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62、Chapter·7 黑暗之中，

　　黑暗之中，一点光亮如水一样晕开。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发麻的掌心下是柔软、冰凉的丝绒，身上的衣服也同样轻柔，对于经历过感官过载的哨兵而言，柔软的布料能一定程度减轻触碰带来的痛苦。之后是气味，鼻腔里弥漫着淡淡的冷雪的气息，那味道不是从空气里传来，更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溢出，那是他十分熟悉的向导素的气味……
　　他蓦然睁开眼，过剩的光刺激到了脆弱的视网膜，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野，又一阵短暂的昏黑之后，整洁光亮的天花板映入了眼中。
　　记忆如同深海浮上的沉木，好一会，他才终于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在意识海中遇到了另一个自己。
　　这是哪？
　　安迷修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他躺在医疗床上，似乎是某艘飞船的医疗室中，一侧的舷窗外飞逝着丝线状的星光，证明飞船正在超光速曲泡中行驶。
　　他艰难下了床，没有找到PCC或其他联络终端。他摸着后颈，属于雷狮的向导素气息仍萦绕在鼻尖。雷狮呢？雷狮一定在这里，不然没有人能将他从那种程度的感官神离中带出来。
　　他得找到雷狮，告诉他自己在神离中看到的画面。

　　房间里还有一台运行中的医疗机器人，安迷修叫他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机器人圆形的脸部屏幕闪烁片刻，顺从地从手臂中弹出无针注射器，对着安迷修的脖颈扎了一针。
　　身体在强心剂的作用下摆脱了无力，他吐出口气，站直身体，走出了医疗室。
　　外面没有人，空旷的走廊里，冷白的灯光填充着空间，头顶是嗡鸣运作的空气循环孔，两侧是银灰色的舱壁，寂静像是冰层，安迷修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去，希望能遇见其他人，这艘飞船的面积不小，想必也要不少船员维持运转。
　　但他谁也没遇到。
　　十分钟后，他来到了一间新的舱室前。舱门的顶部悬挂着资料室的名字，门上烙印着安迷修从未见过的标志，那是一名手持长剑，脚踩星球，背负双翼的审判之神。
　　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连带着整片胸膛都在震动中疼痛，脑海深处似是有声音低语，催促着他：进去，进去，打开这扇门。
　　安迷修冷汗涔涔，怔然凝视那扇门片刻，伸手按开了门锁。
　　电子锁通过了认证，无声之中，紧闭的门扉豁然洞开。舱室里放着数台电脑，泛着微光的屏幕随着安迷修的出现完全亮起。人工智能无机质的声音响起，道：“请说出您需要检索的内容。”
　　安迷修口干舌燥，脑袋一阵眩晕，他踉跄着撑住电脑操作台，看到了屏幕上显现的时间。

　　星历35983。

　　眩晕感更强烈了，安迷修努力盯着那行时间，反复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
　　这不是他所在的年份，是七年后，他为什么会来到七年后？

　　“调出35976到现在的所有资料！”他对系统喊出命令，嗓音沙哑变调。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数个文本框。
　　“确认时间段落，调出资料中——使用者身份权限不足，仅检索出权限内内容。”
　　冷蓝色的光屏扩大到了墙壁一般大小，为方便阅读，内容以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

　　星历35976年，确认十六次波函数坍缩，锁定网络区间，判定「极乐世界」出现。拉普拉斯系统触发干涉条件，「七神使」联合决议，开始进行第一次接触观测。
　　——对应宇宙时间：星历35926

　　星历35978年，坍缩现象加剧，宇宙网出现裂隙，死灰区扩散，「七神使」第二次联合决议，干涉升级，开始执行引导毁灭，批准沿用代号「创世」。
　　——对应宇宙时间：星历35968

