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57、Chapter·2 她的身体被

　　她的身体被放在一张简陋的悬浮担架上，盖着黑色的布，布料遮住脸颊，鼻梁将布料顶起了小小的弧度，布料没有任何起伏，表明她已经没有呼吸。
　　几个皇家卫队的骑士守在一旁，其中一人带着白手套，正要将担架推到飞船上。除了她外，还有另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男人，一样失去呼吸，盖着黑布，黑布上有几团深色的湿痕。
　　风中跌宕着挥之不去的铁锈与焦臭。雷狮知道这是什么味道，爆能枪或相位武器穿透人体的时候，高温会瞬间将伤口灼穿，血在瞬间蒸发，□□则化为焦炭。他们都死在热武器之下。
　　雷狮径直走到了担架前，几名骑士面面相觑，均停下了动作。为首那位使了个眼色，众人便退开十几米，背对着尸体站在了远处。
　　雷狮看着那片被鼻梁顶起小小弧度的布，几秒后，他伸手揭开了女人脸上的黑布。
　　她的神情很宁静，双眼安详地闭着，脸上蹭着一些血迹，弄花了速来洁净的面容。她看起来神奇地变得年轻了，眉眼间偶尔泄露的彷徨与重负不复存在，让她像是回到了孩童时期，梦里只有甜美纯洁的快乐。她一点也不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决定自杀的样子。
　　雷狮不由自主伸出了精神触梢，迫切地探入女人的意识海。他一无所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只是一具空洞的□□，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优雅美丽的白鹤、布满荆棘与绿藤的山丘全都不知所踪，除了灰暗的一片虚空，雷狮什么也没有找到。
　　原来这就是死。不会给生者的世界留下任何残留，它是一片空白，是永远的缺席，是灰色的，虚无的，也是一片不经意出现的阴云，带来一场狂风暴雨，随后就烟消云散。
　　雷狮想着，失落而失望。他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如此愚蠢。
　　她拥有宇宙里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权力，拥有无几人能企及的地位与财富，她明明拥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选了一条最不该选的，为什么要放弃未来？
　　记忆里女人温柔而神秘的笑容剥落了，突然，他在不解中看懂了那张笑脸之下宁静的悲伤。
　　所以那就是真正的原因吗？因为悲伤吗？
　　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看向了另一张担架上的男人。他走过去揭开黑布，看到了一个相当普通，平平无奇的男人。男人的脸上残余着痛苦、愧疚，以及与她相似的悲伤。
　　他问远处的骑士：“这个男的是谁？”
　　领头的骑士迟疑了一会，在他冰冷的眼神中低下了头，恭敬回道：“是……这位大人的情人。”
　　“情人？”雷狮重复道，他重新看向两人，心中涌现出了一种难以言表的荒唐。她竟然是殉情吗？是为了这个男人选择死亡吗？
　　雷狮有些忍不住笑了，他费解地摇摇头，后退转身，忽然奇怪自己来这里究竟是干什么？顿觉索然无味。
　　他想，有些东西或许只有在它是个谜题的时候才有意思。当答案真正揭晓之时，都会变成无聊乏味的陈腔滥调。
　　雷狮感到可惜。
　　他上了飞车，回到皇宫，雷伊还在那等他，看起来等了有一阵。他有些厌烦，说：“我累了，要睡觉。”
　　雷伊坐在书桌前，没有理会他的逐客令。年长的少女盯着他瞧了一会，犹疑道：“你好好道别了吗？这么快？”
　　雷狮脱掉脏兮兮的外套，踢开靴子，他累极了，眼皮都在打架，“见了，没什么好说的。怎么，难道我得站在那唱颂三万悼词才算道别？”少年倒进柔软的床，闭上眼恹恹咕哝：“都被除名了，三万悼词这种皇室待遇肯定也没了。”
　　雷伊抿紧唇，她皱眉看着雷狮，仿佛完全无法理解他，“你不难过吗？你跟她关系一向最好。”
　　“为什么？”雷狮奇怪道：“她是自杀殉情，完全自己选择的，我要难过什么？真遗憾，你自愿选择了一条最愚蠢的路？如果你下决定之前能听听旁人劝说，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雷伊睁大眼，不自觉站了起来：“她是我们的亲人！”
　　“我没说不是。”
　　“……你感受不到悲伤吗？”
　　雷狮翻身坐了起来，揉着乱发，瞪着雷伊不耐道：“她已经死了，就算伤心难过，她也不可能活过来吧？父皇还是她的亲哥哥呢，他有很难过吗？现在，我很累了，你可以走了吗？”他指了指门口，然后再也没管雷伊，拉过绒被盖住脑袋，陷进床中再没说过一句话。
　　几分钟后，雷伊的脚步声远去，门打开又合上。房间里彻底寂静下来。
　　雷狮躺在黑暗的被褥中，眼睛却睁着，凝视虚空，毫无睡意。

