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53、Chapter·53 窗外流云似

　　窗外流云似水掠过，灰蒙蒙的天被斑斓的闪光覆盖，那是无数火光、射线以及辐射产生的绮丽色彩，寂静而无声，从地面看去，竟有些惊心动魄。
　　星际财团设立在此的护卫队不知所踪，想必是在飞隼号抵达之前，就已经被先来者歼灭。如果人们决定不再对话，不计后果，毁灭往往就是如此简单的事，只需要弹指之间。

　　安迷修看着这片土地，克劳斯的面孔便浮现在了眼前。
　　昔日的故人如今早已化为黄土，反抗军自首领人物全部死去后一蹶不振，据安迷修所知，黑星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反抗势力的痕迹。
　　他知道克劳斯有一个女儿，年龄比他小上几岁，幼时他们曾是玩伴。在和雷狮决裂之后，他花了一个星期才从结合链接断裂的痛苦中恢复神智。第一件事就是迫使自己爬起来，去寻找克劳斯的女儿。
　　但乔安娜失踪了。矿工聚集地的人们丝毫不知道反抗军的事情，更不会知道克劳斯已经死在了安迷修的剑下，他们关切地询问安迷修对方下落，安迷修只觉得听在耳中的每一个字都像砍在身上的刀，最后，他落荒而逃，再也不敢去见那些人。
　　他用了半个月时间寻找乔安娜，又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茫然地想着，如果他找到了那个孩子，他要怎么面对她？怎么跟对方吐露真相？
　　他不知道。他只是逼迫着自己去寻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灼烧着灵魂的烈焰。
　　但他一无所获。
　　最终，让他放弃追寻的原因是雷狮海盗团的出现。
　　那个人离开黑星后，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兼并数个海盗团，夺取恶名远扬的海盗船羚角号，成为了一名人人闻风丧胆的宇宙海盗。
　　光网上所有的新闻主页都翻滚着同样的头条，雷狮的虚拟影像铺天盖地地传播开来，连最边缘的星球也能得知宇宙中出现了这样一个随心所欲，令各大星域警察束手无策的风云人物。
　　那是安迷修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不得不正视这个名字。然后，安迷修告诉自己，他必须要离开了。
　　他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

　　现在，他回头看向身旁的雷狮。三年的光阴就如窗外的流云一般，从两人间匆匆而过。
　　雷狮察觉了他的视线，扬起一边眉毛，两手搭在方向舵上，只是看着他微笑。
　　安迷修一言不发，许久，才低声道：“我们快到了吧。”

　　飞隼号穿过飘荡着浓烟的矿区，飞跃黑星变成赤色的海洋，最终落在了靠近极地的一处冰川中。
　　安迷修和雷狮率先下了飞船，之后依次是凯莉、格瑞和金，卡米尔没有下来，操纵飞隼号重新腾空，继续航行以迷惑追踪而来的其他飞船。

　　飞船上没有多余保暖的衣服，几人都穿得单薄，仅在外面套着驱寒披风。虽然下船前他们都注射了维持体温的能量液，但或许寒风太凛冽，金还是一下来就连连喷嚏，打着哆嗦拢紧披风，问：“我们要走多久啊？”
　　格瑞看向雷狮，雷狮走在最前面，没理会，安迷修略微慢下脚步，回头道：“需要一小时，你能坚持吗？”
　　金连忙点头说：“没问题没问题！”
　　凯莉则不满地嘟囔：“干嘛不直接停在门口啊？还要人走这么远，冷死了！”
　　安迷修解释道：“那片区域有强磁暴干扰，飞船没法靠太近。”
　　凯莉哼了一声，闭上了嘴。