　　星历35980年，拉普拉斯系统融合升级，「真王」成为最高管理员。判断对应宇宙达到熵增临界点，准备进行强制清除。
　　——对应宇宙时间：星历35971

　　星历35983年，介入成功，触发对应宇宙反制，反干涉膜溶解准备已完成，「创世」链接完成。
　　——对应宇宙时间：星历35975

　　星历35983年，「创世」启动，反干涉膜已溶解，开始清除目标宇宙。
　　——对应宇宙时间：星历35976

　　……
　　安迷修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短短五条记录，却已揭露了一个令人战栗的恐怖事实。
　　对应宇宙时间的星历35926，正是五十年前，极乐世界诞生的时候。按照这个时间往下推，八年前、五年前，一年前……这正是“创世”一步步成为“终结极乐世界”武器的过程。
　　如果按照这个纪录推断，他们自以为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挣扎，实际上早已被人洞察、引导，目的却不是拯救，而是完全的摧毁。
　　安迷修脸色苍白，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悚然惊觉，他所在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宇宙，而是另一个宇宙！一个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准备毁灭其他宇宙的世界！
　　七神使……真王……拉普拉斯系统……
　　这些名词在安迷修脑内盘旋，像扎入意识海的针，头又难以忍受地痛了起来，安迷修倏然眼前一黑，倒在了操作台前。
　　“雷……雷狮……”他下意识呢喃着这个名字，混乱的神智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此清晰：这个宇宙的雷狮呢？他必须找到他。
　　想到这里，一阵脚步声忽而从走廊里传来，规律、轻盈，打破了那坚冰般压迫在神经上的死寂，最终停在了门外。
　　咚咚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耳鸣亦如轰雷。安迷修急促的喘息停止了，在涔涔汗湿中，他回过头，望向了身后。

　　“按照你的说法，是观视者在背后促成了创世的出现，引来了入侵，但这怎么可能？”雷伊站在基地最严密的隔音会客室里，感到十足荒唐，“反干涉膜不是只有观视者在监控，我们还没天真到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全权交给一个组织！赫利俄斯的每一个行为都在其他联合体的审查下，任何人试图做点什么，都不可能完全隐瞒……”
　　“但他们成功了。”雷狮冷笑，“你要否定事实吗？”
　　雷伊攥紧拳头，不说话了。
　　雷狮翘起二郎腿，靠到椅子上，目光掠过玻璃舷窗，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岩石大地。
　　“现在，比起观视者的背叛，更重要的是入侵者。”
　　那股冷意又爬上了雷伊的背脊，她直直盯着雷狮，道：“……你有什么看法？”
　　雷狮笑了，苍白冷锐的唇线勾起，视线回到了雷伊身上，讥嘲道：“你是真的没想到，还是不敢想？那些人的状态，不就是你们一直希望得到，又感到恐惧的力量吗？”
　　雷伊心下一突，睁大双眼，爬满背脊的冷意霎时变成了毛骨悚然的战栗。

　　“雷王皇室延续千年的育种计划，渴望掌握的至高力量——精神操控。”

　　雷狮的声音冰冷低沉，饱含恶意与憎恶，“看来另一个宇宙里的你们成功了呢。”
　　雷伊面上血色尽褪，父皇垂危的病容自记忆中浮现，与雷狮的声音交错重叠，化为一把来自过去的剑，狠狠贯穿了现在。

　　一年前，当上一任雷皇陛下在神经感染中即将迎来终结时，他将雷蜇和雷伊叫到了身边，打开密匣，向他们揭露了雷王皇室最沉重、最黑暗的秘密。
　　即便无法弄清楚基因和精神力强弱的关联，雷王皇室却通过千年传承的育种结果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匹配经验。
　　于是，四千年前，匹配系统诞生了。千年以来，雷王皇室严格按照精神波长的契合度进行血统延续，在一代又一代的培育中，每一代的精神力确实强于了上一代，但这还是远远不够。
　　他们想要得到的是最强的力量——如神明一样，人类绝对无法抵抗的力量。
　　一名能够不受情感影响，却掌握向导精神能力，对他人施加绝对操控的存在。
　　雷狮就是那个完美的产物。
　　延续千年的造神计划成功了，但对雷王皇室来说，结果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雷狮拥有他们冀望的所有能力，这力量却不能为他们所用。他们创造了一个完全不受约束和控制的灾厄。
　　雷蜇和雷伊在父亲将秘密告诉他们的瞬间，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如果他们无法掌握这种力量，那就必须摧毁他。

