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67、Chapter·12 “闲谈就到

　　“闲谈就到此为止吧。”
　　布伦达打断了话题，对门口招了招手。两名侍从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其中一人手上捧着崭新的衣服。
　　布伦达问：“你想出门走走，还是继续躺着？”
　　安迷修困惑道：“你不打算把我关起来？”
　　“没有那个必要。”
　　捧着衣服的侍从抖开新衣，另一人则扶起安迷修，准备为他脱下身上的病号服。两人都是年轻的少女，安迷修连忙阻止她们，拿过衣服走到屏风后自己换了。再出来时，侍从已经不在，布伦达穿好大衣，靠在门边，关掉全息屏幕打量了他一眼，揶揄道：“你把腰带扣错了。”
　　安迷修一愣，低头看着腰带，三角形的尖扣抵在腰部，刚好收拢大衣，勾勒出了腰线，看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布伦达走了过来，食指勾着腰带向前一拉，安迷修被拉到了他的面前，他低下头解开腰带，在重新给安迷修系。
　　青年垂着眼眸，鼻梁高耸，漆黑如鸦羽的睫毛半遮住眼瞳，唇薄而冷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和雷狮一模一样，和另一个安迷修记忆里的布伦达也一模一样。安迷修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自在地别过了脑袋。
　　“好了。”布伦达系好腰带，后退一步上下审视，目光如欣赏某种珍贵的藏品，在看到安迷修不自在的表情后，他倏然笑了一声，玩味道：“他从不会这么体贴，对吗？”
　　“……他有他体贴的方式。”
　　“呵呵，那当然。那个我可没有从小跟你一起长大。”
　　布伦达意味深长地说完，转身迈向门口，背对着安迷修勾了勾手，“可以走了。”

　　他们离开房间，穿过一条走廊，停在了一处空中平台上。
　　葱郁森林从脚下拔地而起，铺陈在星球表面，有些参天巨木，高近乎千米，粗壮的躯干堪比山峦，修剪整齐的枝桠编织成了一张华美的壁画，奇诡的图案间，无数飞鸟在半空飞舞盘旋，像奔腾流动的河流。人的力量能有多强大呢？这就是最真实的展现。自然成为了被支配的画布，由着人类用自己的意志去改写，重塑，让它呈现出自己的想象，变成自己意志的延伸。不仅是这片森林，整颗雷王星早已经在万年间被人类征服，而现在，整个宇宙都已经为眼前的一人征服。
　　“这是上个月才完工的景观，听说灵感来自某个远古文明。”
　　平台上放着两张沙发，一张圆形的悬浮玻璃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精致茶具，一根纤细透明的丝带飘在茶壶旁，此时正将热气腾腾的香茶倒在茶杯中。布伦达说到这里，茶刚好倒完，他端起茶杯，继续道：“那是在星际航行刚实现的年代，一支科考船队发现了他们，船上的科学家迷恋这颗星球壮观的自然景色，想要研究，却被当地人视为亵渎，他们抓走了所有船员，将一百三十人毒杀肢解，作为祭品献给了他们的神明。”
　　安迷修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听着布伦达自顾自的解说。
　　“那支船队是雷王皇室派出去的皇家科考队，消息传回雷王星时，举国震怒，雷皇立刻派出皇家舰队，前往那颗星球，用了一天一夜将星球上的原住民屠杀殆尽，刚好是他们杀死那一百三十个船员的时间。”布伦达抿了口茶，微笑道：“你不喜欢听这种故事，是吧？”
　　安迷修道：“我知道这个故事。”
　　“哦？”
　　“星历34000年，消息传回当天正是雷王帝国的国庆日，他们将歼灭这个星球视为国庆的压轴节目。这颗星球后来成为了雷王帝国的直辖星系——弯刀星系，而那颗星球就是后来闻名宇宙的旅游星，布楼姆。”
　　布伦达点点头，好奇道：“我从没有去过布楼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景色配得上这段历史。”
　　“为什么没去过？”
　　“因为它已经不存在了。”布伦达看向安迷修，平淡道：“35921年的帝国叛乱中，布楼姆在皇家第一舰队的歼灭炮里变成了一片陨石带。”
　　安迷修怔了怔，感到嗓子发涩，“……所以两个宇宙的分歧才这么大吗？”
　　布伦达微微一笑，静默片刻，忽然道：“你觉得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灵魂，个性，经历，还是这一切组成导向的感情？”
　　他提出疑问，却并没有等待安迷修的回答。
