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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Chapter·1 天花板上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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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吊灯。灯管是盘旋的螺旋形,银灰色的灯壁上精心雕刻着华丽的花纹,纤细、修长的灯管犹如丝线般盘旋上升,没入光亮如镜的天顶,造型奇诡而典雅。
房间的三面都是冷灰色的,但墙面并不单调,和灯壁一样阴刻着密密麻麻的繁复花纹。墙壁内部也嵌了内置灯,灯光亮起的时候,整面墙都像是在发光。
三面之外的最后一面是由一整块透明铝合金做成的落地窗,几乎能将整颗星球揽入眼底。
相比于宽广的空间,房间里的东西却是少得有些单调。一张圆形恒温床放在靠窗的一侧,一侧正对着落地窗,白天的时候,阳光便能轻松洒满绒被。恒温床的正对面,接近房间中间的地方是一个多层原木书架,原木书架的右边放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零零碎碎摆着杂物,有摊开的书,未写完的纸。桌角摆着一瓶黑墨水,一支古老的蘸水钢笔插在当中。占据桌面最大面积的则是一张沙盘,沙盘上是弯刀星系的星系图,一根小小的旗杆插在星系形似刀柄的地方,旗面上写着:35921。
星历35921年,雷王星派遣皇家舰队前往弯刀星系,以谋逆之罪剿灭了一支皇室旁支。那支旁支曾是雷王星嫡系皇族最亲密的盟友,因反对“极乐世界计划”的推行最终与皇室决裂,宣布叛变。
那是雷狮很感兴趣的一段历史,也是段几乎被抹除的历史。但他向来知难而进,越是神秘的越想了解,这段历史就是他当下最大的研究课题。
这一年他八岁。
小小的三皇子思维敏捷,求知欲旺盛,偌大的世界不足以满足他过于早熟的认知,老师们的教导常常被他的奇思妙想难倒。他好像有着问不完的为什么,刁钻的提问时常让所有人束手无策,而他也绝非一个谦逊的好学生。他个性乖戾,行事更是百无禁忌,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得到什么。每一个被派来教导他的大臣不出一个月都会灰头土脸地离开三皇子的寝宫,时至今日,已经有十二位。
房间的门打开了,雷狮正坐在桌前撑着脑袋,用数据棒拨弄沙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口,脸上是兴致缺缺的懒散,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你整日这样折腾,是故意的吗?”
站在门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束着一头鸦黑长发,穿着浅蓝色的长裙,湛蓝色的眼睛里泛着幽深的紫,五官精致浓丽,神情沉静,只在深陷的眉弓处彰显了几分内敛的冷硬。
她来到雷狮的身边,从雷狮手里抽走了那根可怜的数据棒。
“你父皇很生气。”她说,垂眸看着雷狮。
雷狮撇下嘴角,向后靠到椅背上,智能椅立刻膨出柔软贴合的弧度,让他舒服地半躺下去。阳光顺势洒在了他的脸上,男孩两手搭在脑后,在阳光中眯起眼,意兴阑珊道:“他们太无聊了,还都很蠢。”
他的姑姑半天没有说话,她调取了手中数据棒的信息,这根数据棒连接着帝国图书馆,是全宇宙内容最为齐全和丰富的图书馆之一。过了一会,她眨了眨眼,惊讶道:“你把图书馆的东西都看完了?”
雷狮哼笑,撩起一只眼皮,唇边勾着一个自得的笑:“不然呢?”
除了面前的女人,皇宫里没人知道他早就觉醒为了向导。向导处理信息的速度本就远远超越常人,更何况雷狮还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向导。他享受着隐瞒这件事的乐趣,并借此逃脱那些冗杂繁琐的向导训练。
女人默然片刻,叹了口气,“那他们确实没法再教给你什么了。”她说着,露出了几分揶揄的笑:“除了皇室礼仪。”
雷狮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翻身坐了起来,拿过数据棒狠狠插在沙盘上,仿佛是用剑捅进那些礼仪指导官的身体里。
“你跟我小时候真像,”女人乐不可支:“我那时候为了逃脱礼仪课程,连雇人暗杀自己的事情都干过。当年那些内务官见了我就跟见了祖宗一样。”
雷狮也笑了:“那我好歹还没叫人来杀自己。这倒是个好法子。”
“你可别学,真这么来,我那亲爱的哥哥恐怕得恨死我了。”
雷狮说:“你今天来是被他叫来的吗?”
