宫，顶点为九，下数如沙，那就是所谓“伟大之术”的具象化。
他拨动轮盘，一一看过，选择了其中一个。
【你已呈递……】
【钙沸石】
【有一则预言：凡人终将筑就那光辉之城。但圣坛众司辰否决了此城的存在。圣坛的裁决不容违抗，但祂们有时或可被蒙蔽……而我们可以构想，一座以闪亮钙沸石为墙的城市，能于虚界中升起；于诸梦之下的黑暗中升起。这属于蠕虫学。】
【蠕虫学:最被憎恶的夜之技艺，研习不应研习之物——蠕虫、地震与表皮之挫伤。】
【你获得一张黯晦。人类的九大魂质之一。傲慢，怜悯；憎恶与恐惧。】
每一种教诲只能填上一处空白，越向上走，需要理解的程度也随之增加。那刻夏闭着眼，从脑中的图书馆里挑出阅读日记时得到的那几页。
【洪钟与铜器(1）】 【锤子敲擂而出的隆隆轰鸣，余音绕梁】
【焰纂体(3) 】【“一种全世界都必须阅读的字体，即使目盲之人也不例外，其书写于烈焰中。”一门关于烟火与其亲眷的技艺：光源，色彩，炼狱般的爆炸。】
他推测若想使盗火术攀升至顶峰，初始的这四份教诲最好不要轻易呈递。
呈递意味着即便理解加深，也不能够放到更高的位置，但只是放进空白处却没有影响，经由简单地尝试，那刻夏发现它们既能放入盗火术，也能放入司辰学和照明术，而阈限之敕令除却蠕虫学，也能放进夜游术。至此，九种伟大之术已显明其五，想必剩下的四种同样需要对应的知识才能窥见全貌。
像是一场解谜游戏，那刻夏想，就和翁法罗斯一样。那么，我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再进一步，“我”的存在是真实的吗，阳光如此美好，微风如此和煦，过去在树庭的日子如此清晰，死亡前的推论，死亡时的傲慢也都有人替我记得——并没有什么不甘心，他不是会欺骗自己的类型。
必然存在一个解，令他出现于此。
然而，然而。
“……我得，我得缓一会。”
那刻夏艰难地把自己从椅子里拽出来，这副身体的心跳太过猛烈，总觉得像是要猝死的前兆，也或者只是单纯的不适应，总之，不管是哪个都在试图告诉他:你该躺下了，失去心脏的躯壳或许可以昼夜不休地连轴转七个门扉时，眼下这个全无缺损的却不行。
瑟希斯，不，卡吕普索是对的，他唯独不想承认这个，说到底她不也是连爬上楼梯都会在中途累的半死……
那刻夏感到自己的思绪像被猫玩乱的线团一样滚来滚去。
司辰，司掌时间者吗，翁法罗斯的十二位泰坦也对应不同的月份，瑟希斯是五月，丰收月，现在是几月，他过去没在沿海的地方生活过，看不太出来，像是春天……
是春天啊，万物萌发的时节，所以那位图尔芙才让我照顾草药园里的蛇。
他陷进柔软的亚麻织物中，与迟来很久的平稳梦境久别重逢。
信纸:你还在吗？
信纸:？
信纸:好吧，算了，我本准备告知你一个秘密。
文字中断了一会，以便给人留下反驳的余地，作为某人的记忆，它的灵性高得有些可怕了，简直就像是真的活着一样。
如果那刻夏醒着他就会说出那个词，炼金。但他睡着了，也许到午后就会醒，也许明天才会醒，没什么值得苛责的，在噤声居屋，唯有时间漫长而不可计数，图书管理员大可以虚度光阴，一如挥霍知识。
那刻夏在太阳与大海交融前醒来，他起身走到窗前眺望，可以看见远处盘旋觅食的海鸥和这座孤绝海岛的边沿，桌上的不知名植物投下模糊的影子，叶片灿然若黄金。
“它的学名是什么?”他将手覆在信纸上问。
信纸给出好似百科全书一般的回答:无影合欢。波斯合欢的变种，金灿如无影众王。
“我知道了。”他收回手，在信中提到的位置上看到了钥匙。按信上的意思，钥匙会在使用后跑掉，但总会回到图书管理员手中。
不过这也太重了，那刻夏双手拎起它，觉得大概也能拿来敲开某人的脑壳，青年难得叹气，拖着钥匙走到居屋高耸的围墙边上。
一座塔楼。那刻夏仰头想。
大门上刻有一行铭文，意思是，“书籍是不死的记忆。”
【已解锁守夜人塔:门房】
【第十三任图书管理员阿那克萨戈拉斯·瑟希斯，噤声居屋已向你开放】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看守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