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64、Chapter·9 金的脸上又

　　金的脸上又布满了湿汗，他用毛巾擦去，喘了口气，颤声道：“有刀吗？”
　　格瑞一怔，随后从腰间抽出缩小的烈斩，问：“要做什么？”
　　金举起手臂，握紧拳，另一手按了按小臂，“割开这里，里面有储存芯片。”
　　格瑞看向了少年苍白的手臂，沉默过后，放下刀，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人拉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外面。
　　金吃惊道：“格瑞？”
　　“飞船里有医疗室。”
　　格瑞带着金穿过走廊，到了另一间舱室。他打开舱门，让金坐到床上，启动医疗机器人，在输入执行程序时，低声道：“割伤会导致感染，还很疼。”
　　“……谢谢。”金低下了头，像是不敢再看格瑞。
　　医疗机器人很快凑了过来，一只机械臂扣住了金的胳膊，另一只则开始进行消毒。
　　金一直盯着机械臂，有意躲开格瑞的目光。医疗室里蔓延着诡异的寂静。
　　金从来不是一个安静的人。
　　在格瑞少年时代的记忆里，每当他们共处一室，除非睡着，金的嘴巴从不停下。那时候的他嘴里并没有多少真正有意义的话，都是鸡毛蒜皮的琐碎日常，或是那些他所见到、看到过的东西。他总是翻来覆去地讲，好像有讲不完的趣事，他喜欢这些，所以也迫不及待将欢喜分享，譬如蚂蚁在搬家，蝴蝶在破茧，即便在格瑞看来这些事大多平淡乏味，但他并没有多么厌烦，因为这吵闹总会无数次告诉他：你并不是一个人。
　　他曾以为金永远都会这样生机勃勃，充满热情地吵闹下去。
　　“……能聊聊你的世界吗？”
　　格瑞开口道，说完就后悔了。金才失去结合伴侣，他应该做的是避免对方陷入回忆才对……但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个擅长开启话题的人。他原本只是担心金会沉浸在悲伤里。
　　金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他看向舷窗外，空洞的死灰区一颗恒星也不存在，超光速曲泡里自然也没有任何星带，只有无穷无尽，令人窒息的深沉黑暗。
　　“我的世界……是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金轻轻说道，神情暗淡：“虽然没有痛苦，但并不是大家都获得了幸福的世界，而是一个痛苦的人都会被系统‘净化’的世界。”
　　“……是真王做的？”
　　“后来是他，但在他之前，是‘七神使’。”金苦笑，“姐姐就是因为质疑‘七神使’被带走的，他们将拉普拉斯系统当作全知全能的创世之神，由系统决定所有人的生命，包括幸福，悲伤，痛苦的权利……姐姐说我们这样根本不算活着，她本来只是感到困惑，但神使们也不允许我们困惑。”
　　医疗机器人已经完成局部麻醉，机械臂上的无针注射器换成了手术刀，手术刀切开手臂，鲜血涌出，金盯着这一幕，喑哑道：“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姐姐是被抓走了，为了找到她，我离开了登格鲁星，在我的世界里，只要假装自己足够幸福，就能避免精神审查，所以我装作旅行，一直暗中寻找姐姐的线索，直到我遇见了格瑞……我的格瑞。他告诉了我真相。”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储存芯片出现在了肌腱的夹缝中，机械臂上的工具变成了钳子，正小心翼翼拨开骨与肉，将芯片夹出。
　　“他告诉我，所有看着很幸福的人，都是被精神操控了。拉普拉斯系统让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被设定好的人偶，活在自以为很幸福的世界里。”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格瑞，眼里含着愤怒的火花，“然后我们被发现了。”
　　格瑞一言未发，眼神凝重。
　　“那时候真王已经取代了七神使，他抓住了我，设计了精神波长模拟设施，再通过卡喀亚的特殊位置实现跨宇宙共鸣，来解除这个宇宙里姐姐设计的锁。”
　　“为什么不直接抓这个宇宙的金？”
　　金摇头：“没办法，在反干涉膜存在的时候，他只能间接干涉，姐姐说太明显的举动会引起这个宇宙的雷狮注意，那不是真王想要的结果。”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宇宙的？”格瑞斟酌道：“除了你还有其他人过来吗？”
　　金的眼神更暗淡了，摇头道：“创世被启动的时候，我就在我们世界的黑星，和卡喀亚一样，黑星也是平行宇宙交汇的奇点。按照姐姐的理论，反干涉膜溶解的瞬间，这种特殊地方的时空会因创世引起的共鸣出现短暂重叠，为了把消息告诉你们，我们前往了黑星。至于有没有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格瑞沉默无言，视线转向一旁，看着被取出放在塑料盘上的芯片。
　　机械臂已经开始进行局部缝合，芯片被清洗干净，呈现出透亮的乳白色。
　　“这是安哥最后交给我的……他叫安迷修，在真王身边潜伏了很久才得到这些情报。他说这非常重要，必须交给这个宇宙里能够信任的人。”
　　金拿起芯片，凝视格瑞片刻，将芯片郑重地递给了青年，“我相信你，格瑞。”
　　格瑞没有接过芯片，他定定看着金，缓缓道：“这个宇宙里的雷狮和你们世界的真王相差很大，你难道就不怀疑我吗？也许我完全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金的手抖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他的眼底闪烁起了光，依依不舍地描摹着面前之人的脸孔：“你们是不一样……但我是个向导哦，格瑞，你唤醒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心情。”少年从床上站起，靠近了房间另一边的人。
　　“深入他人的意识深处非常危险，你可能被我的潜意识攻击，被我拖入神离，但是你还是做了，不顾这些危险。”金站定在了格瑞面前，捧起他的手，将芯片放到他的掌心，而后拢起他的手指，将之紧紧握住。
　　格瑞垂眸凝视着少年，最终也握紧了手，哑声道：“船上的电脑应该能读取内容。”
　　金弯起眼睛，露出了苏醒后的第一个笑：“那太好了！”

