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58、Chapter·3 低沉，犹如

　　低沉，犹如蜂鸣的声音在耳畔回荡。鼻腔吸入的空气冰凉，洁净，没有任何异味，柔软如绒布轻抚肌肤，又像丝缎一样包裹着他。清凉的液体在血管里奔流，缓解着四肢百骸传递而来的炙痛。
　　雷狮猛然睁眼，掀开头顶的玻璃罩，坐起身来急促喘息。
　　他躺在长方形的容器中，衣服下的身躯插满了导管。柔黄的灯光充斥视野，他却难以分辨自己究竟在何处。
　　往昔如汹涌海水，淹没感知，混淆虚实。他好像回到了雷王星，还在那座恢宏华丽的冰冷王宫中虚度光阴，又似乎已经远走星海，在银河之中追觅着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无穷无尽的黑暗宇宙和王宫一样冷而广阔，却因一个人而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虚空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深渊，而成为了一片充满生机、变化与无穷激情的未知之地。从那当中，一根丝带般柔亮的线穿透黑暗，将他困缚，线的另一头是一团明亮、耀眼、温暖的光。于是他不自觉看向那光，向着那光的方向追去。然后，一场雨降临了。
　　梦中那口黑色的石棺在雨中瓦解，亡去的故人亦在微笑中烟消云散。
　　雨声如呼唤，光则将他捕获，接着，风的触感扑面而来，带回了他溃散的神智，深重的黑暗层层退去，让斑斓色彩重新铺满视野。
　　他再度感受到了呼吸，心跳，与沉重的身躯。
　　他回到了现实，蓦然清醒。

　　医疗舱放出了雾化营养液，伴随几声嘀嘀警告，人工智能无机质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器官排异反应为31%，尚未达到安全标准，建议患者继续进行休眠适应。”
　　雷狮头昏脑涨，艰难地吸了口气，肺部立刻感到一阵火辣刺痛。他摘掉呼吸罩，尽量放轻呼吸，伸手够到医疗舱边缘的系统界面，没管系统的警告，径直打开了安全锁。
　　插在身上的导管纷纷脱落，身体陡然轻松了许多。雷狮闭了闭眼，扶着医疗舱的边缘，踉跄着站到了地上。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似乎是一间卧室，隔光板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除了医疗舱外，只有一张造型简单的沙发。
　　雷狮又吸了口气，空气十分干净。至少这里绝不是卡喀亚或者黑星之类的边缘星球，边缘星球的空气都带着难以净化的异味。
　　安迷修呢？他没有看到他，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眯起眼，忍受着痛楚，理智飞速运转，迅速整理出了现状。
　　是卡米尔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按开医疗舱上的日志，看到时间，现在已经是他们抵达黑星后四个月。
　　他伸手按上胸口，感受到胸膛里艰难、沉重的心跳。他在医疗舱里待了整整四个月，而这颗心脏也成为了他身体里一颗新的人造器官。
　　忽然，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凝晶确实贯穿了这颗心脏，他也确实几乎死去了。但谁能想到呢？一年前，他不得不接受了一半以上的器官改造，加上脑部植入物的辅佐，才终于战胜死神的镰刀，夺回了自己的生命。而现在，正是因为大半器官都依赖人造系统循环，心脏的损毁才没有造成全身系统的崩溃，得以让他奇迹般保住了性命。
　　那场九死一生的遭遇就这样成为了他在四个月前活下来的原因……真是好一出讽刺戏剧。
　　雷狮哂笑一声，平复呼吸，提起力气走向卧室门。
　　结合链接仍然存在，安迷修必定也活了下来。卡米尔不会把他单独安置在其他地方，他肯定也在这间屋子里。

　　卧室的电子门应声打开，柔黄的灯光随着雷狮的出现亮起，照亮了外面宽敞的客厅。这看起来是一座私人宅邸，雷狮皱眉回忆片刻，想起了很久以前，他曾以卡米尔的名义在瑞本买过一套房产。他开口道：“打开隔光板。”
　　智能系统遵从命令，灰色的隔光板一一退去，露出了黑暗的星空，星空之中悬着一条环状星带，如月破碎的残骸，正围绕着星球静静旋转。这的确是位处第四星域外环的瑞本星。
　　雷狮重新关上隔光板，目光掠过室内，最终走向客厅另一边一扇紧闭的房门。
　　这扇门上了锁，系统认证身份后，门缓缓打开。雷狮走进去，灯光追随着他照亮了室内，房间里放着一个停止运作的医疗舱，透明舱室中，安迷修双眼合起，两手垂在身侧，身上盖着白布，胸口毫无起伏。
　　雷狮听到了心脏在胸口激烈的咚咚声，这颗还未完全适配身体的人造器官瞬间承受了过大的负担，发出了不堪负荷的哀鸣。他的四肢陡然失去知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发黑，几秒之后才被掌心的疼痛唤回感知——他无意中抓住了门框，凸起的装饰结构扎入了他的手，几乎刺破肌肤。
　　这怎么可能？他不可思议地走到医疗舱边，死死盯着躺在里面的人。结合链接仍然在脑海中完好无损，但眼前的人却已然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大哥！”
　　卡米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难掩的激动。雷狮听到了声音，意识到这是现实。
　　他伸手按在了安迷修的额头，精神触梢迫不及待地深入这具躯壳，搜索、探寻，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什么也没有。几息之间，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感到眼睛刺痛，他突然掀开安迷修身上的白布，青年光裸的上身顿时曝露在灯光当中。
　　一道贯穿心脏的致命伤烙印在青白的肌肤上，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由来已久的深色疤痕，其中最深，最可怕的一条是从胯部直达锁骨的锐器伤，差一点就能将他切成两半。
　　雷狮的肺部烧了起来，像是被这伤痕点燃，在卡米尔想要说点什么前，他蓦地将尸体翻过，手指摸到肩胛。
　　那里没有伤口。
　　那道由他留在安迷修身上最深刻的伤痕消失了，而他清楚记得安迷修身上的每一道伤。
　　心脏轰雷般的鼓动自耳畔散去，他抬头看向走过来的卡米尔，嗓音喑哑：“他不是安迷修。”
　　卡米尔抿紧唇，点点头，“是的，大哥……他不是这个宇宙的安迷修。”