“你应该叫他父皇陛下。”
“你也没叫他雷皇陛下。”
女人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马上到你的生日了,八岁以后你就能自由出入皇宫了。”
“哦。”
“你不应该感到激动吗?”女人奇怪道:“再有几天,你就不用一天到晚看着一成不变的景色了。”
雷狮撑着下巴靠到桌子上,手里转着数据棒,无波的双眼直视他的姑姑,“那你早就能自由出入了,你有觉得轻松快乐吗?”
女人不说话了。
雷狮索然道:“反正哪里都一个样子,没什么稀奇的。”
女人眼底浮现出了微妙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泛起的涟漪,像是柔软无声的悲伤。
“那还是很不一样的,在皇宫之外,你或许会遇到很有意思的人。宇宙远比你从图书馆里了解到的要庞大很多。”她说着,目光掠过雷狮,看向了窗外,“比如在弯刀星系,有一个叫布楼姆的星球,星球上一年四季都开满了花,一到夜晚,漫天的萤光虫会成群结队地在花上飞舞,像近在咫尺的流动银河。”
雷狮道:“你去过?”
“去过几次,”女人收回目光,柔声道:“那种场面和全息影像呈现的截然不同,不去现场是无法感受到的。”
“但听起来和皇宫御花园没什么区别。”
女人笑了,双眼弯起,忽而促狭道:“你想去看吗?”
雷狮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几分犹疑,“从这去布楼姆至少两个小时,距离我能自由出入皇宫还得三天。”
女人已经站了起来,眨了眨眼:“但没人会知道三皇子殿下这个下午去了哪里。调皮的皇子殿下总是行踪难定,不是吗?”
雷狮笑了。
十分钟后,雷狮乘上了姑姑停泊在港口的私人飞船。皇家卫队对这位雷皇陛下的亲妹妹十分宽容,并未多做检查,更不会想到船上还藏着一个三皇子殿下。于是飞船顺利升空,开往了弯刀星系。
布楼姆是远近闻名的旅游之星,入港口车马如龙,人声鼎沸。他们从贵宾航道入港,为免引起注意,仅以普通贵族的身份进入了星球中。
雷狮坐在穿梭机上眺望窗外,他们并没有前往最负盛名的海峡花海,而是到了一个没有多少人的僻静山谷。
两人下了穿梭机,扑面而来的风芬芳湿润,花香也像一场柔软的雨。
入目所见即是漫山遍野的花,姹紫嫣红的花层层展开,有些开得正是瑰丽,有些已经濒临衰败,未经修饰的生死赤裸裸地呈现而出,自然以鬼斧神工的笔触绘制出了自己原始的模样,并不以人的意志改变。
“怎么样?”女人微笑着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与花,“皇宫里可没有这样的。”
雷狮得承认,和精心修整过的御花园相比,这样狂放不羁,由衰败与生机共同组成的画面,确实更美一些。但要说有什么迥然不同吗?那倒也不至于此。
“还好吧。”男孩撅了撅嘴,不以为意道。
女人放下手臂,侧过头看着他漠然的面容,神情间的神采退去,又变得像是在悲伤了。
“……你有什么很想去的地方吗?”她轻声问。
雷狮靠在树上望着天空,闻言耸了耸肩,那就是没有的意思。他太聪明,也太年轻,早早知道了即使是无穷的宇宙也有其边界——人之视野的边界。于是便太早明白,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限的组成,因而失去了探索的乐趣,沉淀在心里的就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表的不甘心。
他那旺盛的求知欲并非对世界本身的探索,而是对认知边界的探索。他想知道的是人类为什么几千年、几万年似乎都永远是这个样子?科技的发展非但没有解放人类的精神,反而还创造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笼子,他们把自己关在里面,称之为秩序,为了获取安全与保障,他们宁愿永远待在笼子里。
而他最为疑惑的就是极乐世界。
六岁的时候他被带去看过那个庞然大物的核心,在朗布洛斯系统的深处,太阳耀眼的光芒照耀着那座似乎贯天袭地的巨大白塔。组成塔身的高釉虹石在阳光中反射出璀璨绮丽的七色光芒,光芒本身仿佛拥有生命,形成了环绕着白塔的无数波纹状丝带。
负责维护系统的主管站在一旁为他殷切解说,说这是整个宇宙的根基,撑起文明的支柱,是人类自由的终极。
听到这里,雷狮问道:“意思是只要用了这个东西,人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吗?”
