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77、Chapter·22 “之前的你

　　“之前的你最快也花费了三个月才找到那里。”
　　布伦达单手支着脑袋，斜靠在穿梭艇的窗沿上，看着身旁的安迷修。
　　安迷修一言未发，静静望着窗外向后飞逝的景色，沉默如一尊凝固的雕塑。这异常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一路，自那晚后，他似乎是放弃了再与布伦达交流。
　　布伦达又说：“你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里吗？”
　　安迷修抿了抿唇，终于转过头，问：“你要带我去哪？”
　　布伦达露出了得逞的笑，“带你去见你最想见的人。”他说着，眉梢飞扬，语气带着轻佻的恶意：“通道要开启了哦。”
　　安迷修呼吸一顿，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冷静道：“雷狮一定知道这是个陷阱。”
　　“是啊，他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一定会这么做。”布伦达悠悠道：“你可以高兴点，这证明了他确实非常在乎你，你再也不用怀疑他是否爱你了。”
　　安迷修没有觉得高兴，低声道：“我已经不会怀疑这种事了。”
　　“在你差点亲手杀了他之后？”
　　安迷修重新看向窗外，没有回答布伦达。

　　两个小时后，穿梭艇降落在了一栋大厦的顶部。
　　安迷修跟着布伦达下了飞艇，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天蓝得鲜艳，层云翻涌如潮，又似一团团自海平线上生长而出的锦簇繁花。天地间日烈风盛，此起彼伏的石柱建筑高耸入云，从海上一路延伸至大地的另一头，仿佛画卷上精妙的笔触，彼此交错叠加，共同绘制出了一副恢弘绝伦的图景。这是相当令人震撼的景色，只可惜安迷修无心欣赏。
　　他们从大厦顶层往下走，布伦达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和雷狮一样，他走路时也没有声音，轻得像猫。
　　两人走到一半，布伦达忽然回头看向安迷修，对着他笑了笑，说：“你在害怕吗？”
　　安迷修说：“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害怕有人会死，除了你自己的命，谁死都会让你忧心。”布伦达放慢脚步，等安迷修走到身边，微微凑近他道：“你一害怕就不说话了。”
　　安迷修盯着布伦达近在咫尺的眼睛，片刻后，移开视线道：“你希望在下说什么？劝阻、求饶，还是像另一个我一样和你演戏？”
　　布伦达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安迷修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也并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得出答案就意味着结束，你不想结束。”
　　谁都没再说话了，一段静默过后，布伦达上前一步跨进了走廊尽头打开的门，黑色的披风划过安迷修的手背，布料冷得像冰。
　　安迷修看着他的背影，抿紧唇，跟着走了进去。

