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63、Chapter·8 深夜，雷王

　　深夜，雷王星的皇家港口灯火通明。一艘军用穿梭艇从空间站缓缓降落，滑行到了港口通往王宫的空中走廊。这条紧急航道直通雷皇陛下寝宫，仅在紧急战争时期才会开启，能使用这条航道的人，整个雷王帝国也寥寥无几。
　　现在，穿梭艇上坐着两个人。雷伊亲自驾驶飞艇，带着雷狮穿过皇城固若金汤的防御网，来到了雷皇寝宫前。
　　寝宫已亮起了灯，内务官和一众卫队骑士早早等候在寝宫门口。雷伊来时只告诉了雷蜇有要事禀告，并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当雷狮走下飞艇，露出面容时，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将、将军，这……”内务官有些结巴地开了口，直愣愣瞪着雷狮，仿佛他是什么重现于世的鬼魂。
　　雷狮微微一笑，率先向殿里走去。人群不自觉分开两道，竟无一人敢拦。雷伊不欲和这些人解释，只说了句封锁信息，注意戒备，便跟着雷狮走进了寝宫。

　　空气里弥漫着夜露草的气息，无论过去多久，这座王宫似乎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如一幅永恒不变的画，又与腐朽毫无差别，再精美华丽的外壳，也难掩内里漫溢而出的肮脏恶臭。雷狮从来都不喜欢这种味道，很小的时候他还奇怪为什么除了姑姑外，别的人好像完全闻不到这气味似的，现在他早已不会困惑，因为他早已明白，恶臭的不是王宫本身，而是王宫里的这些人。人是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的。
　　他穿过前厅长廊，再一次踏上了熟悉的青金石地板。这里并非正式的王厅，而是皇帝陛下的私人会客室，房间里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子在略高的一层台阶上，站在上面与人对话，便自然而然显得居高临下。
　　此时，雷蜇就站在桌子旁，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阴鸷冰冷的目光如蛇的毒信，狠狠瞪着雷狮，话语却是冲着雷伊：“你最好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这不是很明显吗，还要什么解释？”雷狮毫不见外地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单手搭在沙发背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尊贵的皇帝陛下，惊讶道：“难道你患了退行症？连这么简单的局势都看不明白？”
　　雷伊皱起了眉，雷蜇脸上神情变换，猛地将酒杯砸到桌上，“雷伊！”
　　雷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再抬起头来，面上只有肃冷：“陛下，情况紧急，请暂且放下私人感情，以大局为重。”
　　言罢，她简明扼要地将从雷狮那里得到的信息转达完毕，凝重道：“你我都清楚他有多难对付，更何况还是完全掌握了精神操控能力的他……陛下，只有他自己最了解如何打败自己。”
　　雷蜇脸色铁青，不想看雷狮，又不得不看向他。一年过去，雷狮仍然还是那副让他感到可憎的从容嘴脸。
　　“你怎么能确保他不会背后捅刀？他可是连父皇都没放过！”
　　雷伊沉声道：“现在和一年前的情况不同，无论他如何憎恨我们……”
　　“你们别搞错了，我不恨你们，人不会对早已经被自己抛弃的东西感到憎恨。”雷狮不以为意地打断了雷伊，看着雷蜇似笑非笑道：“我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你的帝国，或者是极乐世界，更不是觊觎你屁股下的那张座椅。入侵者才是眼下最需要对付的敌人，你总能分辨的了最简单的利害关系吧？我亲爱的大哥。”
　　雷伊沉默了一会，叹道：“就像他说的那样，陛下，我们需要他的力量。”
　　雷蜇嘴角抽动，神情阴晴不定，房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静，只有雷狮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雷蜇实在不想让雷狮胜利，但身为皇帝的理智终于还是压下了心胸间涌动的厌恶和憎恨。
　　“……说出你的办法。”他居高临下俯视雷狮，冷冷说道。
　　雷伊回答了他：“停用极乐世界。”
　　雷蜇诧异地瞪了过去，不可置信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它可不只是平行宇宙的穿梭工具，还是整个雷王星的供能来源！”
　　“也是另一个宇宙操控入侵军队的媒介。”
　　雷蜇愣住了。
　　雷伊继续道：“雷狮解除了几个战俘的精神操控，审问后得到了他们的个人信息。他们是我们宇宙的人，但每个人都在最近使用过极乐世界。”
　　“这并不能说明——”
　　“一年前父皇告诉过我们，育种计划最后的目的——拉普拉斯系统，就是通过极乐世界进行标记监控，最终实现能够决定一切、覆盖整个宇宙的广域精神操控。”雷伊提高了嗓音，重重道：“陛下，我们别无选择。”
　　雷蜇的脸色变得煞白，死死盯着雷狮看了一会，声音嘶哑道：“……然后呢？就算关掉极乐世界，没有反干涉膜的现在，我们要怎么抵御平行宇宙的意识取代？”
　　雷狮嗤笑道：“他们要是能这么做，最先取代的就会是这个房间里的人。雷皇陛下，但我们还好好站在这里，维持着自我。说明他们没法这么做。”