　　这段路程并不遥远，却十分崎岖，在强磁干扰下，所有辨认方向的工具都失去了作用，若非有雷狮这样强大的向导引路，任谁都会迷失在冰窟构造的迷宫里。
　　就这样，一个小时的艰难跋涉后，终于，眼前景色豁然一变。
　　被天光染成金色的冰面宛若一道贯穿天地的墙，巍然矗立在深褐色的岩层上，墙面之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天堑，呼啸的风在当中激荡着空洞的回音。极目望去，一尊巨大的蛇身兽首的怪物雕像横挂墙面之上，栩栩如生的头颅中，两颗大如星辰的纯蓝宝石镶嵌其中，石眼冷然向下，俯瞰众生。几人看得久了，视网膜里的一切倏然都在抖动，天空融化成了一碗浓汁倒下，恍惚中仿佛天地倒转，人就如倒挂在天穹下的几只蝼蚁，也确实渺小如尘埃。
　　金不禁惊叹道：“这是人造的吗？黑星的人好厉害啊！”
　　安迷修也颇为惊讶，他在黑星生活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观。
　　凯莉却眯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恢宏景观，忽然哂笑：“人能造出这种东西？怕是只有怪物才会吧。”
　　金吃了一惊，挠头惊叹道：“那也是很厉害的怪物了，希望我们别遇到……”
　　雷狮对此不为所动，已经走向了兽首正前方，安迷修拍了拍金的肩膀，叫众人跟上。格瑞走在最后，若有所思地瞥了眼神情沉郁的凯莉。
　　兽首之前有一处被冰雪覆盖的圆形平台，五人站了上去，地面上瞬间亮起了一圈蓝色光晕，下一刻，光晕闪烁，地底传来咔哒声，圆台轰隆作响，缓缓与地面分离升腾，带着众人朝向悬崖对面飞去。
　　金颇为惊奇，小声问安迷修：“雷狮是来过这里吗？怎么这么熟练啊？”
　　安迷修不知如何回答，格瑞却开了口：“这是赫利俄斯的技术，和那面墙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
　　观视者作为独立于各大星域组织，赫利俄斯的技术极为封闭，从不外流，除了组织内部人员，没人能掌握核心的制造机密。这就代表平台的创造者一定是来自观视者的人。
　　雷狮笑了一声，侧过脸看了眼格瑞：“没错，而五年前，正好是观视者内部发生叛乱的时候。”
　　安迷修皱眉道：“……所以，那场叛乱也和创世有关？”
　　雷狮不置可否。
　　一直没有说话的凯莉这时开了口，指着前方说：“到了。”

　　平台停在了距离对岸十米左右的地方，冰面之前，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静静立在那里望向众人。
　　雷狮和凯莉第一时间认出了人影，是安莉洁。但不是真正的安莉洁，众人眼前的人只是一道全息投影。
　　投影无机质的目光一一掠过五人，最终停留在了金的身上。
　　“你来了。”她语气平缓，举起双臂，对着少年弯腰一礼。
　　静止的平台重新恢复运作，将众人带到了对岸。等五人走下平台，来到冰面前，投影侧过身，单手触碰冰面。
　　仿若世界突然融化，层层涟漪泛起，光洁如镜的冰在涟漪中洞开，拉伸，倏忽之间，悬崖在众人身后以极快的速度退去，空间变成万花筒般斑斓诡谲的破碎花纹，紧接着，冷蓝取代了金，一株庞大干枯的树出现在了圆形的穹顶下。
　　树通体漆黑，泛着奇异的蓝光，枝干足十人合抱，枝桠纷繁交错，空无一叶。
　　安莉洁的投影站在黑色的树下，一个轻柔的声音徐徐传来：“金，你终于来到这里了。”
　　金蓦然瞠目，激动地跑向树下：“姐姐？！是你吗，你在这里吗？！”
　　没有任何人出现，金愣在原地，发现原来那熟悉的声音是从安莉洁的投影中传出。
　　“对不起，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和你再见……”少女低下头，虚幻的面容上露出了哀切，“请你原谅，我将这样沉重的选择交给你，金。”
　　金咬紧嘴唇，眼睛已然湿润。
　　另外几人走了过来，雷狮打量着树，安迷修望着穹顶，凯莉盯着安莉洁的投影，格瑞则来到金旁边，犹豫片刻，将手放在了金颤抖的肩膀上。