　　门里是一个圆形的大厅，三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幕墙，正对门的一面上，悬浮着占据半个房间大的光屏，屏幕里密密麻麻地活跃着无数数据，屏幕下方是一个圆弧状的复合操作台，前面坐着十几个穿着军服的军官，卡米尔则站在操作台前方，显然是现场的指挥官。
　　“准备的怎么样了？”布伦达开口问道。
　　卡米尔恭敬地行了一礼，回道：“已经完成，估算嵌合时间在十到二十分钟左右。”他看了眼安迷修，微微皱起眉，而后压下军帽帽檐，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布伦达坐到了操作台前的软椅上，支着下巴悠悠道：“那就启动对接仪式，迎接我们的‘客人’吧。”
　　卡米尔点头应诺，操作台前的军官开始行动，光屏上的画面立刻出现了变化，跳跃的数据被一张布防图取代，安迷修看不懂第一帝国的战术用语，但图像上密如繁星的信号标识已经表明了这个“对接仪式”绝不是什么友善的欢迎会。若安迷修没有猜错，那些标识应该是部署在环星轨道上太空舰队的信号。
　　安迷修心思电转，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时间分秒流逝，快如惊雷一瞬，眨眼之间，十分钟过去了。
　　窗外的天空忽然泛起了涟漪，先是像湖心的波纹，而后迅速汹涌，变成了层层巨浪，五彩斑斓的颜色在其中闪耀，模糊了原本澄澈的湛蓝。紧跟着，天空不再是天空，沸腾的大气如燃烧的烈焰，掀起滚烫的风，海也在炙热中燃烧，水光似是千万片碎裂的玻璃，折射出千万种色彩。一分钟过后，地上的建筑绽放出了绮丽的光芒，而后射出无数虹色的光柱，直插天际，与天空融为了一体。
　　世界开始扭曲了，人的视觉已无法接纳如此复杂而多变的信息，于是所有光景都如融化了一般，被拉伸、旋转，以建筑群的最中央为中心点，一个庞然漩涡倏然张开，如同正在诞生的黑洞。黑洞之外，天和地连接在了一起，人造的建筑变成了一条条倾倒的石柱，组成了一条通向漩涡的悬空长街。
　　第十五分钟，一艘银黑色的轻型飞船自漩涡中飞驰而出，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当第五艘飞船飞出来后，刻印着圣空星旗帜的巨大战舰缓缓浮现，海兽般的身躯遮天蔽日，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
　　通道开启了，那是十号宇宙的先遣军。
　　与此同时，安迷修猛然逼近卡米尔，拔出卡米尔腰间爆能枪，在对方错愕回头之际，反手肘击对方胸口，逼退卡米尔，同时拉开枪栓对准了站起来的布伦达。
　　两人距离极近，枪口就顶在布伦达的额头上。所有反应过来的军官都拔出了武器，却没有一个人敢动手。
　　布伦达笑了，“你觉得自己能逃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安迷修回道，手中枪口一晃，蓦然按下了板机。
　　一阵惨叫响起，试图悄悄从椅子背后靠近的军官瘫倒在地，炙热的爆能光束贯穿了布伦达背后的椅子，在那军官的肩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焦热血洞。
　　大厅里的人霎时噤若寒蝉，安迷修用枪口顶着布伦达的脑袋，说：“在我离开这里前，谁都别动。”
　　没人敢动，只有被胁迫的人饶有兴味地瞧着安迷修，似乎真的想知道安迷修能否做到，竟也配合着走向了门口。
　　“你打算怎么逃？”布伦达来到门外的走廊上，好整以暇地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卡米尔和几个军官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跟着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安迷修道：“把穿梭艇的启动钥匙给我。”
　　“只有这样？”布伦达诧异地看着他。
　　安迷修抿紧唇没有答话，从布伦达身上掏出钥匙，绕到后方用枪口顶住他的背部，拽着他一点点往顶楼的停机坪退去。
　　“这计划太蠢了。”布伦达评价道，“之前的你好歹还聪明一些，知道多计划几个月，跟自由联盟搭上线……”
　　“那他成功了吗？”
　　“没有。”布伦达微微一笑：“你猜你能成功吗？”
　　安迷修沉默不语，砸开了顶楼的电子门，反扣着布伦达的胳膊倒退到了停机坪上的穿梭艇旁。
　　热风像烈火，天地似熔炉，射线和相位炮的光芒在空中交织爆裂，轰鸣的声音却遥远飘渺，空气里遍布着令人目眩的虹色，世界仿佛碎裂的万花筒，满天都是光线折射而出的怪诞图景。
　　布伦达说：“你看。”
　　安迷修下意识顺着他的声望去，霎时呼吸一窒。
　　无穷无尽的“流星”从天而降，掠过如激流涌动的七色云层，贯穿漩涡，绽开了更耀眼的光，蓝色与金色取代了虹色，巨大的火花在天际团团炸开，每一次爆炸都荡开一圈赤金色的波纹，那是一艘艘战舰燃爆的场面。但这样激烈的战况里，他们所在的地方却十分安静，安静得恐怖，宛若一团被真空隔绝的场所，无论多么激烈的声音都无法传递至他们的耳边。
　　“你要去找他吗？”布伦达侧过头，垂眼凝视安迷修，幽紫色的双眸中蕴着天空的赤，诡谲似魔鬼。
　　安迷修握枪的手颤抖了一瞬，他猛地看向布伦达，只听布伦达轻轻一叹，幽幽低语：“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个时候了。”
　　下一秒，向导的精神触梢蓦然射出，猛兽伸出了利爪，张开獠牙，狠狠咬向了猎物。
　　安迷修闷哼一声，意识海如遭雷击，脸色骤然惨白。
　　布伦达转过身，漠然垂头，伸手攥住安迷修握枪的手腕，轻松卸去了哨兵手中的爆能枪。
　　意识汹涌的狂浪里，鸦羽豹优雅地踩着浪花出现，在羽狼的悲鸣中咬穿了它的后颈，以胜利者的姿态叼着奄奄一息的羽狼掠过了两人共享的精神图景。
　　“睡吧。”布伦达伸出手，轻柔地抚上安迷修苍白的脸颊，叹道：“你也很累了吧？”
　　睡吧，睡吧，在无梦的安眠里，没有痛苦，无需悲伤，不必憎恨。那样完美的长梦岂不就是人们上下求索期许的天国？倘若活着只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苦旅，何必还要继续跋涉……
　　安迷修几乎无法控制地要闭上眼睛了，身体像是倒在了一片柔软的云里，浸泡在温暖的水中，一切苦痛都在那声音里弥散消融，变成了甜美的蜜糖。
　　“睡吧……”
　　布伦达抱住了安迷修虚软的身躯，在他耳边喃喃重复，目光却冰冷而暗淡，毫无温柔。
　　哨兵意识海的深处传来了剧烈的震荡，似是灵魂在无声哀鸣与呐喊。鸦羽豹张开双翼，引颈长啸，精神图景的天际瞬间浓云滚滚，雷鸣闻声而至，一场大雨倏然浇下，以可怕的速度将要淹没哨兵的意识。
　　就在此时，一点荧光忽而翩然飞起，自动荡的意识边缘漫入图景之中，荧光跌宕如飞舞的蝶，在暴雨里轻盈穿梭，落在了濒死的羽狼抽搐的身躯上。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直至荧光将羽狼覆盖，犹如实质的荧光里踏出了一头长尾白鹿。
　　须臾，白鹿在光中嘶鸣着跪倒，身躯突兀裂开，从那腹部生出了一只洁白的雪鸮，雪鸮振翅飞起，穿透雷雨，迎上了立于天际的鸦羽豹。青碧色的眼对上了幽邃的紫眸，随即，大雨倏忽停止。