主管愣了愣,迟疑道:“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别人,他一定会将极乐世界吹捧为完美无缺的造物,但眼前的人是雷王星的三皇子殿下,他不确定对方究竟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替主管解围的是旁边一同来此的雷伊,二皇女殿下年长几岁,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说:“没那么简单。”
一般她这么说,就意味着话题到此为止,不想再谈。但雷狮从不善罢甘休。
“那有多复杂?”男孩执着地问,一脸等待解释的模样。
雷伊皱起眉头,看向主管,颇有些无奈,主管看懂了她的意思,连忙道:“是这样的,殿下。极乐世界能够观测的只有已经发生的过去,也就是,使用的人必须经历过某种‘选择’,才能使用系统回到那个产生分歧的节点——平行宇宙的诞生就是因选择分歧而诞生……”
“哦,我懂了。”雷狮打断了主管的话,总结道:“所以它只是能改变过去,无法保证穿越到平行宇宙的人往后也能做出完美的选择。”
“是的,但我们也有弥补措施,”主管陪笑道:“也就是‘预言系统’,平行宇宙间不同的时间流速能让我们提前观测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从而给予用户匹配的服务,尽量减少使用者做出错误选择的可能……”
主管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极乐世界的运行机制,但雷狮已经有些厌烦。
他想,那这东西的本质不就是让人不断花钱去追逐过去的幻影吗?这和自由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自由难道就是沉浸在已经发生的过往,反复修正那些犯下过的错误,失去过的遗憾吗?那人岂不是永远被困在了过去?再也无法前往未来了?
那是雷狮第一次对自由这个词产生困惑。
但他偶尔也确实会短暂地理解使用者的想法。
他突然问姑姑:“你知道我的母亲出生在哪吗?”
他的姑姑愣了愣,沉默许久,问:“你想去看看吗?”
雷狮回望着她,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是他只能通过追溯过去才能知晓的谜题,那只有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或者说,一半基因的提供者。
他们乘坐穿梭机回到飞船,离开弯刀星系回到了雷王星。飞船并未前往皇家港口,而是降落在了距离皇宫半个星球远的另一座城市。
这是雷王星最贫穷的地区,甚至没有一个官方名字,仅以17区作为笼统代号。
街道上萧索破败,虽然是城区,却没有多少活人居住。荒凉的街道上只有定时巡逻打扫的市政机器人,偶尔才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他跟在姑姑身后,和她一起到了河堤附近。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女人指了指前方昏黑汹涌的河,表情怅然,陷入了回忆,“那时候她才18岁吧?或许更年轻。她非常聪明,一眼就看出我是偷跑出来的贵族,但并没有起什么坏心思,反而帮我摆脱了几个不怀好意的人。”
雷狮好奇道:“你为什么跑到这里?”
“那就是另一件事了……”女人避开了这个话题,叹了口气,继续道:“她是个很好的人,善良,勇敢,坚强而热忱,拥有着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失去的品质。”
雷狮不置可否,“或许现在人摒弃这些品质,就是因为这些品质太麻烦了,无法带来好处,还会平添烦恼。”
女人看着他半晌,道:“也许是吧,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人。”她不再说了。
雷狮不满地皱起眉毛:“没了?”
