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66、Chapter·11 他走在空旷

　　他走在空旷悠长的走廊中，远方夕阳半垂，天空呈现出朦胧梦幻的紫，紫色自王宫高耸的尖塔顶部延伸至眼前，变成了泛着金红的光斑。
　　夜露草的气息萦绕鼻尖，他忽然闻得清晰，而后是鸟鸣、蝉叫，他也听得清楚了，身体的知觉变得敏锐，让这不再是一场朦胧遥远的梦，而是真实的存在。
　　这是雷王星的王宫，安迷修恍然想到。
　　走廊一侧繁茂的森林是王宫御花园的一部分，无论四季更迭，这片人造的景观总维系在最美丽的时候。他走在这里，就好像他一直生活在此。夜露草的味道很熟悉，混合着花香，花香中含着若隐若现的冷雪的凉意，此时正值盛夏，那缕凉意清爽如风，抚过他的面庞。
　　一个黑色头发的少年走在他的前面，及膝的披风垂坠在身后，随着风向后扬起，奢华昂贵的布料于薄暮的光辉里闪烁着银星，披风像是一片被截取的星空，被少年置在肩头，甩到身后。
　　“你打算这样跟着我到什么时候？”少年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歪头看他，嘴角下撇，显得冷酷疏离。
　　但安迷修并没有感到恐惧忐忑，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又共享着彼此的情绪，他能感觉到荡漾在结合链接中的感受。布伦达在生气呢。
　　他没比布伦达大多少，但始终觉得年长的自己理应更包容、照顾对方一些。
　　“殿下不要生气。”安迷修诚恳道。
　　布伦达的脸色果然没有任何好转，幽紫色的双眸瞪着他，恼火倒是更明显了。
　　“你明知道我对继承皇位没兴趣，什么皇族封号，我根本不想要！”布伦达烦躁地来回踱步，蓬松的发尾炸起，像一头正在发泄怒火的猎豹幼崽。“谁要管那些神使说什么？拉普拉斯系统要真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为什么还要强迫我做不想做的事？我不算人类吗？！”
　　“殿下！”安迷修急忙上前，抓住布伦达的胳膊紧张道：“请别这样说！”
　　“哼，怎么，你也怕七神使来找麻烦？”布伦达冷冷瞪视安迷修，嗤笑他：“胆小鬼。”
　　年轻的骑士立刻涨红了脸，神情里溢出了气愤与一丝委屈。
　　“不是这样的，殿下明明清楚，在下是担心你。”
　　“……”
　　布伦达眼里的冰冷融化了几分，垂眸盯着安迷修，却还是不甘心，“你是铁了心站在神使和父皇那一边了？”
　　安迷修低下头，歉疚溢于言表。
　　“哈，不愧是‘我的’骑士啊。”
　　布伦达咬着牙讽刺，甩开安迷修的手，扭头继续往前走。
　　安迷修急忙追上去，“殿下，殿下！在下不是不站在你这边，请听我解释……”
　　布伦达停下了步子，斜睨安迷修，面无表情道：“你最好能找到说服我的理由。”
　　安迷修咬了咬唇，紧张地攥着双手，犹豫片刻，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布伦达的手，青碧色的眼睛在夕阳中闪烁着水光，看起来十分可怜。
　　“如果殿下拒绝接受封号的话，一定会被送到神学院去，这对雷王星和你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里，安迷修迟疑地停了下来。
　　布伦达等了好一会，都没有等来下文，胸口一阵火气上涌，顿时觉得眼前的人简直可憎了。
　　“就这？”
　　“……”安迷修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布伦达怒极反笑，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另一手钳起少年的下巴，逼着人直视自己。
　　“你再说一遍，就因为这个？”
　　结合链接的彼端传来沸腾的不满与恼怒，安迷修彷徨失措，几度想要说些什么，又陷入茫然。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们虽然已建立结合链接，但这条链接的起源却并不浪漫，而是冰冷的匹配结果与更现实的政治合作，除了必要的精神疏导，他们甚至没有进行过任何结合伴侣应该做的事。他是作为圣殿骑士团的一员来执行“约制”使命的。以他的身份职责，他能说的只有这些，也只能是这些。
　　可布伦达明显不想听这些。
　　结合链接慢慢冷却，像是有一层膜横亘在了两人链接当中。一切都变得模糊、迷离且遥远。
　　“所以你也和他们一样，只想要我按照写好的剧本表演。”布伦达咬着牙吐出每一个字，眼底燃烧着痛恶的火，“还真是符合你圣殿骑士的身份啊。”
　　他讥嘲地笑了，松开安迷修，神情归于死一般的寂静，他什么都没再说了，只是失望地看着安迷修，好似被背叛了，因而感到受伤。
