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59、Chapter·4 四颗大小不

　　四颗大小不一的卫星环绕着圣空星的外轨道，由远至近，彼此依托，形成了一张环环相扣，密不透风的行星防御网。
　　此时此刻，圣空星系正处于最高警戒状态。紧急战时状态严格限制了星际交通，八成以上的商业航船全部被迫停港，居民出行被限制区域，还能自由进出的只剩下军用战舰和后勤飞船。
　　持续四个月的高度戒严让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紧绷状态，即便并非位于战区之内，人们也提心吊胆，夜不能寐，日日关注着前线战况，恐惧着一觉醒来家园就会被战火焚毁。
　　他们不知道入侵者是谁，官方没有任何明确说明，突如其来的敌人被暧昧地统称为“拟生人”，这些敌人会模仿真人的面貌，通过渗透、取代的方式抹杀掉模仿对象，以惟妙惟肖的演技从内部瓦解他们的世界，连最亲密的家人都不一定能识破这种伪装。
　　这听起来就像某种古老的恐怖故事，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被与他一模一样的怪物替换，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在这种恐惧的笼罩下，每个人都变得疑神疑鬼起来，信任成为了脆弱的蛛丝，任何微不足道的异样都能将之撕裂。圣空王室不得不公开宣布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辨识拟生人的技术，足够控制了对方的渗透，才勉强控制住了恐慌的蔓延。
　　但这只是暂时稳住局面的缓兵之计，真实的情况只有最核心的掌权者知晓，这并非普通的入侵，而是来自平行宇宙的毁灭灾难。灾难从未减缓，反而随着时间流逝，战事的焦灼，以及更多情报的印证，变成了一场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生死之战。
　　来自平行宇宙的敌人拒绝了任何形式的对话，四个月里双方的所有交锋最终都以一方的彻底消灭为结果。这样的展开完全粉碎了乐观者的幻想，一切行为都明确表明，对方是抱着抹除和摧毁这个宇宙的战略目的来到的这里。

　　圣空星王宫，重犯监狱中。
　　格瑞被拘束服紧紧捆着，脖颈与脚踝由合金锁固定在墙上，银色的头发散落在脸边，嘴巴上戴着拘束罩，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冷紫色的瞳孔深沉无波，毫无身陷囹圄的惶恐或绝望。
　　自从黑星上被抓捕回来，他已经在监狱中待了整整四个月，和他一起被带回来的金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倘若有什么真正令他担心的，也只有金的安危。
　　但他无能为力。这些天里，他只能依靠内心记数来估算时间。
　　他在内心默念到672，眼珠转向监狱紧闭的铁门，外面准时传来了一阵咔哒响动。
　　又是送饭的时间，每天定时定点，会有机器人带着营养膏来此，短暂解开他的口罩，喂给他一罐营养膏，维持着他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他继续默数，等待机器人出现在门口，手指扣紧了拘束带的内侧。经过长时间的谨慎计算和判断，他确定双臂能够举起的极限距离正好足够将机器人撂倒。
　　机器人出现在了铁门外，打开了紧闭的门。但进入牢房的不止有机器人，还有一个身穿黑袍的高大身影。
　　格瑞松开了手，皱眉盯着那道身影走到面前，揭下头上的兜帽。
　　帽子下是他这几个月第三次见到的面孔，他对这张脸并不熟悉，却听过很多次这个男人的声音。
　　这是观视者之一的赛勒克恩。四个月前，就是他指引嘉德罗斯找到创世核心所在，在创世即将启动之际摧毁核心，将他们抓捕。
　　“如果你愿意配合，就能省去很多麻烦。”赛勒克恩说着，指使机器人摘下了格瑞脸上的口罩。
　　格瑞看着他，沉默片刻，冷冷道：“我也说过很多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没法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
　　赛勒克恩走到一边的悬浮台边坐下，平静道：“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德瑞克斯不可能专门派你去卡喀亚。我已经知道卡喀亚和守望一族有关，而你恰好是守望一族的后裔。”
