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76、Chapter·21 在安迷修的

　　在安迷修的记忆中，骑士圣殿总是昏暗而空寂的，充满了破败的青色廊柱，倒塌的塑像，孤独摇曳的暗淡旗帜。人的痕迹被岁月磨灭，留在此地的就只剩下终年不歇的风雪的呜咽。
　　但此时此刻，出现在眼前的这座圣殿却是如此雄伟、光辉与明亮，犹如一场自深梦中苏醒的记忆。
　　这确实是一段记忆，并不属于他的记忆。
　　金属的鞋跟踩过光洁如镜的青金石地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响，一道身影如风掠过长廊，迈步踏入了前方敞开的大殿当中。她有着一头棕色的长发，束成马尾扎在脑后，她穿着轻便的银白骑士服，腰间挂着一把这个时代已经十分少见的金属长剑。
　　深红的披风随着她前进的动作向后飞扬，像蝴蝶的艳丽翅膀，鲜艳的红打破了冷色圣殿的寂寥，更衬得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孔犹如盛放的玫瑰。一头昂首挺胸的长尾白鹿在她的披风上轻盈跳跃，青碧色的眼睛灼灼如日，纯洁明亮。她也有着一双青碧色的眼，眼中闪烁的光与披风上的白鹿绣纹如出一辙。
　　她走进了大殿，看到了等候在殿中的另一个人。
　　菲利斯·尼克瑞斯站在圣殿骑士团的旗帜之下，面朝着走进来的女人，金色的眼瞳里带着恼火和焦躁，略有不满地咕哝：“你来晚了。”
　　女人笑了一下，变魔术般从背后拿出了一盒糕点，眨了眨眼道：“所以我带了赔礼，你最喜欢的点心。”
　　“这是点心的问题吗？”菲利斯无语地看着女人，不满已变成了抱怨：“你现在的处境你还不清楚？雷王星和七神使都把你当眼中钉了，我跟杰德理天天都在担心一睁眼你就没了！”
　　“对不起啦，又让你们担心了。”女人摆出可怜的表情：“所以你要这个吗？”她晃了晃手里的糕点。
　　菲利斯鼻翼微动，眼睛也跟着糕点晃了晃，而后严肃道：“快给我，是新品吗？”
　　“当然，我专门排队买的！”
　　女人笑着把糕点递给了菲利斯，听到这话，菲利斯恍然大悟。
　　“……难怪你迟到了。”
　　女人吐了吐舌头，走到一旁的圆桌旁坐下，菲利斯跟着来到桌边跳上椅子坐好，拆起了糕点的包装。
　　“育种计划已经成功，他们连母体都选好了，最多明年就会出结果。雷王星那边拦不住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菲利斯说着，拆完了包装，凑近舔了口糕点，眼睛放松地眯了一会，又很快想起在谈正事，便依依不舍地把糕点包好放到一边，看向对面的女人。“你有什么打算？”
　　“都是坏消息啊……”女人叹了口气，苦恼地按着脑袋，“这样的话，只能启动那个计划了。”
　　菲利斯皱起眉，坐直了身体：“什么计划？”
　　“既然我们无法阻止他们‘造神’，那就为这即将诞生的神明或怪物……打造一把能够阻止他的制约之剑。只有一个切实存在的生命，才能跨越平行宇宙，阻止所有世界的他。”
　　菲利斯脸色一变，豁然跳起：“你要学他们的法子育种受孕？！你疯了？！其他人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这完全就是对生命的亵渎！”
　　女人仰头看着头顶飘飞的旗帜，静静道：“所以我只会告诉你。”
　　菲利斯愣住了。
　　女人重新看向他，微微一笑，温柔道：“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菲利斯。”
　　菲利斯不说话了，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动了几圈，重新坐了回去。
　　“我真希望我不理解你。”他咬着牙道：“你们人类简直就是一群不可理喻的怪胎。”
　　“卡尔特人不也是人？”
　　“卡尔特人是卡尔特人，人是人。”菲利斯翻了个白眼，气哼哼地鼓着脸。
　　女人忍俊不禁，忍了忍没忍住，伸手在菲利斯毛茸茸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好啦，不气不气。”
　　菲利斯打开了她的手，严肃道：“你这样做会带来的后果，你都考虑清楚了？”
　　女人收回手，点了点头，凝视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部，又是一声叹息：“匹配、改造、重塑……人类千年以来为了追求力量已经触碰了太多的禁忌，菲利斯，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圣殿骑士团早就被这个时代抛弃了，在我们亲手促成了拉普拉斯系统的完成后……伊兹曾想着改变，却失败了，或许我现在要做的和他没有区别……”
　　“你和他不一样。”菲利斯打断了她，摇头道：“伊兹是被自己的野心杀死的，而你……你只是太爱这个世界了。你想拯救它，比我们任何人都想……你是个勇敢而仁慈的人。”
　　女人轻轻笑了，眼神却哀伤了起来，她温柔地抚摸着腹部，“可惜对将要诞生的这个孩子来说，我却是个残酷而无情的母亲啊。”
　　菲利斯不由瞠目，视线顺着女人的动作看向她的腹部，倏然错愕：“……你已经做了？”
　　“是的……抱歉。”
　　“你……哎，算了。”
　　“菲利斯，”女人轻声道：“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如今局势紧张，万一将来我遭遇不测……”
　　菲利斯恼怒道：“别说这种晦气话。”
　　女人没再说了，目光轻轻地落在菲利斯的脸上，温和地笑了笑，菲利斯便气馁地垂下头颅，闷闷道：“……你有多少把握？”
　　“我不知道。”女人诚实道：“即使这个孩子能和雷王星未来的三皇子成功结合，能带来多少正面的影响，都是未知数。我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你这是在赌一个奇迹。”
　　“是啊，”女人柔声道：“一个关于爱的奇迹。这也是唯一能让那个冷酷的育种计划出现裂痕的办法了。”
　　菲利斯久久不语，片刻后低声问：“孩子有名字吗？”
　　“我还没想，你有什么建议吗？”
　　“这种事情就别来找我参谋了。”
　　“那就……叫安迷修吧。”
　　……
　　安迷修……安迷修……你听到了吗？
　　安迷修，我的孩子……