　　那眼神像重锤砸下，终于让安迷修慌张起来。他想他必须说些什么，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只是希望布伦达能平安快乐，被送往神学院就意味着政治性软禁，布伦达是如此天赋异禀的向导，七神使绝不会允许他脱离控制……
　　他一瞬间想了很多，脑中思绪万千，又忽然一片空白。
　　布伦达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呢？布伦达是那么聪颖敏锐的人，自己能看到的未来他定然早就明了。但他还是选择了拒绝，因为他宁愿前往神学院，远离故土，斩断所有牵绊，面对终身软禁的未来，也不肯按照神使和雷王星的期望，顺从他们的意志成为未来的雷皇陛下，成为拉普拉斯系统的一部分。
　　而安迷修在想什么？他只想着自己的责任。
　　布伦达的面孔变得疏离冷漠，怒火变淡，他不再生气了，真正变得冷酷无情，他冷冷地看了眼安迷修，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远去，他走得很快，没有丝毫迟疑。
　　安迷修失魂落魄地呆站在原地，他了解布伦达，当他决定舍弃什么的时候，他就是如此果断坚决。没有人能阻止他，逼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结合链接彻底被屏蔽，安迷修无法再感受到任何来自对面的情绪。在习惯了布伦达的存在后，这种空虚感就格外难以忍受了。
　　他也将要成为被布伦达抛弃的东西了吗？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是有一口钟被敲响，咚咚的响声震耳欲聋，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栗，慌张迅速变成了恐惧。
　　快点，快想想怎么办。你不能让他就这样离开！
　　强烈的冲动自心间迸发，在他的脑海徘徊，理智与感性天人交战，安迷修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脱口大喊：“三殿下！”
　　他拔腿奔跑，跑到了布伦达身前，堪称无礼地将人拦了下来。
　　布伦达漠然看着他。
　　安迷修的脸很红，嘴巴干燥，嗓子里像卡着东西，他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心口砰砰直跳，目光游移在布伦达的鬓角，耳尖，望向后方的走廊和花园，就是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他奉命来此，宣誓成为这个人的骑士，为全人类的福祉而战，就连这份连结也是更伟大的愿景的一部分。他不应该对眼前的人抱有私情，产生偏向。
　　但他已有了偏向，在他希望布伦达快乐的时候，在他眼中只映着布伦达身影的时候。
　　从三岁被送来雷王星到现在，他与布伦达朝夕相对，亲密无间，他早就越过了界限，违背使命，对他的殿下产生了不该有的依恋与渴望。
　　他不舍得布伦达离开，他想要他留下，他不想和他分开。
　　“不是，不是那些原因！是我想要殿下留下……我想和你在一起。”
　　安迷修感到鼻尖发酸，眼睛胀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难过极了，泪水就这样充盈了两眼。他吸了吸鼻子，羞愧地低头小声道：“对不起，殿下，在下不该说这些的……”
　　“有什么不该？”
　　安迷修一怔。
　　一只手伸过来，抹去他眼角的湿痕，他被捧着抬起脸，无可避免地撞进了那双幽紫色的眼睛里。
　　那是两片深邃的银河，银河中倒影着他通红狼狈的脸庞。
　　冷雪的气息扑鼻而来，如柔软的轻纱裹住了他。布伦达脸上冰雪消融，露出了笑，看起来高傲又得意。
　　“我允许你说了，你就可以说，你是我的骑士，谁敢有异议？”
　　安迷修的脸上更热了，耳尖都泛起了红。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挠了挠发烫的脸，“那你……愿意接受封号了吗？”
　　“不。”
　　安迷修惊愕地瞪大了眼，布伦达的笑容变得狡黠，他捏了捏呆愣中的少年骑士的脸颊，悠悠道：“现在该你做出选择了，我的骑士大人。”
　　安迷修茫然地眨了眨眼，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像是某种预兆。
　　布伦达凑了过来，近在咫尺，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双眸闪闪发光，如两颗闪耀的星。

