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74、Chapter·19 什么是锚定

　　什么是锚定宇宙的意识投射，雷狮没有再问，事实上，在德瑞克斯说到前半段的时候，他的内心已经有了预感，那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警示。人如何成为自己，如何确定自己，从来都是人自身无法印证的悖论，因此一切可行的答案往往被评判为虚无的自我安慰。
　　早在掌握了精神操控能力的时候，雷狮就已意识到了精神的脆弱，人的荒谬，支撑着他坚信自我，毫不动摇的从来不是某种形而上的哲学概念，或是什么责任、使命，仅仅是因为他那心中熊熊燃烧，永不停息的不甘。不甘驯服于他者，不甘俯首于命运，这否定的力量是如此之强大，纵然有时亦如毁灭，却也让他拥有了一颗坚韧绝伦的心，不会为任何肯定的东西破碎而惊惧崩溃。
　　他说：“然后呢？”面上神情恢复平静，双眸幽邃如静止的银河。
　　德瑞克斯微微瞠目，盯着雷狮片刻后，才开口道：“如果你选择打通两个宇宙，你必死无疑。”
　　雷狮笑了，翘起二郎腿道：“看来你真的很怕真王，他都对你、或者说‘七神使’都做了什么？”
　　德瑞克斯突然闭上了嘴。
　　雷狮也不着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道：“听你说法，你似乎是想保证两个宇宙维持隔绝，那反干涉膜的溶解就不是你主导的，是赛勒克恩吧？”
　　“……你已经跟他谈过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
　　“……”
　　“他对你可是怨气很重呢。”说到这里，雷狮坐直身体，悠然道：“让我猜猜，你们观视者内部其实一直都知道真王的存在，也知道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因此内部产生了分歧，并在五年前出现了内乱。”
　　“风燧主张改造创世，但没有得到支持，最终选择带着创世和圣女叛逃，而赛勒克恩则认为创世开启避无可避，反干涉膜迟早会溶解，主张正面对抗——或许他也着手准备了致胜的法子，而你，你在内乱时候表面上中立，实际暗中支持风燧，在风燧死后更是一直关注创世动向……”雷狮饶有兴味地抱起双臂，道：“你一早就把丹尼尔派到了秋的身边，时刻关注着研究进度，对吧？你观察了几年，本来以为万事俱备，才会泄露创世情报给我，又派格瑞这个守望一族的后裔去开启遗迹，帮助金打开创世，想着借此消除所有平行宇宙，一劳永逸解决危机——可惜的是真王棋高一着，创世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完全摧毁了最后的防线，你被他耍了。”
　　雷狮的话中含着嘲讽，德瑞克斯似是无言以对，几分钟过去，他叹了口气，道：“没错，他比当年更强了，在拉普拉斯系统的加持下，已经是不可战胜的存在。现在，我们唯一的退路只剩下彻底封闭宇宙，绝不让他有机会进入。”
　　“我可不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雷狮不置可否。
　　“因为你已经被感情冲昏头脑！”德瑞克斯前倾身体，语气倏然严肃，“雷狮，你以为真王为什么要把安迷修抓去？这就是他一贯的手段！利用安迷修，逼迫你选择打开通道，而这已经是第九次了，只要通道打开，你会直接被他抹杀，而失去利用价值的安迷修也会死！”
　　雷狮却不为所动，眯起眼道：“所以这就是我‘锚定宇宙’的作用？他要开启通道连接两个宇宙，就必须通过我。”
　　德瑞克斯顿了顿，沉声道：“……你可以不在乎这个宇宙的人，但你要考虑清楚，一旦你打开通道，你和安迷修都活不下来。但反过来，你们至少都能好好活着。有什么能比好好活着更重要？”
　　“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雷狮微笑道：“既然决定权在我手里，要不要你们跟着陪葬都在我一个念头，德瑞克斯，你要真想活命，不如少耍嘴皮子，老老实实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颔首道：“给你两个小时说清楚。”
　　德瑞克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一张脸庞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他沉默许久，最终颓丧地垂下了头。