　　格瑞眼神微微一闪，一言不发。
　　“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威胁你，但你还不打算说的话，”赛勒克恩抬起手臂，按开终端投屏，全息影像在空中展开，里面出现了一个金发少年昏睡的身影，“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格瑞瞳孔猛然一缩，紧闭的嘴巴松动了。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哑声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德瑞克斯失踪了。”赛勒克恩站起身，语气冷酷，一字字道：“我要知道他藏到了哪里，又是怎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么多事，却一点马脚也没有露出来。”
　　格瑞讶然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清楚这些？”
　　“因为他在八年前就找到了你，”赛勒克恩盯着格瑞，“他在光环星开始研究创世之前就预见了之后的事情，但预言系统从未有过任何迹象，也没有任何调用记录，他不可能凭借自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你，你一直是他关注的中心。”
　　赛勒克恩的话音落下，牢房里陷入寂静，须臾，格瑞忽然反问：“赫利俄斯发生什么了？”
　　赛勒克恩的脸色阴鸷下来，“现在是我在审问你。”
　　格瑞不语，而后恍然大悟道：“……赫利俄斯出事了，被占领了？还是摧毁了？你认为是德瑞克斯引来了入侵，所以你才要找到他。”
　　赛勒克恩神情变换，最后归于平静，眯眼打量格瑞，平静道：“没错，反干涉膜失效了。那群从平行宇宙来的家伙根本不在乎这个宇宙会怎样，他们是冲着消灭我们来的。”
　　他打开了另一个全息投影，在格瑞面前播放。画面里是某颗战区中的星球，巨大的对行星列炮粉碎了行星防御系统，贯穿星球，整颗星球被绮丽的光吞噬，短短几分钟，星球已分崩离析，成了无数微尘颗粒。
　　炮火的光芒散去，装载列炮的漆黑战舰离开了，而原本星球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了一片虚空。
　　这根本不是战争，连屠杀都不足以形容，这是赤裸裸的种族灭绝。
　　赛勒克恩道：“我不是你的敌人，格瑞，从来都不是，所以我才在这里耐心地和你对话。你不相信我，难道要相信带来这些家伙的德瑞克斯吗？”
　　格瑞干裂的嘴唇抿了抿，然后，他的眼睛从结束播放的全息投影上挪开，看向了赛勒克恩。
　　“……我不相信你，也不相信德瑞克斯。”他低哑道，“我不相信的是整个观视者。”
　　赛勒克恩脸上浮现出了恼火，“你还是不肯说？”
　　“我确实不知道德瑞克斯会在哪，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也许会清楚。”
　　“谁？”
　　格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监牢外面，淡淡道：“嘉德罗斯回来了吗？”
　　“……你想干什么？”
　　“把嘉德罗斯叫来，我会告诉他。”
　　赛勒克恩皱眉瞪着他，片刻后，转身离开了牢房。
　　格瑞闭上眼，耐心等待。
　　半个小时后，牢房门再度被打开，他睁开眼望向前方，嘉德罗斯饶有兴味地站在他的面前，道：“听说你要见我？终于肯开口了？”
　　赛勒克恩立在一旁，神情冰冷，默不作声。
　　格瑞道：“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条件。”
　　嘉德罗斯诧异道：“你觉得你还有提条件的余地？”
　　“我要向你申请决斗。”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嘉德罗斯脸上的冷嘲退去了，只剩下格瑞沉静低哑的声音：“按照圣空星的传统，我有权申请决斗审判。我的条件是释放我和金，而审判之后，无论输赢，我都会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格瑞看着嘉德罗斯，淡淡道：“如果你要逃避和我对决的话。”