　　一个星期后，雷狮得知了卡米尔的存在。
　　男孩站在皇宫议事厅的中央，两手紧张地攥在一起，穿着平民的麻布衣服，眼神警惕惶恐，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鼬。
　　雷皇陛下端坐高位，石雕般的面孔笼罩在王座的阴影中，大皇子和二皇女站在他的左手边，雷狮站在右手边，他们一起看着这个年幼的孩子，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内务大臣紧张地擦着额头的汗水，汇报说他们也是才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雷王皇室素来重视血统，因这血统关系着他们超凡精神力的传承。而这孩子非但不是经过匹配育种诞生的正统血脉，还是一个毫无力量的普通人。
　　卡米尔和他的妈妈长得很像，只是眼睛是更加纯净的湛蓝。他的妈妈本就是一名混血，到了他这一代，皇室血统再被稀释，雷王皇室标志性的紫瞳已经荡然无存。这让他更难被认为是一名皇室子弟。
　　对于有着严格血统认证的雷王皇室来说，卡米尔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承认。他被带来这里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内务大臣尽忠职守，不想被指摘擅自作主。
　　结果不出所料，短暂的皇室会议后，卡米尔很快被卫队带走了。
　　雷狮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议事继续进行，雷蛰和雷伊在一旁又为军事改革争执起来，雷皇陛下沉默地听着。雷狮则趁着没人注意，悄然从王座旁走下去，离开了议事厅。

　　押走卡米尔的卫队没走很远，雷狮叫住了他们，说雷皇陛下交代，这个私生子现在归他管。
　　几个骑士一看是三皇子殿下发话，哪还敢计较真假，纷纷点头应诺，放开卡米尔各自退下了。
　　卡米尔局促地站在原地，不敢抬头看面前尊贵的三皇子殿下。雷狮却忽然笑了一声，神秘道：“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卡米尔愣了愣，雷狮已经走远了。皇宫空旷的回廊大得惊人，男孩在寂静的风中站了几秒，急忙追着雷狮的方向跑了过去。