　　第三星域，帕拉利星。
　　暴雨已至，泼天的水浇灌着大半个星球，仿佛末日审判的洪水。这就是这颗海洋行星的常态，终年不歇的雨将这颗星球变成了海洋生物的天堂，帕拉利上的智慧生命也大多进化成了两栖动物。他们的城市建在深海，陆地上仅有少数太空港和旅游城存在，彼此交通则依赖环洋轨道。
　　每到暴雨季最危险的时刻，他们就会封锁海底城市，防止好奇心旺盛的外星旅客擅闯深海，丢掉性命。海洋与暴雨是他们最安全的防线，万年以来，帕拉利星便是仰赖这道防线，与圣空星维持着不愠不火的从属关系。
　　四个月前，凯莉夺走一艘穿梭机，跟着飞隼号后面逃出黑星时，圣空星的舰队只顾着追击高速离去的飞隼号，并没有过多关注她，或许认为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卒，跟着她的只有两艘小型护卫艇。她花了一点功夫甩掉追兵，最终成功来到了帕拉利星的安全屋。
　　正值暴雨季，帕拉利星内外封锁，于是凯莉得以安全地隐藏至今。

　　她买了些吃的回来，开门进屋，在门口脱下雨衣，放下袋子，甩干雨水，嘴里啧了一声。即便已经做足了防水措施，帕拉利暴烈的雨依然无孔不入，她的腿全湿了，头发也受了潮，浑身像是浸泡在湿海绵里，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水气。她讨厌黏腻的感觉。
　　“开灯，放热水。”她对着智能居家管理喊了一声，灯亮了起来，浴室方向传来了水声。
　　她心想着得先洗个热水澡，祛除湿气，然后看一下暗网上有什么新消息。
　　这四个月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令人难以置信，宇宙可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一切她并不是很关心，她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鬼狐天冲。
　　她每天都在搜集信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她必须知道平行宇宙的鬼狐天冲为什么来到这里，又想做些什么。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她吃了一个买来的甜甜圈，而后前往浴室，挽起头发，脱下衣服，泡进浴缸。
　　舒适的热水驱散了烦闷，凯莉不由得放松身体，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候，灯突然闪了一下。
　　少女迅速警觉地坐起身，手指扣在浴缸边缘，皱眉紧盯门外。
　　室外寂静无声，绵延不绝的暴雨也被良好的隔音墙吸收，空气里只有她轻而沉的呼吸回荡。几秒钟后，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像是能量耗尽般骤然熄灭了。
　　凯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色豁然一变，站起身匆匆擦干身体，拿过浴袍披上，冲向了地下室。
　　经过一系列身份认证，她站在了最后一扇门前，此时房间里大部分设施都已经丧失了作用，照亮空间的是门前的电子锁。这把锁连接着地下室的供能系统，不与其他地方互通。霸占了所有能量的源头已经显而易见。
　　凯莉深深吸了口气，而后屏住呼吸，按开门锁。
　　沉重的电子门无声滑开，冷蓝色的光像雨一样浇下。在冷光的雨中，占据房间最大位置的透明柜被打开了，浓稠的能量液溢满了房间的地面，一行潮湿的足印从柜中一路延伸至凯莉脚下。
　　凯莉瞳孔一缩，蓦然看向身旁。
　　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无声无息地站在她三步开外，翠绿的眼如深邃的湖，眼下两枚倒三角印迹闪烁着幽幽微光。
　　凯莉失去了声音，一时竟也僵在原地，和面前的人面面相觑。
　　不知过去多久，少女无机质的眼珠里泛起了波澜，一种柔和在她脸上浮现，她两手紧握，笑容喜悦而哀伤。
　　然后凯莉听到她柔柔开口，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好啊，凯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