　　女人温柔的笑脸忽而变得模糊，声音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盈地在回忆里跌宕。
　　骑士圣殿在细柔的低语与风雪中瓦解，取而代之是一片深红与漆黑的汪洋，深红的是女人身上破碎的披风与喷涌的鲜血，漆黑的是逃生艇外幽邃无边的宇宙。
　　“坚持住，你要坚持住！！”菲利斯激动地抓着她的手，沾满血污的脸上漫溢着无边的恐惧，“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女人扩散的瞳孔短暂收缩了一瞬，气若游丝地嚅嗫着嘴唇：“孩……子……”
　　“孩子很好，是个男孩，就在这里，在这里！”菲利斯立刻把一旁的婴儿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女人能够看清的地方。
　　襁褓里的婴儿皱着一张通红的脸庞，不哭也不叫，青碧色的眼睛明亮璀璨，如窗外的星。
　　女人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孩子的脸庞，却在看到手上的血污后停了下来，只是放在了裹着孩子的披风上。
　　“安……迷修……”她吐出孩子的名字，唇边溢出血沫，涌上喉咙的鲜血阻碍了她将要说的话，她猛地别过头呕出口血，神智骤然涣散。
　　“别睡过去！！我不准你睡过去！！！”菲利斯恐惧地大喊，一手死死抓着女人软下去的肩膀，颤抖地摇着她：“你看，安迷修在对你笑，他在对你笑！他知道你是他的妈妈……”菲利斯的眼睛湿润了，哽咽道：“他将来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
　　“哈哈……太聪明，可就容易痛苦了……”女人喘着气笑了。
　　菲利斯把小安迷修放在妈妈的怀中，女人深深吸了口气，收拢双臂，温柔地凝视着孩子：“安迷修……我可爱的安迷修……请原谅妈妈没法陪着你长大……”她说着，眼眶比唇边的鲜血更红了：“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将你带来这个残酷的世界……”无穷无尽的血正从女人身体里流出，黑色的焦痕不知何时爬上了她裸露的双臂，脖颈，很快那双青碧色的眼便泛起了血一样的红。
　　菲利斯惊恐地看着她，绝望道：“诅咒……你的诅咒……”
　　这本该是极度痛苦的时刻，女人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哀伤而饱含歉意地望向菲利斯：“我只能……拜托你了，菲利斯……”
　　“不，不……我不会杀了你……我不能……”菲利斯猛然站了起来，后退着贴到了舱门上，面容扭曲，浑身颤栗，竟是比面前的女人更加痛苦的模样。
　　“我们都有这一天……菲利斯……”女人温柔道：“作为终焉骑士……履行你的使命吧。”
　　狭小的逃生艇中，引擎的嗡鸣也显得震耳欲聋。小安迷修静静地躺在女人颤抖的双臂间，茫然地眨着眼睛。
　　菲利斯绝望地，悲痛地跪了下去，喃喃道：“我不能……”
　　诅咒已经爬满了女人的面孔，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呻吟出声。菲利斯无措地扑到她的面前，“让我想想办法，你让我想想办法——”
　　“来不及了……菲利斯。”女人轻柔道，在剧痛中抽出了挂在菲利斯腰间的光子剑，将剑柄按进了他的手中。
　　她拉着他的手，将光子剑抵上了自己的心脏，她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诅咒侵蚀成了赤红，涣散的瞳孔一片空洞，只凭借着本能在说：“杀了我……杀了我吧……”
　　菲利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女人的面孔，猛然悲号一声，点亮了光子剑。
　　噗呲一声轻响，光子剑的亮光一闪而逝，随后整个舱室都寂静了，寂静如窗外亘古沉默的宇宙。
　　女人倒在了地上，环抱着孩子的双手松开了。
　　菲利斯僵硬的手放了下来，光子剑当啷一声滚落在地，紧接着，一声婴儿的啼哭突兀响起。
　　小安迷修哭了，汹涌的泪水从那双和母亲一样青碧的眼中流下，哭声打破了寂静，也唤醒了菲利斯。
　　年轻的卡尔特人垂着尾巴，怔怔看着哭泣的孩子，不知何时也泪流满面。
　　他从血泊中抱起了哭泣的孩子，哽咽道：“对不起……安迷修，对不起……”
　　逃生艇静静地在宇宙里远去，远去，驶过空无一物的漆黑，朝向了群星所在的远方。
　　而那闪耀的群星的光芒，跨越光年，终从过去照至了现在，照在了睁开双眼的安迷修的面容上。

　　夜色似梦，星光如水，安迷修翻身坐起，凝视窗外繁星，呼吸渐渐急促，眼眶发红，神情悲戚。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更未曾想过，他和雷狮那不可思议的精神契合竟然并非天生。

　　他是为了雷狮而诞生的。
　　为了爱他，也为了阻止他，或终有一天杀死他。

　　所有爱与恨的纠葛，刻骨铭心的相逢与叛离，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被谱写于命运上的一行谶语，反复在无穷无尽的宇宙中循环上演，从过去到未来，直至此时与此刻。

　　安迷修低下头，慢慢捂住脸，一行泪水无声滚落，砸在了被月色照亮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