　　布伦达松开了安迷修，怔然凝视着他的脸。
　　与此同时，安迷修昏聩的神智陡然清醒，立刻反手重新夺回枪支，撞开布伦达后迅速跳上了身后的穿梭艇。
　　“陛下！”
　　“快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卡米尔的喊声，追来军官的怒吼与枪响接踵而至，安迷修拉上舱门，毫不停留地发动引擎，拉起方向盘启动升空。
　　狂风砸在玻璃窗上，带来了空中火星般的飞灰，大厦的楼顶渐渐远去，连带着站在上面人也慢慢渺小。
　　安迷修心如擂鼓，耳畔尽是轰鸣，双手仍然颤抖不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成功了。
　　最后，他远远看了一眼布伦达的方向。
　　斑斓扭曲的天空下，那个人立在远处，纹丝未动，目光穿透飞舞的黑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至坠落的飞星隔绝其中，阻挡了一切。

　　穿梭艇在烈风中艰难地前行着，没有人来追安迷修，但他仿佛也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天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两个宇宙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在此交错弥合，如两块被强行拼接的拼图，在这片混沌空洞中，所有存在都变成了不确定，就连人自身也成为了不确定的产物，无法通过感知明确自己身处何处，看到什么，触碰什么。
　　唯一能明确的只有心中奔涌的情感，这沸腾的情感支配了安迷修，促使他不顾一起地将小小的穿梭艇开往了漩涡所在。
　　他似乎还未完全清醒，意识海仍然在动荡不安之中，被激发而出的过剩感情淹没了理智，本能令他逃往结合链接的另一端，潜意识却有一个声音在犹豫道：那是你想要的吗？
　　在这被设计的生命中，他注定是要爱着他灵魂的伴侣，他曾将经历的一切归咎于命运予以的试炼，以此令自己坦然接受所有不可抗拒的吸引与随之而来的毁灭。他承受着爱带来的痛苦，憎恨，愤怒，也贪恋过爱的甜美，他接受了那个人给予他的所有……
　　可原来他本是可以不用爱这个人的，不用忍受这样荒诞无常，充满苦痛的人生，他原来是能够不成为“安迷修”的吗？他不知道，他的母亲没有给他选择，于是成为“安迷修”就像是必要实现的一个命运了。

　　穿梭艇绕开了从天而降的战舰，一道横飞而来的射线炮却击中了飞艇的引擎，引擎爆出刺耳的轰鸣，方向开始失控，滚滚黑烟从飞艇上冒出，舱室里火星四溅，所有系统迅速停摆，他无法控制地坠向了脚下。
　　系统在飞艇撞毁之前将他弹出了驾驶舱，天旋地转里，他被甩落在了一栋大楼顶部。
　　头顶浓烟滚滚，无数残骸滑落天际，如一场盛大而可怕的流星雨。安迷修站在末日般的废墟中，看着交错的炮火，在理智启动之前，已本能地寻找起挽救一切的办法。
　　突然之间，他忍不住笑了，自嘲的笑。
　　他当真没有任何选择吗？难道现在不就是选择吗？他可以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这发生的一切，假装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宇宙如此庞大，哪里没有他能容身的地方呢？倘若他真的愿意，无论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得到他。
　　但他仍然站在这里，仍然从未有过不闻不问。无论哪个宇宙，无论是否在诞生之前就被赋予了使命，选择成为“安迷修”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因此，对那个人萌发的爱也无关任何命运的安排，而是源自于胸口跳动的这颗心的悸动，源自于他所亲眼目睹的，那个耀眼而灿烂的灵魂无与伦比的光芒……
　　安迷修闭上眼，紧紧拽住了结合链接，感受着那个人，呼唤着那个人。他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期望在这两个宇宙交叠的时空里寻觅到属于他的那个灵魂。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由远至近，似深爱回馈的一个吻。
　　有人在呼唤他。
　　“安迷修！”
　　他猛然睁开眼，看向远方，一道身影站在飞船上方向他而来，漆黑的风衣似鹰翼飞舞，那人面容冷冽，眉梢飞扬，对他伸出双臂，喊道：“跳下来！”
　　扭曲的天地间，霎时只剩下了一个清晰的人。安迷修恍惚地看着他，心跳如雷，呼吸急促。
　　他再次想到，他可以转身离去的，不必理会这声呼唤，无视发生的一切，假装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宇宙如此庞大，哪里没有他能容身的地方呢？
　　他有无数机会可以不再和这个人产生任何纠葛。

　　飞船极速驶来，就要掠过他的脚下。
　　安迷修向前走去，毫不犹豫地从大楼上一跃而下。
　　雷狮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