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60、Chapter·5 一头洁白的

　　一头洁白的雪鸮立在枝头，双眼直勾勾瞧着下方。在它背后，绵延的葱绿森林一望无际，天空中流淌着一条银河，星辰的河流倒灌而下，在世界的尽头链接了天与地。
　　安迷修与它对视许久，恍然惊觉，这是他的精神图景。
　　他难道没有死吗？他茫然环顾四周，下意识寻找着雷狮。
　　雷狮没有回应，结合链接的彼端寂静无声，羽狼和狮鹰跟着静默，除了切实的存在感证明雷狮也没有死去外，他感受不到任何精神的波动。
　　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安迷修又看向那头雪鸮，迷惑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雪鸮无声无息地凝视他，它站得很远，安迷修只能看到一团雪白的影子在树梢浮动。他向前走了几步，试图看得更清楚些，突然，雪鸮张开双翅飞了起来。
　　安迷修吃了一惊。
　　雪鸮向着森林边缘飞去，大约一百多米，它又停了下来，矗立在枝头，静静看着安迷修。
　　安迷修很累，身体沉重，脑袋昏沉，但他还是向前走去，问：“……你想让我跟你去哪里？”
　　雪鸮张开嘴，似乎是发出了什么声音，但安迷修听不清。于是雪鸮又闭上了嘴，似是急切地在原地盘旋片刻，等安迷修走到近处，又立刻飞远，再停在原地等候。安迷修别无他法，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它继续走。
　　如此反复数次，他们走到了森林边缘。树木稀疏起来，起了浓雾，雾气稠密，伸手不见五指，安迷修全靠翅膀扇动的声音辨别雪鸮究竟飞到了哪里。
　　不知过去多久，翅膀的声音越来越远，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将世界填充为一片空白，令人分不清是雾阻碍了视野，还是自己本就在一片虚空中。
　　翅膀扇动的声音再一次出现，而后彻底消失了。安迷修站在浓雾中，发现四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
　　安迷修不得不停下来，凝神思忖，这似乎已经不是精神图景的范围，而像是意识的边界。通常情况下，哨兵与向导在感知与精神过载的神游中，就会陷入近乎如此的迷失，一旦迷失，他们往往需要另一个人的指引与锚定才能从中苏醒。
　　安迷修曾有几次这样的经历，一次是被菲利斯唤醒，两次是被雷狮带回。
　　他冷静下来，感受着链接彼端的实感，结合链接依然坚定地拽着他。
　　翅膀扇动的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却近在咫尺，安迷修猛地回头，雪鸮迎面朝他扑来，双翼伸展，如捕猎的猛兽，安迷修条件反射伸手遮挡，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雪鸮穿过他的身体消失了。
　　浓雾倏然散去，取而代之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大地在他脚下延伸至地平线，一座恢弘华丽的宫殿出现在了玉石长阶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花的芬芳，七色丝带缤纷如雨，十几艘黑色的战机划过天际，尾迹似画笔，在仿佛蓝色绒缎的天空上留下了夺目白痕。
　　长阶悬在半空，高百米有余，下方挤满了山呼海啸般的人群。他们高举双臂，头顶千变万化的全息投影，安迷修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感到一种狂热的喧嚣像洪水袭来。
　　世界寂静无声，却让人觉得震耳欲聋。安迷修怔怔看着这一切，犹如身处一场置身事外的梦。

　　王宫之中走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深色的发迎风飘扬，面容英俊，身形笔挺。他身着华服，长长的披风在背后飞扬，如鹰的翅膀。他居高临下看着安迷修，身边万物都在衬托中变得黯淡苍白。他是如此浓墨重彩，不容忽视。
　　安迷修心如擂鼓，蓦然瞠目。
　　那个人是雷狮，十五岁的雷狮，雷王星不可一世、凌驾众生的皇子殿下，他的神情漠然冷酷，熟悉又陌生。
　　年轻的皇子站在长阶尽头，立于银色的宫殿之前，十几个面容模糊的人环绕着他，无一不尊贵雍容，他们都看着安迷修，视线与下方的人群一样狂热，像是等待着某个时刻的诞生。
　　然后，雷狮伸出了手，安迷修便向前走去。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就如同寄居在另一具□□里的灵魂，只能感受着身体一步步跨越距离，来到雷狮的面前。
　　他恭敬地单膝跪地，单手按住心脏，谦逊地低下头颅，将脆弱的脖颈呈现。
　　一柄纤长华贵的银剑被人捧上，由雷狮拔出，搭在了他的肩头。剑身沉重冰冷，一触即离。雷狮将剑收鞘，须臾，带着漆黑手套的手掌出现在了安迷修的眼前。
　　安迷修握住了那只手，被拉起站直。空气隐约传来震动，是人群在激烈地欢呼，更多的花瓣洒满了两人的肩头，世界变得璀璨多姿，灿烂耀眼，仿如一张梦幻的画卷。但他却只看到了雷狮的眼睛。
　　幽紫色的双眸冷如凝冰，酝酿着他所无法知晓的风暴。少年牵着他的手将他拉到近处，剑被放进了他的掌中。最后，他捏起他的下巴，俯身给了他一个吻。
　　刹那间，意识海仿佛被烧红的钢针贯穿，一股完全不属于安迷修的剧烈痛苦汹涌而来，这痛苦浸染了结合链接，在意识海中迅速蔓延，梦境般的景色碎成了千万雪花，突如其来的大雪便淹没了一切。
　　安迷修猛然跪倒在地，双眼发红，冷汗涔涔，急促喘息。那头雪鸮又无声出现了，站在了极近的地方，伸长的翅膀伤痕累累，雪白的肚腹上则留着一条丑陋狰狞的伤疤，几乎将它劈为两半。
　　“你……你是……”泪水不由自主从眼中滚落，滚烫的泪融化了身下的雪，安迷修终于看清了雪鸮的模样。
　　那双青碧色的眼睛正哀伤，悲切地与他对视，深埋着无穷痛楚，又似烈焰在猛烈燃烧。
　　“你就是我……”安迷修嘶哑喃喃，伸出手触碰雪鸮，再度穿透了雪鸮的身躯。

