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78、Chapter·23 封闭的舱室

　　封闭的舱室里很安静，雷狮一直没有讲话，他们紧紧相拥，相贴的胸膛里回荡着彼此的咚咚心跳。纷飞的战火都在这一瞬变得遥远，时间仿若凝固在了这一刻。
　　安迷修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他把脸埋在雷狮的肩头，双手颤抖着抚上雷狮的背脊。凝晶曾经贯穿过的地方被完好的布料遮住，只是用手触摸，就好似一切如初，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但安迷修知道发生过什么，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每一分感受。当死的冰冷退去，那些抽离、解脱与平静也随之融化，又为生命的炙热点燃，又将痛苦、歉疚和活下来的喜悦再度填满了灵魂。
　　安迷修收紧双臂，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雷狮一言未发，也已无需言语。
　　他伸出精神触梢，沿着结合链接深入了精神图景。两人共享的精神空间中，银河倒悬，林木繁茂，一切风景如常，但却并不晴朗，而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弥漫着浓稠的水雾。
　　狮鹰张开双翼，掠过图景的海滩，山崖，又飞过森林，不断在空中来回盘旋，如梭巡领土的君王。它引颈长啸，寻觅着羽狼的身影，不断呼唤、呼唤。然后，在森林的边缘，迷雾最浓的地方，一声微弱的叫声响了起来。捕捉到叫声的狮鹰立刻俯冲而下，利箭般射到了声音传出的地方，身躯带起的气流吹散了迷雾，露出了林地中的景色。
　　羽狼匍匐在地，四肢蜷缩抽搐，双翼软弱无力地垂在两侧，已是气若游丝。一般人的精神体要是这般虚弱，绝不可能还维持清醒。但羽狼并非独自存在，它的旁边还立着一头完好无损的雪鸮。
　　狮鹰猛地怒吼一声，扑上前去，用两爪将羽狼护在身下，呲起獠牙凶狠地瞪着振翅飞开的雪鸮。雪鸮没有出声，在看到狮鹰出现后，它青碧色的眼里翻涌起了阵阵涟漪，接着，它舒展翅膀，扬起头颅，身上的羽毛开始剥落，身体则如一团飞散的萤火，逐步解体，而后融于迷雾，随之烟消云散。
　　精神图景里的灰褪去了，天空恢复晴朗，奄奄一息的羽狼仿佛终于得到了喘息，抽搐的身体归于平静，合上眼静静地睡去了。

　　雷狮扣着安迷修的后颈，接住了软倒的哨兵。
　　安迷修不知何时昏迷了过去，他的脸白得像纸，面孔布满冷汗，身体烫得惊人，显然处于高烧状态。结合精神体的状况，不难猜出安迷修必然是经历了相当强烈的精神攻击，能维持清醒坚持到此时，八成和那头雪鸮有关。
　　雷狮脸色难看，立刻将人横抱起来，放到飞船后半最安全的舱室里，找出修复剂和神经舒缓剂打进了他的脖颈，又紧急进行了简单的急救疏导，处理完一切，安迷修的状况明显好转了一些。
　　雷狮略微松了口气，把人安置好，转身走向了驾驶室。

　　因时空场的扭曲，通讯系统完全失效，视觉和听觉也有错位和混乱，好在向导的能力并没有受到影响，在这种情况下，精神探测就成了唯一有效准确的侦查方式。战况仍在持续，正愈演愈烈，但局势还算在雷狮意料之中。
　　早在数十年前，赛勒克恩就假借身份，与圣空星、星际财团暗中合谋建立了数支庞大的人造人军团。彼时圣空星是为了对付雷王星，星际财团是为了分裂双星联合，赛勒克恩则利用了两者的企图，借着政治斗争为掩护，躲开观视者内部的反对派，悄然为十号宇宙创造了对抗真王的条件。
　　除了赛勒克恩自己，没人知道这支军队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因此当他将真相在审判席上公之于众，他的形象立即从背叛者、阴谋家变成了一位有着远见卓识的战略家。
　　这支军队毫无疑问成为了对抗真王的主力军。
　　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牵制还不够，想要终结这场入侵，他们需要做的远不止战胜真王的军队。