　　雷蜇听懂了雷狮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自反干涉膜消失以来的焦虑也略微缓解了些。
　　雷狮从沙发上站起身，颔首道：“现在除了正面战场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那些导致入侵的叛徒——观视者。”
　　雷蜇不自觉绷紧了神色。
　　雷狮上前几步，来到了台阶之上，与雷蜇平视。
　　“对于这点，陛下应该多少能提供一些情报吧？毕竟，如果不是和观视者有着联系，你又怎么会知道当年的我在先哲圣殿和圣女的对话？”
　　雷狮的语气轻而平淡，并没有任何威慑、恐吓的情绪，但雷蜇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感到冷汗滑过后颈，冰冷彻骨。
　　“那个人是谁？”
　　房间里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须臾，雷蜇咽了咽喉咙，找回了声音：“德瑞克斯……是他告诉的我。”
　　雷狮毫不意外，转头看向雷伊：“德瑞克斯能躲的地方不多，以他的个性，一定会藏身在最危险的地方。派人再去搜索赫利俄斯，肯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雷伊点头道：“我会的。不过极乐世界不可能停转太久，雷王星的备用能源最多支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必须尽快找到反制对方精神操控的方法。”
　　雷狮才不在乎雷王星有没有能源使用，他更在乎的是别的事情。
　　他走向窗边，看着窗外墨蓝色的星空，沉吟道：“战场大多处在第一、第二和第三星域是吗？”
　　“没错……”雷伊凝眉：“只有第四星域遭受的攻击最少……你觉得光环星有问题？”
　　“以我的个性，这种情况只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光环星有能够反制操控的方法；第二，光环星已经被完全控制。无论哪种情况，光环星都是不能忽视的关键。”雷狮的目光从夜空收回，掠过雷蜇和雷伊，定格在了对面墙壁的星域地图上。
　　“我要去一趟光环星。”
　　全息地图上，第四星域孤零零地位于死灰空洞之中，如一座黑暗中孤独的岛屿。
　　光环星所在的双子星系映入了雷狮的眼底，于是炽红也在那双眼瞳深处燃起，仿若两束点燃的烽火。

　　此时此刻，第三星域。
　　一条绵延三千万光年的狭长死灰区横亘在了通往第四星域的边界处。多年以前，嘉德罗斯就是穿越这里的死灰区，于千钧一发之际斩首叛军，将整支叛军扼杀在了逃往第四星域的美梦之前。
　　一艘没有标识的商用飞船正行驶在空无一物的死灰区中，走的正是嘉德罗斯当年走过的那条航道。船上的乘客只有两人，作为高度自动化的顶尖飞船，飞船配备着永动环能源和足够自保的改造武器系统，人工智能担负了驾驶、维护、判断航向的所有工作，作为乘客只需要确定目的地。
　　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光环星。

　　格瑞又一次打开舱门，来到床前。
　　金仍然在昏睡，他伤得很重，身体十分虚弱，但令他持续昏迷的原因却不是身体上的伤，而是精神上的。
　　格瑞伸出手，轻轻盖住了少年发烫的额头。作为哨兵，他无法直接探查到向导的精神领域，可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发现自己能够进入金的意识海，甚至能够感知到一条断裂的结合链接。这条结合链接的存在足以宣告一个事实。
　　这不是他的金，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金，他曾和某个人深度结合过，却又最终失去了对方。
　　这个人甚至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另一个宇宙的他自己。
　　因为如若不是这样，他不可能感知到这份链接，也不可能进入金的意识海。即便经历不尽相同，所有宇宙间同一个人的灵魂却是一致的。结合链接无法识别诞生于本质之后的自我意志，所以他才会被链接错认为是金失去过的结合伴侣……
　　他仔细看着那张脸，那是一张和金一模一样的面孔。他不知道自己的金去了哪里，他希望眼前这个金能给他答案。
　　几日的踟蹰挣扎过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不能这样干等下去了。
　　“抱歉……”格瑞低声说着，闭上眼，俯下身，将额头贴在了少年的额上，沿着那条断裂的结合链接，温柔、谨慎地一步步踏入意识的深海。