　　飞船的电脑成功读取了芯片，将内容投影到了控制室的光屏上。
　　屏幕上浮现出了一系列3D结构图，看起来像是一系列设计图纸，图纸上的每个结构都复杂精细，似乎是更大的某种设施的一部分，但芯片里只有这些分解开的结构，没有说明内容。
　　金完全看不懂，也不了解究竟是什么。安迷修把芯片交给他的时候，只来得及说这是盗取来的最高机密，是拯救这个宇宙的关键。于是他们现在只能毫无头绪地猜测着这些图纸究竟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是什么非常可怕的武器、战舰之类？”金皱着脸努力思索。
　　“有这个可能……”格瑞说着，翻阅图纸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放大了屏幕上的图案。
　　“有什么问题？”
　　“……我见过这个。”
　　金吃了一惊：“在这个宇宙？”
　　“嗯。”格瑞应了一声，眉头紧锁。
　　光屏上呈现的是一个尖塔状的细长建筑物，按照图纸给出的数据，起码高近千米，顶部则伸展出几百根枝桠一般的突出结构，造型奇异醒目，这样特别的构造物只要见过，就很难忘记。
　　格瑞想起自己在哪见过了。
　　三年前，他成为执行官后的第二次任务，任务目的地是光环星，而这个特别的建筑物，就位于任务地点中。
　　“在光环星。”他笃定道。看来他一开始的猜测没有错。
　　观视者近五年的观察记录里，光环星是观测到异常时空波动最多的地方，这便代表光环星是遭遇干涉最多的地方。
　　这个古老的霸主帝国不肯完全加入极乐世界的新体系，一直以来都与另外三个星域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冷淡关系，只有面对观视者，他们才会略微表现的友善一些，允许观视者派遣执行官前往异常地区进行调查和修正。
　　眼下看来，光环星涉及的秘密绝不止创世一件。
　　“我们要去那里调查吗？”金问道。
　　“没错。”格瑞看着屏幕上的图纸，心中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安。
　　这东西究竟代表着什么呢？他希望局势没有演变的太糟糕。

　　格瑞继续翻看剩下的内容，等到看完，时间已过去了三个多小时。看到一半的时候，金就疲惫地昏睡了过去，他才刚刚从神游中苏醒，距离完全恢复还得一阵子休养，虽然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翻阅资料的枯燥还是令少年撑不住倒在了沙发上。
　　格瑞关掉屏幕，确认完航向，又忙碌了好一阵，这才低头去看躺在沙发上的人。
　　金缩在沙发上，习惯性地环抱自己，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他在睡梦中的神情也并不轻松，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眉头皱着，嘴巴紧抿，好似时时刻刻都会惊醒。
　　格瑞放轻脚步，半蹲在了他的身前。自金苏醒后第一次，他靠得这么近。
　　他一直在避免去仔细看金，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怕看到这个人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年，又怕这个人和他认识的少年如出一辙。
　　现在他终于还是无可避免地看了。金的脸颊上泛着红，是高热造成的，他还没有退烧，身体在高温中反而觉得冷，时不时战栗。格瑞脱下外套为他盖上，下意识地轻拍着少年的肩膀，金果然不抖了，半张脸埋进衣领下，皱起的眉毛舒展，看起来总算获得了放松的安眠。
　　格瑞的手指僵住了，他猝然收起手，站起身来后退了好几步。
　　如果不睁开眼，不对话，如果不是那条无法忽视的断裂的结合链接，他简直完全就是金。
　　但他的金不在了。
　　他的理智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感情却迟迟无法落实这个事实。因为金不就是在眼前吗？善良，天真，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会被他的气息安抚，会在睡觉时如婴儿一样蜷缩。
　　强烈的错位感扰乱了他的心，于是他也变得难以辨认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梦中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明知道放在桌上的水杯已经打碎，但当摆着一模一样的杯子时，人还是忍不住想，也许杯子没有碎呢？
　　也许他没有握住重要之人的手只是忧思过重导致的幻觉。
　　舱室里静悄悄的，格瑞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有时会困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地渴望弥补悔恨？他也有过后悔，但比起重新再来，他仍然觉得错误的决定也是他必须直面的经验，人倘若永远沉迷于修正过去，追求所谓的完美，那结果不过是让一次又一次的错误反复上演，直到被极乐世界剥夺所有。
　　他曾经因恐惧不愿使用极乐世界，也不认为极乐世界如它宣扬那样美好。但现在，当他看着金沉睡的面孔时，他忽然理解了。

　　迟来的痛苦淹没了一切。
　　而在这快要将他溺毙的痛苦中，他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絮语：看啊，看看你都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