　　“这六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布伦达说：“我见过很多你，结合链接对每一个你都敞开怀抱，无一例外，它证明了你们的灵魂是一样的。因此本能无法分辨差异，它遵循的是生理性的契合，精神波长一致，就说明这是一个人。可我能认出来，我能看出每一个你的差别，在见到第一个平行宇宙的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灵魂的同一性是最迷惑人心的谎言。”
　　安迷修抿了抿唇，低声道：“……就像极乐世界许诺的美好。”
　　“没错。”布伦达叹道：“那答案是个性和经历吗？我想证明这点，就找到了一号宇宙，一个和这个世界几乎一模一样的宇宙。我取代了他的布伦达，他很快认出了我。他的宇宙时间流速和这个世界相差很大，以当时的对应时间，作为布伦达，我们的个性和经历完全一样。按理来说他不可能辨认的出。我在最后问他，为什么能够察觉？他说，因为我从未爱过他。”
　　“于是我想，可能是感情吧。但感情终究会被时间磨损，消退，会被覆盖改变。如果我能爱他，他就分辨不出了吗？”布伦达问：“是这样吗？”
　　安迷修沉默了许久，摇头道：“他会认出的。”
　　布伦达淡淡笑道：“是啊，他会认出来。每一个你都能认出来，每个我也都能认出来。所以也不是感情，但他的回答给了我灵感。”
　　“你想到了什么？”
　　布伦达喝口茶，望着远方，似乎陷入了悠长的回忆，“后来我清除了他的宇宙，只留下了他。很多时候我们都心知肚明地在表演，他想阻止我，我想解开困扰我的谜题。但偶尔还是有几个瞬间，我会觉得他就是我的安迷修，他们说着相似的话，会用相似的眼神看着我。他不是个擅长遮掩感情的人，他一直相信他的布伦达还残存在我的意识中，精神融合必然有一定的残留，就像你和他的融合。我没有戳破他的幻想，安迷修总是天真的，这份天真让我很怀念。”
　　“可我心中始终悬着一种违和，一种空虚。无论做什么，这种缺失感都无法被消解。我越是将他当作安迷修，这种缺失感就越难以忍受，时间长了，甚至让我愤怒。像珍贵的东西被玷污了，亵渎了。直到我无法忍受，决定要杀了他。”布伦达目光落在安迷修身上，道：“我猜他也一样，只是他还要遵守着那套迂腐无用的骑士戒律，不肯轻易憎恨。”
　　安迷修的嘴唇颤了一下，眼底浮现起痛苦的涟漪，忧伤就像湖水中心的波纹一般扩散开来。
　　布伦达轻笑道：“在意识到这无法取代的缺失感后，我终于得出了答案。”
　　“……是什么？”
　　“凡是存在的东西，就能被夺取，得到，但失去的东西却再也不会回来。无可取代的缺失从此成了最独特的标识，定义了每个人的不同，所以，人是被自己的缺失所决定的。”
　　布伦达叹息一声，放下了茶杯。寂静在空气中蔓延，鸟雀的叫声那么遥远，远得犹如来自另一个宇宙。
　　因为缺失所以想要填补，想要找回失去的珍贵之物。但所有的结果只有失望，叠加的失望最终成为了腐蚀灵魂的剧毒，从而让被撕裂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安迷修闭了闭眼，神情复杂道：“……这个宇宙的安迷修发生了什么？”
　　布伦达盯着远方看了会，却转移了话题：“不喜欢这里的景色吗？”
　　安迷修欲言又止，哀伤地凝视着面前的人，不愿泄露出心底的怜悯。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灵魂的骄傲，不想再为其叠加更多失望了。
　　“那你或许对另一样东西感兴趣。”布伦达笑了笑，站起身，低头看着他：“这个宇宙的圣殿骑士团。”
　　安迷修瞳孔猛地一缩，想起记忆中骑士圣殿崩塌的画面，脱口道：“骑士团还在？”
　　“当然——”布伦达拉长语调，促狭地闭上半边眼，而后在安迷修燃起希望的表情中恶劣道：“早都不在了。”
　　安迷修脸色一变，咬紧牙关不说话了。
　　布伦达饶有兴味地笑着，悠悠道：“我说的是去帝国图书馆，在这个宇宙里，圣殿骑士团和雷王皇室的关系可亲密的很呢。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应该好奇吗？”安迷修皱眉道。
　　布伦达只是露出了像是将要欣赏精彩戏剧的神情，“反正你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是吗？你们的骑士圣殿里没有记录余烬时代之后的事情，真是可惜了，那可是相当精彩的一段历史。”
　　安迷修熟悉这种表情，当雷狮想出什么折腾他、戏弄他的花招时，他就是这个样子。他的心中升起了警惕，但他别无选择。
　　“走吧，骑士大人。”布伦达微笑道。
　　安迷修只能站起身来，跟着布伦达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