　　骑士圣殿出现了，风雪中的圣殿晦暗苍凉，空旷如一座坟冢，但这坟冢中却还是有人的。三个人站在宏伟的神殿之中，全都看着他——看着安迷修。
　　这三人一个留着黑色的马尾，白色的披风有些破旧，披在身上，遮住了他缠满绷带的胳膊，年龄看起来四十有余，身形高大，神情清冷肃穆，如一尊冷厉冰雕；一个穿着轻便的单衣，留着一头醒目绿发，唇边似是时常含笑，眼中却全无笑意，也是三人当中最年轻的。而最后一个人，则是安迷修最熟悉的人。矮小的卡尔特星人紧紧闭着嘴巴，留着刀疤的那只眼睛瞳孔颜色更淡一些，他握着手里的剑，望着安迷修的视线充满了复杂的痛苦。
　　安迷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看到三人似乎说了什么，而后年轻的那个最先离开了，他擦过安迷修的肩膀，侧头对他笑了笑，嘴巴张合，似是一句道别，他毫不犹豫地踏出了骑士圣殿。
　　接着扎着马尾的高大男人也离开了，他什么也没说，背影消失在了风雪中。
　　只有菲利斯没有走。菲利斯来到他的面前，与他并肩站立，望向天窗下悬挂的巨大旗帜。三把交叠的长剑中是一尊象征公正的天秤。安迷修记得自己曾问过菲利斯那代表什么，菲利斯说他忘记了。
　　骑士团的历史太过漫长，千年之间又经历无数次变革与分裂，时至今日，除了唯一不可撼动的原则外，大多数意义都已被时光无情抹除。但菲利斯很快又说，旗帜代表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相信着什么。
　　他想，他相信那天秤是公正，三把剑则分别代表审判、英勇与牺牲。
　　他不知道菲利斯是否也这样认为，他低头看向菲利斯，菲利斯仍然看着那面旗帜，而他却永远都无法知晓师父的答案了。
　　骑士圣殿崩塌了，整颗星球像是被风暴撕裂，无数战舰穿梭在星球的残骸中，安迷修看到菲利斯在光中消失，看到离开的骑士们回到了这里，却不是为了守护。他们通红的眼睛冰冷而无情，剑锋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
　　漆黑的战舰升起炮口，熊熊烈火像是来自地狱，连冷寂的太空也被其点燃。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他听到了人濒死般的哀叫，发现那就像是从他自己的嘴里发出。雪变成了血，鲜血成为了烈火的燃料，他在血泊之中被火焰灼穿，而后猝然失去了所有意识。

　　“精神波动异常！前叶突触极速增生！感官失序中——”
　　“注入向导素，增大镇定剂量！进行模拟疏导！”
　　“镇定注入，镇定成功，向导素已生效……不，不行，模拟疏导没用，镇定失效了！！他失控了！”
　　刺耳的警报声在房间里嗡鸣，躺在床上的哨兵忽然睁开双眼，如野兽般开始疯狂挣扎，缠绕四肢的束缚带立刻嵌入了他的肌肤里，勒出深红的血痕，精神检测仪上的数值如狂风暴雨般剧烈波动，激烈如某种回光返照。
　　围着他的医护人员惊恐万分，几秒之间，检测仪猛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嘀”，随即所有数值都变成了一条微弱起伏的直线。
　　床上的人不再挣扎了。
　　主治医疗官脸色惨白，扭头大吼：“快去找陛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