　　无尽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巨大的水晶树于火中摇曳，而后瞬息之间，水晶树烟消云散，烈火灼穿了天空和大地，蒸发了万物，那炙热的气流像一场毁灭的飓风，在这几乎狂乱的飓风中，格瑞忍受着灼烧之痛，举着双臂挡住狂风，艰难而焦急地搜寻着金的身影。
　　他没有找到金，却有另一个身影从他身后倏然走出，坚定决然地迈向了飓风的中心。
　　那是他自己的身影。
　　格瑞怔了怔，须臾，他放下手臂，迎着火焰的撕扯，跟着另一个自己往前走去。
　　穿过火焰的飓风，他看到了金。
　　少年蜷缩在风眼之间，双眸猩红空洞，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截发带，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猛烈燃烧火焰是那么悲痛而愤怒，他则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仿佛被抛弃的小兽，只能流着眼泪停在原地，绝望地期望着，挽留着，抓着那些早已失去的往昔不肯罢休。
　　他从结合链接的断裂中活了下来，却迷失在了撕裂灵魂的痛苦中。
　　格瑞感到喉咙发紧，尖锐的疼痛自肺腑蔓延，炽热的火焰烧得他两眼干涩，他不得不狠狠合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
　　另一个自己消失了，消失在了火焰中，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一个。
　　他一步步跨越最后的火与风，来到少年的身前，蹲下身，拥抱了那个破碎的灵魂。
　　断裂的链接在寂静中嚎哭，它先于人的意志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激动而急切地试图弥合身上的裂痕，本能的渴望刺醒了少年向导迷失于深渊的神智。他空洞的眼中，赤红被湛蓝取代，开始变得湿润欲碎。
　　“格……格瑞……”
　　少年哽咽着抬起头，紧紧抓住了拥抱着他的人，他沉浸在熟悉的清冷气息中，眼中神采渐渐亮起，但当理智回归，清晰的记忆潮水般涌上，那双眼又被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了下来，他痛苦地闭上眼，喃喃道：“不，格瑞已经死了……为了救我，为了我，还有姐姐……安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金！”格瑞咬紧牙，一把抓住那只攥着残破发带的手，圈着少年瘦弱的肩膀，将他用按进怀里：“但你还没有死，你还在这里。金，你必须醒过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他们。”
　　少年睁大眼望着天空，赤红的天空上是燃烧的愤怒的火，片刻之后，那愤怒终于从潮湿的悲伤之中点燃了整个灵魂。
　　他要醒过来，他必须醒过来。

　　金颤抖着，费力地张开嘴，自意识的深渊拔出，低低呻吟出声。
　　格瑞立刻握住他冰冷战栗的手，唤道：“金？”
　　金的眼睫抖了抖，蓝色的双眼迷茫地凝视着眼前，随后轻声道：“格瑞……”他撑着床坐了起来，脸颊上还留着高热的红晕，神情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迷离中拔出。
　　格瑞拿过毛巾递给他，金擦去脸上湿汗，环顾四周，深深吸了口气，再看向面前的人。
　　“你是另一个宇宙的格瑞吧？”
　　“……是。”格瑞道，“你知道……这个世界的金去哪了吗？”
　　“……”
　　金抿紧了唇，低下头，没有回答，痛苦和愧疚的表情却已经表明了一切。
　　舱室里的空调突然变得很冷，格瑞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不如说，这几日看着沉睡的金时，日益充盈内心的恐惧已经预兆了结果。他只是不愿意去想这个答案。
　　“对不起，我没法阻止……我们都失败了……”金哑声说着，猛地抬起头，声音变得激动道：“但我们还有机会，能阻止更多的人死去，格瑞，我需要你的帮助！”
　　格瑞从来都无法拒绝金的求助，更何况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为了阻止你们宇宙的入侵吗？”
　　金咬紧牙关，眼底又泛起了红，“是，准确的说，是阻止一个人——真王！”
　　格瑞皱眉，冷静道：“说说这个真王。”
　　金的脸色非常苍白，难以自制地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在你们的世界，他应该是叫做雷狮……而在我们的世界，他叫布伦达。”

　　“他是雷王帝国创造的噩梦，拉普拉斯系统的最高管理员。你们不是他摧毁的第一个世界，但已经是能够阻止他的最后一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