　　“这个宇宙……十号宇宙，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平行宇宙，本该按照固定程序被‘创世’转化为能量提供给拉普拉斯系统，得益于极乐世界增生的无穷平行宇宙，拉普拉斯系统因此拥有了无穷无尽的能源，而七神使，也就是观视者的本体——我们，原本是拉普拉斯系统的管理员。”
　　德瑞克斯的声音里饱含沧桑，他闭上了眼，神情间浮现出了深刻的悔恨。
　　“但我们犯了个一个巨大的错误，我们创造出了一头不受控制的怪物。真王，平行宇宙中的你——布伦达，他盯上这个宇宙就是为了追杀我们。在当年管理权限被夺走后，我们利用石碑逃到了平行宇宙中，创立了观视者，一直在寻找阻止真王的办法。”
　　“我们没有一次取得成功。真王的力量反而越来越强大，多次通过石碑转移意识磨损了我们的精神，而他却不受影响，这里已经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一旦失败，我们也会随着这个宇宙一起消失。”
　　雷狮问：“他的目的只有追杀你们？”
　　德瑞克斯回道：“至少这是他的主要目的，至于他还有什么想法，我们已无从知晓。”
　　“另一个宇宙的安迷修呢？他去哪了。”
　　金已告诉他来到这个宇宙的不是真王的安迷修，而雷狮很清楚如果安迷修还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他都不可能什么都不干地看着布伦达毁灭其他宇宙。
　　一阵沉默蔓延，德瑞克斯似乎在斟酌怎么回答，片刻后，他深深看了眼雷狮，道：“这是我们犯下的第二个错误。安迷修本该成为我们控制那头怪兽的绳索，但他却选择了自灭。”
　　德瑞克斯叹了口气：“他是个好孩子，可惜太过天真，遵从内心的感情让布伦达获得了自由，却因此创造了真王，最终为所有宇宙带来了灭顶的灾难。”
　　雷狮挑起一边眉毛，“你是说他自杀了？”
　　德瑞克斯无奈道：“但真王认为是我们逼死了他。”
　　“或许他没有想错呢。”雷狮不置可否，讽刺道：“我是不知道‘七神使’的手段，但对你们观视者的倒清楚得很。”
　　德瑞克斯还想说些什么，但雷狮已经站起身：“废话听了一堆，都是一些自我开脱的理由，看来你也没有多少有用的情报了。”
　　时间还远远不到两小时，雷狮单手插进兜里，歪头道：“剩下的等你跟赛勒克恩一起站到审判席上后慢慢说吧，想必陪审团会更喜欢你这套义正辞严的说法。”

　　雷狮离开了，出门时雷伊就在不远处等着，表情耐人寻味。雷狮知道审讯室里放着收音器，他和德瑞克斯说了什么雷伊一清二楚。
　　显然，在这场决定一个宇宙生死存亡的危局中，当知道雷狮是能开启通道的关键后，杀死或囚禁他就是最优的选择。
　　“你要是想把我扣在这里，大可以试试。”雷狮干脆道。
　　雷伊默默看着他，几秒后，她摇头道：“你走吧，我不会拦着你。”
　　雷狮一怔，不由惊讶地看着这位并不亲密的姐姐，“你确定？”
　　雷伊看向窗外，外面已近黄昏。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也知道你肯定会冒险。除此之外……”她顿了顿，淡淡道：“你身上流着雷王皇室的血脉，无论你如何厌恶这一切，我们终究都是一样的人。万年的王朝统治或许已经让大多数人丧失勇气，但也总有人还没有忘记，我们的先祖曾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征服者。”
　　雷伊最后凝视雷狮，冷声道：“要么战死，要么灭亡。征服者从不苟且偷生。”
　　雷狮挑眉一笑，颔首道：“这是我最赞同你的一次。”

　　第二星域，黑星。
　　天空被一层厚重的灰色积雨云遮蔽，部分地区蔓延着暴烈的下击暴流，少有的几片晴朗地区，却也不见太阳的光芒，只因为四个月前的大战带来了毁灭性的辐射灾难和陨石雨，让这颗原本还算适宜生存的星球完全变成了环境恶劣的生命禁区。
　　地表的矿石塔大多在战争中被歼星舰摧毁，星际财团的护卫队和圣空星的舰队撤离之后，黑星沦为了无人管辖的荒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平行宇宙的入侵者并没有简单地气化星球，而是将其封锁了起来，保留了星球的完整。因此，星球上所剩无几的人们也勉强有了一线生机，只是在这样一个被浩劫洗礼过的世界里，活着有时反而也是种折磨了。