　　驾驶室里，卡米尔坐在驾驶位上，正操作飞船。看到雷狮进来，紧张地喊了句：“大哥！”
　　雷狮坐到了主驾驶位上，接管了操作系统，对卡米尔道：“你去后半，船体分离后，带着安迷修先回去。”
　　卡米尔迟疑道：“那大哥呢？”
　　“我会脱身。”雷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安抚道：“不用担心，去吧。”
　　“……我明白了。”
　　卡米尔抿紧唇，压下帽檐走出了驾驶室，最后回头看了眼雷狮，雷狮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战场上炮火正烈，小小的飞船艰难地在炮火里穿梭，每一步都如在刀锋跳舞。几分钟后，飞船从中分离，卡米尔带着安迷修向通道另一边飞去，雷狮则与之相反，加速前往了安迷修刚刚逃离的地方。

　　“确定就这？”
　　嘉德罗斯撑着舷窗往下方张望，混乱的战场里充斥着五彩斑斓的高能粒子和激光射线，想要在这样的战况中准确找到某个地方，就需要极其精准的指引，而这艘飞船上的三个人里，只有一个向导。
　　“就是这里。”金肯定地点头：“只要赛勒克恩给的情报没错。”
　　“我不怀疑赛勒克恩的情报，那老家伙花了这么久准备，没那么容易搞错，”嘉德罗斯撇下嘴角，斜睨一旁开船的格瑞：“我怀疑的是雷狮的计划。”
　　“那你应该在一开始就提出反对，”格瑞抬起下巴示意窗外：“而不是在这时候怀疑。”
　　“参与这个计划只代表我认可了计划的可行性，不代表我信任雷狮。”嘉德罗斯哼一声，“难道你就完全信任他了？归根结底，真王不就是他？而现在这一切——”嘉德罗斯敲了敲舷窗，厌恶道：“不全是他的杰作？谁能保证他不会变成另一个真王？”
　　格瑞沉默了一会，淡淡道：“计划里本没有你，你也可以不去，现在，你到底要不要继续？”
　　嘉德罗斯金色的眼瞳又看向了战场，片刻后，冷哼道：“当然。”
　　金咽了咽喉咙，看了眼嘉德罗斯，又看了眼格瑞，小声道：“那就按计划行事？”
　　格瑞伸手拍了拍的肩膀，继续驾驶飞船灵巧地穿过战区，悄然向着地面飞驰而去。

　　大厦指挥室中，卡米尔第三次悄然看向布伦达。真王陛下坐在操作台前，胳膊搭在扶手上，深邃的眉眼被冷光的阴影遮蔽，他分辨不出布伦达是什么表情，但多少猜得出来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一定不会很好。
　　每当必须处理安迷修带来的麻烦时，大哥就会变成这样。久远的过去，还有人会折了纸鹤放在门前作为妥协，而现在……
　　光屏上，安迷修驾驶的穿梭艇信号消失了，可能只是飞艇坠毁，可能是他已经死了。卡米尔略有些复杂地想，他并不希望是后者。
　　“他过来了。”布伦达突然开口，目光凝视着屏幕上的探测器画面，“东南2213，速度很快。”
　　卡米尔立刻调出了东南2213的坐标范围，半分钟后，探测器回馈了清晰的追踪画面，果然是一艘小型飞船，正目标明确地向着指挥所的位置飞来。
　　布伦达站了起来，颔首道：“守好这里。”随即离开了指挥室。
　　卡米尔欲言又止，看着屏幕上因越来越强力的时空场扭曲而逐渐延迟的战报，紧紧皱起了眉。

　　高空处，位于轨道外的第一帝国舰队已降低至大气层以内，数艘母舰正校准主炮，对准漩涡，想要以火力碾压穿越过来的星域联合舰队。而考虑到接触战可能的十号宇宙，在一开始便采用了分散式战术，前来此处的最大战舰也只有普通驱逐舰大小，因此获得了极高的灵活度，各种小型编队像一群穿梭在风暴里的燕子，借着混沌空洞内通讯系统瘫痪的条件，竟是在通道里和第一帝国打起了游击战。
　　两个宇宙的军事科技水平相差并不大，加之极端环境导致的通讯滞后，战场之中就更考验战舰指挥官的临场反应能力。如此一来二去，两方一个占据主场优势，一个仰仗灵活机动，一时间竟僵持不下，难分胜负。
　　这和卡米尔一开始的预期大相径庭，他的心里不免升起了深重的忧虑。
　　在之前几个宇宙的入侵战中，可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卡米尔不由得看向布伦达离开的方向，电子门已经合上，透明的幕墙另一边，布伦达正走向楼顶。