　　雷狮带着卡米尔来到了极乐世界系统前。纯白洁净的房间中，人工智能柔和地为懵懂的男孩介绍着如何使用极乐世界。
　　雷狮道：“你可以用这个重新回到你妈妈没死的时候。”他点了点其中一个宇宙，玩味道：“像这个，你爸妈的恋情没有被发现，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卡米尔呆呆看着全息屏幕，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浮现出了渴望。
　　雷狮继续往下滑，“还有这个，这个世界里她私奔成功了，带着你和你爸爸一起逃往了其他星球。还有这个，这个……”
　　他将那些完美的、没有人死去的世界一一展开，看着卡米尔眼里的渴望逐渐变得难以遮掩。
　　最后，他微笑着说：“选一个想去的世界吧，我会帮你。”
　　“……为什么要帮我？”年幼的男孩咬了咬下唇，困惑道：“我们从未见过面。”
　　雷狮耸耸肩，“就当我心血来潮。我们这样有钱的贵族呢，总是很无聊的。极乐世界对我们来说只是一场随时都能开启的游戏。”
　　卡米尔无法理解，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全息屏幕上。
　　雷狮站在一旁等着，心中猜测着他会选择哪个世界，或许是三个人一起前往光环星那个，那是所有宇宙中最幸福的一个宇宙。
　　但几分钟过去，卡米尔什么也没选，他关掉屏幕，摇了摇头。
　　雷狮怔了怔，疑惑道：“怎么了？没有满意的？”
　　卡米尔又摇摇头，他犹豫着，缓缓道：“那些世界都很好……但是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妈妈也没有去。”卡米尔的眼睛泛着红，倔强道：“妈妈没有丢下我，去别的更幸福的世界。所以我也不想丢下她，不想忘记她和爸爸，让别的世界的他们取代这个世界的他们。”
　　雷狮一言未发。他的眼神穿过卡米尔，望向了虚空的某个地方，像是陷入了深思，神情间弥漫着一种迷茫。
　　片刻后，他收回思绪，凝视卡米尔，说：“好吧，”他微微一笑，“听起来挺有道理。”
　　他送走了卡米尔，从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去看望这位表弟一次。
　　于是卡米尔是雷王皇室的私生子一事不胫而走，在雷狮有意无意地暴露下，成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后来他年岁渐长，从十三岁变成了十五岁。这一年，雷皇陛下将他召至议事厅，告诉他：“基因匹配的结果已经出来，雷狮，无论你是否能够觉醒力量，也必须履行雷王皇室血统延续的责任。”
　　雷狮站在王座下，错愕道：“父皇的意思是，你给我找了个妻子？”
　　“没错。”
　　“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
　　“你不需要知道，匹配系统会自动筛选最适配的精神波长。”
　　雷狮脸上的错愕变成了冷笑：“哦，所以我没得选。”
　　雷皇陛下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对他说：“雷狮，你也该长大了。你不可能永远逃避皇室的责任。”
　　雷狮没有说话，片刻后，冷冷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的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你不能。”
　　他挥手示意卫队上前，十几个高大的骑士纷纷握住枪柄，将少年团团围住。
　　“在你和你的匹配者结合之前，你会被禁足在寝宫里。雷狮……”雷皇的声音低而沉重，“不要学你的姑姑。”
　　雷狮蓦地瞪向了他，仿佛被戳中了逆鳞的恶龙，少年静默片刻，身上倏然爆发出了一片惊人的雷光。
　　所有人都惊呆了，骑士们在那耀眼的雷光中惊惧万分，骇然后退，雷皇愕然瞠目，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具像化的庞然精神力围绕着少年起伏，雷狮颔首轻蔑地环顾四周，最终定格在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身上。
　　“如果你们能做到的话，那就试试看吧。”他宣告完，甩手射出雷光，精神触梢如锋利的钢针刺穿了所有人。
　　同一时间，每一个被击中的骑士都跪了下去，唯有雷皇陛下挡下了攻击，却是在这一击之中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站在面前的少年早已成长为一头不受约束的凶兽，在这样强横的力量下，没有任何人能逼迫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情。
　　雷狮转过身，穿过伏倒在地的卫队骑士，将王座、王厅，与皇帝陛下尽数抛在身后，扬长而去。

　　三年里，雷皇陛下再也没有提起过系统为他匹配的那位对象。但这件事仍然如一根插在雷狮心中的毒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留在这座皇城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在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天，他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觥筹交错的皇家宴会人山人海，雷狮在生日宴会的致词环节站在群臣和王公贵族的环绕中，举起酒杯敬给雷王陛下。
　　他说：“从今天起，我要舍弃皇族的身份，离开雷王星。”
　　热闹的宴会厅霎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立于人海焦点，孤高傲然的少年。
　　雷狮笑了笑，将酒饮下大半，剩下则倾倒身前，最后甩手将酒杯扔开。
　　他没有等待联合委员会、皇家议会对他这些年越界行径的审判，也没有给任何人审判的机会。他先于所有人的异议、不满和质疑，抛弃了人人梦寐以求的权力与财富，如抛开那樽酒杯。
　　他宣布了自己从此以后不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少年跳下高台，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人人避退，不自觉臣服在了他那强横的精神力之下。
　　在他即将踏出宴会厅时，雷皇陛下的声音穿透人群传来，冷硬如刀：“如果你选择踏出这里，往后你要面对的就是永无止境的追杀。皇室不会容许你如此张狂放肆的挑衅。雷狮，你可想好了？”
　　少年未曾回头，也不打算回头。他毫不犹豫地踏出门廊，向着遥远的星空走去。