　　凯莉第三次拽开狭窄矿道里被尸骸勾住的衣摆，瞪着前方带路的安莉洁，一言难尽道：“就没别的路走了吗？”
　　青蓝色头发的少女回过头，看了看魔女愠怒的表情，又看了看她脚边枯瘦腐烂的尸体，诚恳道：“抱歉，只有这条路最近了。”
　　凯莉翻了个白眼，指着头顶：“你直接告诉我那地方在哪，我们就能偷一艘穿梭机飞去，到现在为止本小姐都没有看出非得受这苦的必要。”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我也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安莉洁说完，神情充满歉疚：“我只能带你去那里。”
　　凯莉无语了，心里的火气像沸腾的岩浆开始往上翻滚，她突然停下脚步，瞪着安莉洁无辜的脸，皮笑肉不笑道：“现在本小姐开始怀疑你说的真话假话了，说一千道一万，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安莉洁愣在原地，似乎没有想到这时候了凯莉竟然要反悔。
　　“你一个用了不知道什么办法霸占这个宇宙安莉洁身体的家伙，上来就跟谜语人一样，说着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宇宙’、‘你要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在那里得到答案’之类语焉不详的话，老天，本小姐竟然还跟你跑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凯莉扶着额头，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是真鬼迷心窍了吧？”
　　安莉洁瞠目怔然，立刻急切道：“不是的，凯莉，我不会骗你……”
　　一枚飞镖蓦然出现在了凯莉指尖，闪电般射向安莉洁，锋利的边缘寒光凛凛，悬停在了少女的脖颈边，“本小姐耐心告罄了。”她冷冷地打断了安莉洁，眯眼微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告诉我你嘴里那个必须我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二，继续打谜语，而我会杀了你。”
　　安莉洁张了张嘴，眼底浮现出复杂的忧郁，她并未惧怕脖颈边的致命威胁，只是以一种凯莉看不懂却非常厌恶的目光凝视着她，几息过后，安莉洁轻声道：“凯莉想要复仇的吧？”
　　凯莉皱起眉，警惕道：“怎么？”
　　安莉洁两手交叠放在身前，温柔道：“我们宇宙的鬼狐天冲也来到了这里，而他的目的和我一样，但他是奉真王之命前来摧毁希望，而我则是为了保护希望。”
　　“哈，你拿这个来钓我？”凯莉怒极反笑：“真当我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傻子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哀伤道：“凯莉记得这个宇宙里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凯莉凝眉不语。
　　她当然记得。八年前，她从鬼狐天冲的手中逃脱后，曾被她的救命恩人，观视者之一的厄瑞丝带到过赫利俄斯，在先哲圣殿中见到了还是圣女的安莉洁，而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安莉洁当时对她说的话。
　　“当灭世的黄昏到来之际，毁灭的尽头里，背负怨恨的灵魂才能获得救赎的解脱，得偿所愿。”安莉洁低声道：“这里的‘我’说了这样的话，却也因此影响了你的命运。”
　　她抬头哀伤地望着凯莉，轻轻道：“预言就是命运，语言即是力量。我的创造者曾这样教悔我……一旦被诉说与倾听，一切都会遭受影响，命运也就由此被决定了。凯莉，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
　　寂静之中，星型飞镖上下跌宕，如主人摇晃的内心。
　　须臾，凯莉收回飞镖，抿唇皱眉道：“还有多久？”
　　安莉洁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欣慰地扬起笑脸，回道：“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