　　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在雷蜇利用雷狮生母的情报诱骗雷狮回到雷王星后，她默许了雷蜇的计划，并参与了封锁和执行。
　　对帝国而言，雷狮已足够危险，倘若他有一天决定完全施展自己的能力，雷伊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但雷狮活了下来。
　　幸运的是，雷伊发现雷狮已经丧失了精神操控的能力，所以她没有在雷狮逃出生天后，继续斩草除根。雷蜇认为她的行为是妇人之仁，说以雷狮这样睚眦必报的个性，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复仇。但雷伊却觉得，雷狮早已经做到了复仇。
　　他引爆了朗布洛斯系统，杀死了想要阻止他的父皇，让整颗雷王星都差点沦为陪葬……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代价都太过惨重了。
　　有时候她会为此感到后悔，后悔应该做好更充分的准备，确保以最小的损失除掉雷狮这个麻烦。
　　她很少后悔，但此时此刻，更强烈的后悔涌上了心头。她突然醍醐灌顶，如拨云见日，看清了一直无法看清的迷雾。

　　数年来发生的一切动乱，难道不就是一场空前绝后的猎鸟游戏吗？
　　宇宙是场地，极乐世界是迷惑鸟群的磁场，创世则是当中的诱饵。
　　而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深陷其中。
　　这是雷狮最擅长的游戏。

　　“你是说，主导了这场入侵的真正敌人……”她一字一句，咬着牙道：“就是另一个宇宙的你？”
　　雷狮冷然不语。

　　寂静之中，身着华服的男人跨越门扉，走到了安迷修的面前。
　　他有着深色的发，幽紫色的眼，眼瞳中泛着鲜艳欲滴的赤红。他的脸上神情淡漠，俯视的目光却又带着一些冰凉的怜惜。
　　安迷修头痛欲裂，嘴唇战栗，惨白的脸被汗水浸湿，靠坐在操作台前，竟只是不知所措而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人。
　　男人半蹲下身，伸手抹去安迷修眼角的湿润，他又解下披风，裹在因冷与痛而不断颤抖的青年身上。
　　冷雪的气息安抚了哨兵沸腾的思绪，精神触梢如一张柔软的网，缓慢包裹住安迷修混乱的意识海，为他摒除杂绪。
　　“雷……狮？”安迷修捉住了男人的衣角，青碧色的眼里蕴着泪，他的心中有着无数疑问，脱口的第一句却只有心痛，“你……你都经历了什么？”
　　男人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怜惜更重了。
　　“每一个你都会这样问。”
　　他叹了口气，戴着手套的指尖拨开安迷修的发，冰凉的皮革贴着青年的脸颊一路向下，按在了脆弱的咽喉处，“你总是想要了解原因，好像知道了原因，就必定能阻止或者改变什么。”
　　向导的精神触梢无声无息穿透了哨兵的壁垒。结合链接本能地将之当作了链接的对象，欢欣雀跃地迎接着对方的进入。
　　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头藏匿在精神图景深处的雪鸮。
　　“他也是，你也是，所有的你都是如此天真。”
　　男人说着，精神触梢蓦然刺穿了雪鸮伤痕累累的身躯，爆开的精神网像锋利的爪牙，无情抹除了那缕残存的痕迹。
　　安迷修顿时哀鸣出声，痛苦地躬起背脊，蜷缩成了一团。
　　男人任由安迷修在脚下战栗，一只手落在了哨兵的肩头，如冷雪拂过。
　　“真可惜。”
　　他凝视着安迷修，最后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