　　嘉德罗斯冷冷一笑，在赛勒克恩开口之前上前一步，昂首道：“很好，一个小时后，我们决斗场见。”言罢，他审视了一番格瑞的状况，哼笑道：“当然，你要是想多点时间恢复力量，我也不介意延后决斗。”
　　格瑞沉声道：“不，就一个小时后。”
　　嘉德罗斯嗤笑一声，转身离开了，离开前解除了牢房的安全防护，将格瑞扣在墙上的合金锁跟着松开，青年落到地上，身上拘束服的扣锁在机器人的拆解下一一脱落。
　　赛勒克恩瞧着他，直到青年恢复自由，揉着手腕抬起头来，才缓缓道：“你不可能赢的。”
　　格瑞漠然不语。

　　屏幕上纷杂的信息以极快的速度掠过，缤纷如爆开的烟火。雷狮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光屏，卡米尔站在他旁边，忧虑地看着雷狮。
　　很快，光屏熄灭了，累积四个月的信息在几分钟内被了解消化，雷狮眉宇紧锁，神情阴郁，久久沉默。
　　这完全不是他预想的任何局面。在他最初的推断里，无论创世是否成功启动，都和反干涉膜毫无关系，其他宇宙绝不肯能在这期间插手干涉他们的宇宙。
　　但事实却大相径庭。
　　假如圣空星真的阻止了创世的启动，那他们只会回到原点，依旧在极乐世界的支配中空虚度日；假如圣空星没能阻止，那所有平行宇宙早已湮灭，极乐世界也会随之消失……
　　忽然，一个恐怖的推测涌上了心头，又似早已存在，如某种蛰伏已久的直觉。
　　创世确实被阻止了吗？如果没有呢？
　　他们是通过秋的研究日志和影像记录得知了创世的作用和用法。
　　但如果从一开始，所有人都搞错了呢？或者更可怕，从一开始，他们就被误导了呢？如果创世真正的作用不是终结极乐世界，而是摧毁反干涉膜，让他们彻底暴露在其他宇宙的干涉之中呢？
　　禁区中感知到的破碎画面再度浮现在了眼前。
　　那颗被摧毁的行星，安迷修倒映在窗前忧郁哀伤的脸像挥之不去的幽影，水晶带来的絮絮碎语在他耳边开始回响，尖锐遥远的嘶叫，痛苦的哀鸣、嚎哭，这些精神的杂讯如同无数瞬间叠加到极限后的爆发，在平行宇宙交错的奇点重复跌宕，永恒不散。
　　雷狮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所有的布局都默认在了反干涉膜正常运转的前提之下——那是观视者维系权力的绝对根基，这个宇宙所有势力最根本的存在保障，无论多么贪婪，那群人也绝无可能将自己的性命置于险境，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反干涉膜竟然才是最终的目标……
　　不，不对。
　　有关键的东西被他遗漏了。
　　那个从禁区中活着出来的向导紫堂幻，他在清醒后曾说过：绝不能让雷王星得到创世。
　　为什么是雷王星？如果他和守望一族、秋等人一样从无限的刹那中得到了某种启迪，为什么只有雷王星被强调？
　　五年前观视者的内乱，一年前德瑞克斯对雷王星的暗中插手，创世消息在最初不正常的扩散速度，还有背后指使鬼狐天冲的人……种种迹象于雷狮脑中掠过，重编，逐渐导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结论。
　　那匪夷所思的结论在诞生瞬间，就如遮蔽眼前的帷幕被揭开，最不可能的可能豁然显现，将一切线索串联成了最合理的答案。
　　雷狮不禁笑了，大笑让肺部不堪负荷，于是笑容变成急促喘息，卡米尔立刻将水杯递上，担忧道：“大哥？”
　　雷狮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脸上神情归于一种可怕的冷酷。
　　他放下水杯，起身哑声道：“即刻启程，去雷王星。”
　　卡米尔惊愕：“但大哥的身体还没恢复，只要身份暴露，雷王星绝对不会放过……”
　　“不用担心，”雷狮笃定道：“到地方后不降落，在第二行星带直接给雷伊发送定向通讯，告诉她我要见她。”
　　卡米尔吃惊极了，但雷狮显然已经做了决定，于是他没有再多问，点头应诺：“我明白了。”

　　卡米尔离开房间去找飞船，在启程前，雷狮还有一点时间休息。
　　他坐回沙发，在片刻喘息中望向那具尸体所在的房间。
　　熟悉又陌生的人就躺在那里，在他能了解对方经历过什么之前，就永远地失去了回答的可能。
　　他闭上眼，不由自主沿着结合链接徒劳搜寻。链接彼端的温暖没有消散，只是静静存在着，却没有任何回应。
　　雷狮疲惫地吐出口气，安迷修……安迷修。
　　他按着额头垂下脑袋，轻声自语：“在我找到你之前，你最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