　　他的姑姑曾经告诉他，这个宇宙里还有着许多有趣的人与事。但他并不觉得她遇见的人有多有趣，竟值得她为了不被修正掉这份记忆，宁愿放弃生命。
　　他用了两年时间去了解那段无人知晓的秘密过往，从卡米尔的嘴里，其他人的记忆中，他逐渐拼凑出了那个男人的模样。
　　一个有些软弱，但体贴，温柔，并在关键时刻能够展现出超凡勇气——直面死亡勇气的普通人。他来自布楼姆星球，只是个卑贱的花匠的儿子，终其一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拥有一个平凡温馨的家。他给卡米尔留下了一枚种子，卡米尔用了很久才发现那是一枚稀有的星彩兰种子，又花了五年时间让种子开花，但最终花只开了不到三天就凋谢了。
　　这就是他在人世留下的全部痕迹。
　　雷狮看不出这个男人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宇宙里真的有所谓更有趣的人吗？
　　他抱着这样的疑问踏上旅程，然后，仿佛命运回应了他的疑问，在离开雷王星的第三天，他遇见了安迷修。

　　在他心中日夜燃烧的不息困惑宛若刹那爆发的新星，瞬息变成了激烈而汹涌的渴望。
　　那是一个相当耀眼、生动，并持续不断在沸腾的灵魂，犹如一口熔炉，蕴含无穷能量，却不是为了摧毁，而是为了创造。他一寸寸触碰着这个人的每一个部分，试图弄清楚他为什么能燃烧地这样明亮，却没有将自己焚毁？在深度的结合中，他专注凝视着身下迷离，通红的面孔，深深看进那双柔软湿润的青碧色眼眸。
　　他一无所获，反而沉浸在了那如海一样奔腾的情感，热烈的渴望中。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畅快充斥着心扉，几乎让他忘乎所以。
　　他确实忘乎所以了，他用精神触梢狠狠将对方捆缚，心底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酸涩的不甘。而后，在这不甘与好奇的驱使下，他咬住了身下人的脖颈，擅自做了决定，将这个灵魂彻底、永久地与自己链接在了一起。

　　他久违又做了梦，姑姑则第一次来到了他的梦中。
　　女人的神情忧愁、哀伤，又藏着雷狮无法理解的神秘了。她静静看着他，身旁是一口黑色的石棺。
　　四周被迷蒙的雾气笼罩，看不出是在哪里。她的目光从雷狮的脸上挪开，看向了那口棺。于是雷狮走上前，也来到了石棺旁边，低头去看。
　　棺里躺着一个人，黑色的丧布盖着面孔，鼻梁顶起的弧度寂静地矗立，没有任何起伏。
　　雷狮顿了顿，伸出手揭开了那张黑布。
　　黑布下是姑姑的面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平静，安详，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是幸福的。

　　“你选择了。”
　　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响起，像掠过耳边的微风。
　　雷狮眨了眨眼，抬头看她，她温柔地微笑着，忧伤道：“你选择了爱。”
　　雷狮说：“所以呢？”
　　女人叹了口气，指向石棺，雷狮跟着看去，不禁一怔。
　　石棺里的人变了，变成了他自己。

　　浓雾蓦然涌上，淹没了一切。他在黑暗中不断坠落，坠落。记忆如飞逝的流水，在他身畔呼啸而过。
　　往后三年接踵而来，梦的预兆终于变做现实，爱追上了他的脚步，因此死亡也追上了他。
　　但他心中竟然是没有任何不满与不甘的。
　　他只是想着，原来那时候的姑姑确实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