　　要在两个宇宙间创造一条通道，就像是蒙着眼睛在两条不同流速的激流上搭建一座独木桥。即便第一帝国的技术已经足以建立起不同宇宙间的稳定通道，但没有足够强大和明确的坐标信号，通道就无法激活。
　　起初七神使构建极乐世界框架衍生的多重宇宙时，并未考虑过建立通道的事情，作为提供能量的耗材宇宙，只要被拉普拉斯观测到死灰区扩散的迹象，判定宇宙抵达熵增临界点，系统就能直接通过“创世”干涉，回收宇宙能量，完成循环，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任何实质介入行动。因此在最初，真王所在的宇宙并不具备链接其他宇宙的能力。
　　直到真王以其他宇宙的自己为信标，锚定了十个宇宙为止。
　　为了追杀七神使，宇宙通道的建立是必须的，所以有了这片占据当今雷王星三分之一面积的巨大通道基地。
　　所有的建筑都是为了构建通道修筑的设施，这些建筑大多都是增强神经信号的传感器，而布伦达所在的大厦，就是传感器的枢纽站。在精神共振完成的一刻，锁定了信标的通道就会建立，之后想要摧毁通道的办法只有一个——杀死真王。
　　雷狮没有冒进到直接制定这样的计划，他非常了解自己，便也同样了解布伦达。杀死真王绝非易事，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足，因此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争取时间。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雷狮操纵飞船避开大厦内部射出的光炮，猛然拉高飞船头部，贴着墙壁向上疾冲而去。在这样的距离里，真王迅速就会锁定他的精神波动，而这正是他的目的。
　　又一次极限闪避后，雷狮蓦然将速度提到最高，飞船瞬间像子弹般激射而出，气流在船身摩擦出火红的光亮，整个船体开始剧烈震荡。雷狮抓起氧气罩扣上脸庞，按开舱门，狂风如刀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紧紧凝视前方，第三秒后，纵身从飞船上一跃而下。

　　天光忽而暗淡了一瞬。
　　飞船如流星坠地，在滚滚浓烟中尖啸着砸向顶楼的停机坪。轰隆一声巨响过后，飞船击穿大厦顶部的塔楼，裹挟熊熊烈火，从另一侧滑落天际，翻滚着落向远处的地面。烟尘与火星在空气里四溅，刺鼻的焦臭几乎令人窒息，站在不远处的布伦达却纹丝未动。
　　他伸出精神触梢，轻松找到了雷狮那醒目的精神波长，于是毫不犹豫地发起了进攻。
　　他已经非常熟练这个行为，杀死自己就像是拂去一片灰尘，对他而言没有丝毫难度。人们何尝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杀死自己呢？每一次改变，每一次放弃，每一次遗忘，乃至每一次悔恨，人就是在这循环往复的自我毁灭中向前走去，也只有这样才能走下去。否则，就会被那越来越深邃，越来越空洞的庞大缺失所捕获，永远地凝固在某时某刻。
　　布伦达收紧了精神触梢，神情平静淡漠。
　　下一秒，一声碎裂响起，接着烟尘被一阵厉风吹飞，飞散的塔楼的残骸里，一道身影豁然跃出，手中长棍直劈布伦达面门。
　　布伦达不由一怔，继而猛退数步，躲开攻势，脸上难掩讶异。
　　长棍落空，砸向地面，嘉德罗斯转了圈神通棍，站定在布伦达五步开外，举棍指向真王，嗤笑道：“意外吗？你的对手是我。”
　　布伦达默然不语，继而轻笑一声，神情已恢复平静，他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甩出雷神之锤，挑衅道：“不错的把戏，只是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就有些可笑了。”
　　嘉德罗斯冷笑一声：“那就让我好好领教下你的本事！”
　　话音落，雷光点燃飞灰，金风划破空气，两人同时动手，猛然攻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