　　他语气轻快道：“和我私奔吧，安迷修。”

　　一瞬间，仿佛整片灿烂的夜空砸了下来，繁星如雨簌簌散落，安迷修头晕目眩，神智发昏，脚像是踩在了云层上，身体轻飘飘地就要飞起来。
　　拉住他的是布伦达的手，他的皇子殿下笑盈盈地凝视着他，双眼里是一种纯粹而美丽的光芒。于是在体内奔腾的冲动更加汹涌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命名这种感情，只觉得好快乐，好幸福，原来人是能够开心到如此忘乎所以的，甚至让他忘记了要遵守的每一条戒律，每一个准则。沉重的恐惧被他丢在了身后，世界就此变得渺小，变成了眼前的一个人，又变得前所未有地灿烂多姿。
　　但下一刻，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骑士团的每一个人，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黑暗猝然淹没了视野，轻盈而快乐的心情烟消云散，被抛诸身后的恐惧卷土重来，更强烈地席卷、侵染了一切。
　　他感到自己因震惊而发着抖，布伦达的面孔被黑暗模糊，世界的颜色开始剥落，而后支离破碎。他张开嘴，好像是做出了回答，但他没有听清自己回答了什么。

　　一道雷光闪过，如锐利的刀锋撕裂了天穹。雷王星消失了，布伦达消失了，最后连他自己也消失了。
　　他站在虚空而混沌的灰暗中，疲惫不堪，痛苦难耐。灵魂仿如被放在磨石之上，那些真实的记忆就是磨石，他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经历搓磨，耗损，已逐渐无法分清自己的界限。残存的理智发出尖锐的警告，告诫他不要迷失在回忆里，可那些感情如此澎湃汹涌，如此不容忽视，仿佛势不可挡的洪水，将要彻底埋葬他。
　　就在这时，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不是普通的豹子，而是生着一双漆黑翅膀的鸦羽豹。这个宇宙中最危险的猛兽，此时正在十步开外凝视着他，幽紫色的眼如无底深渊。
　　他立刻认出了，那就是布伦达……
　　刹那间，强烈的违和感激起了本能的抗拒，散落的神智重新凝聚，安迷修猛然睁开眼，从神离边缘苏醒了过来。

　　日照打在了视网膜上，安迷修不得不眯起眼适应这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冷雪气息，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被舒适的布料包裹。窗外阳光明媚，绿意盎然，恢弘的建筑群从落地窗边延伸到极远的地方，壮阔而辉煌。在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里，他见过这一幕。
　　他在雷王星的王宫中。
　　一切如此熟悉，简直仿佛旧梦重演，又如此陌生，因为他从未真正经历。
　　他深吸口气，缓缓吐出，抚平内心的动摇，转过头，看向了坐在床边的人。
　　布伦达靠在软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穿着身轻便的服饰，黑色的衬衣领微微敞开，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一只耳朵上缀着青碧色，由两个互相交叠的环形组成的耳坠。他的表情平静随意，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纸质书。看到安迷修醒来，他合上书，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醒过来的。”
　　安迷修定定看着他，舔了舔发干的唇，撑着床坐起身。
　　“……是你引导我回到了现实。”安迷修哑声道，“为什么？”
　　布伦达没有回答，他把书放到了床头，叫人拿来水和一些易于消化的轻食。侍从很快端着盘子进来，在安迷修面前放好吃食，等人退下，布伦达道：“你有几天没吃了，不如先吃点？”
　　安迷修沉默了一会，拿起水杯喝了口，他确实很饿，便没有拒绝布伦达的提议。
　　餐食的味道十分可口，安迷修很快吃完饭，放下刀叉，把水喝完，终于有了一点活过来的实感。
　　又有侍从进来撤走了餐盘，安迷修重新看向布伦达。
　　“现在可以说了吗？”
　　布伦达笑了，“你会知道的，”随后风轻云淡道：“在这之前你还得明白一件事。我虽然抹除了他的精神体，但残留的记忆不会那么容易消失。如果你不想陷入分裂自灭，最好不要主动探究。”
　　安迷修呼吸一顿，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他是这个宇宙的安迷修吗？”
　　布伦达两手交叉放在身前，摇头道：“不是。”说着，他的眼底泛起一丝怀念，而后是遗憾，“但他所在的宇宙，是和这个宇宙最像的一个宇宙。”
　　安迷修脸色苍白，哑声道：“有多像？”
　　“你还是看到了。”布伦达凝视安迷修，忽而兴味道：“让我猜猜会是什么……那一定是最深刻的记忆，只有这样的记忆才会有强烈的残留。嗯，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吧？我的十五岁，那一年我不想接受封号，打算离开雷王星，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私奔。”
　　安迷修又听到了心脏震耳欲聋的鼓动，却不再是悸动，更像是痛苦的哀鸣。
　　“……他拒绝了。”
　　布伦达叹息道：“没错，那个宇宙的他拒绝了。”
　　“那这个宇宙的他……同意了吗？”
　　布伦达的目光移开了，望向了窗外，一望无垠的晴空如此明朗，也将永远如此明朗，不会为任何尘世的阴霾所撼动。
　　许久后，布伦达轻轻一笑，柔声道：“是啊，我的安迷修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