“没了。”女人道:“我们实在称不上是朋友,对于她的事情,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
雷狮有些生气,但他知道如果他的姑姑不愿意说,那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可能再得到任何回应。于是他烦闷地撇下嘴角,又变得意兴阑珊:“好没劲。”
女人凝视着他,忧愁而无言。
这场出行最终不欢而散,雷狮在天黑前回到了皇宫。当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今日的事情,那份在胸口灼烧的不满却越来越旺盛。
他突然翻身坐起,生出了一个强烈的念头,这念头多少有些违背他往日的想法,但他实在难以忍受,最后还是下了床,溜出了寝室。
他找到内务官,说他想使用极乐世界。
对于皇室子弟来说,使用极乐世界并不是什么难办到的事,比起普通贵族和民众,极乐世界更像是他们的游乐场。真正享有财富和权力的人,很快就会在平行宇宙中发现,并没有哪个宇宙比自己的宇宙更加完美。因为人的时间总是向前走去,他们总是会犯错,会将原本完美的开局搞得一团糟。于是最后他们还是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再重新挑选,重新开始——无穷的财富让他们拥有了无穷的机会,也就是极乐世界许诺的无穷的自由。
但雷狮并不认为这算是自由,他会想要使用极乐世界,也不是为了什么完美的人生,只是因为他想知道,他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内务官对三皇子殿下的要求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他前往了极乐世界系统所在的地方,引着男孩来到了一间纯白空旷的房间里。
“这里是所有观测到的平行宇宙,请您选择想要前往的世界。”
全息投影上出现了一系列编号,每个编号下都是一张宇宙简介,详细列出了与使用者相关的重要信息。人工智能优美的嗓音响起,尽忠职守地介绍着使用规则。
雷狮翻阅着信息栏,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恼火道:“为什么没有更早的世界?”系统提供的最早时间是他在培养罐里睁开眼睛,拥有知觉的时候,而那个时候,他的母亲早都死了。
人工智能耐心回道:“因为系统可观测的平行宇宙以选择为开端,而选择源于思维的分歧,没有思维的生命形态无法产生观测效应。”
雷狮大失所望,顿时对极乐世界丧失了最后一丝兴趣。
他关掉全息投影,盯着洁白的墙壁,片刻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最接近使用极乐世界的时刻。
男孩很快长大了,变成了十三岁的少年。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性格越发飞扬跋扈,跳脱不羁。人人皆知三皇子殿下喜欢捉弄那些试图讨好自己的贵族,人人也皆知三皇子殿下是一个迟迟没有展露天赋的普通人。这件事对于皇室来说,多少有些折损威名。毕竟三皇子殿下在诞生之初曾被寄予厚望,皇宫内外至今都默认着他是下一任皇位继承人。
但一个普通人是不太可能坐上皇帝的宝座的,雷王皇室万年以来巩固权力的最大仰仗,就是他们世袭传承的超凡精神力。这种精神力不受基因编辑影响,人类科学至今无法弄明□□神力与基因之间的关系,因此这种绝无仅有的天赋就更像是某种神眷。
雷狮对此毫不在意。他我行我素的作风本就让不少贵族退避三舍,加上种种关乎他生母的流言蜚语,于是不知不觉间,三皇子殿下就成了人们避之不及的存在。
雷狮乐得清闲,自八岁得了自由后,更是一天到晚都在外面鬼混,几乎不回皇宫。他最喜欢去的并非大多数贵族子弟热爱的繁华地带,反而是那些无人问津的地方。他在厄流空间站穿行,在底层城区游走,像一只热衷于追猎老鼠的猫,比起上层权贵千篇一律的一张面孔,老鼠们惊恐而生动的模样更让他感到有趣。
他的父皇对此无可奈何,哥哥暴跳如雷,姐姐几番训斥,他依旧不为所动。他想,我才不要成为跟你们一样无聊的人。
那时候唯一能跟他说得上话的,只有他的姑姑。或许是因为从小未曾见过真正的母亲,又或许他的姑姑是唯一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偶尔他会听从姑姑的话,假装乖巧几天,等姑姑离开,他又会成为那个无法无天的少年。
彼时他乐此不疲地和所有人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并将这种游戏当作打发无聊生活的最大乐趣。
直到有一天,他从皇宫外回来,发现雷伊站在他的房门外。他的姐姐面容严肃,穿着一身正装,看到他后抿了抿唇,告诉他姑姑死了。
他皱起眉,一瞬被走廊外的夕阳晃了眼,他眨了眨眼,问:“怎么死的?”
雷伊看着他,又挪开视线,沉声道:“自杀。父皇不准声张,皇家议会决议后,禁止将她葬入皇室墓地……她被剥夺了皇族身份,遗体今晚就会被带走,你要还想见她,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阳光更加晃眼了,金色的日照洒在雷伊的发上,眼睫上,照亮了她脸上的绒毛,深刻的眉眼。
她看起来和姑姑好像。雷狮想着,姑姑年轻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最后,他说:“在哪?”
雷伊给了他一个地址。
雷狮的靴子上还沾着下城区的尘泥,衣摆有些脏,他没有换衣服,离开寝宫,钻进飞车,拉开引擎,飙往了地址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