　　“不论你是一个人来，还是和朋友一起来到这里。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请你们一定要认真听。”投影说道，声音变得冷静而决绝。
　　“这就是创世的核心。”
　　少女抬起手指向那棵树。
　　“八年前，我根据格林特的手札找到了这里，在这里和观视者之一的风燧先生相识，那时陪同他的还有圣殿骑士菲利斯·尼克瑞思。在他们的协助下，我们一起破解了‘黄金世’的秘密，得知了守望一族‘创世计划’的存在。然后，我在那时候下定决心，要改造这个计划。”
　　听到菲利斯的名字，安迷修瞠目怔住。
　　他回忆着八年前，只记得那时菲利斯已病入膏肓，却固执地独自离开了一阵。那几个月里他每日提心吊胆，担心着菲利斯再也不会回来，好在菲利斯平安回来了，只是回来后三年不到，长者就因神经感染永远地走了。
　　菲利斯从未告诉过他创世的事情。

　　投影继续道：“五年后，我已经完成了改造。现在的创世不仅仅是守望一族追寻的终极，更是我和真、丹尼尔、菱，以及安莉洁共同努力，创造出的另一个未来……当然，安莉洁一定会反对我最终的决定，她是对的，所以她才坚持以自己封印创世……但我无法再忍受无能为力了。如果一定要牺牲什么才能开创新的道路，那我们别无选择。”
　　雷狮嗤笑一声，点评道：“要不是这么优柔寡断，说不准还能牺牲的少一些呢？”
　　其他人均是不语，金脸色苍白，攥紧了双手。
　　“创世拥有能够摧毁极乐世界的力量，但它需要非常昂贵代价。”投影无动于衷，忠实地将记录下的声音播出。

　　“它将通过‘无限的刹那’在多重宇宙间产生共鸣，再以正反湮灭整合所有平行世界，从根源上消灭多重宇宙。但是卡喀亚和黑星也会被卷入湮灭，所有使用过极乐世界的人们，则会陷入疯狂，乃至全部死去……”
　　安迷修的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猛然看向雷狮。
　　雷狮神情淡然，丝毫不感意外。
　　想来也是，摧毁极乐世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消灭所有平行宇宙。他还在期待什么呢？安迷修嘴中发苦，深吸口气，握紧光子剑柄。

　　“在新的宇宙里，创世会成为封闭宇宙的壳，让我们的宇宙永远维持着唯一的存在。未来再也不会有新的极乐世界出现，我们的世界将变成独一无二，我们也是如此。”
　　全息投影说完了，一片寂静中，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金的身上，神情变得更加悲伤。
　　“这需要牺牲很多很多人，这很难，所以我无法作出决定，也不能在那个时候作出决定。金……最后我只能将这样沉重的责任交给你，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请一定不要辜负自己的心，辜负你珍惜的一切。即便你不想承受，也没有关系。你可以选择毁掉创世，什么也不改变。”完全属于秋的，浓烈的情感与哀思从安莉洁的面孔上散开，“姐姐唯一的愿望，只有你的幸福与平安。”
　　投影熄灭了。
　　冰蓝色的冷光笼罩着众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金的身上。
　　金的眼眶泛着红，抬头凝视那棵冰冷而壮丽的树。
　　“……如果选择使用创世的话，会死很多很多人吧？”他问，“卡喀亚和这里，那么多使用过极乐世界的人……还有平行宇宙，那里的人们，和我们也是一样的人吧？”
　　安迷修顿了顿，低声道：“是的，是这样。”
　　“……我不知道。”金转头看着众人，沮丧而茫然道：“我不知道，这真的是我能来决定的吗？”
　　“你也可以不做决定。”格瑞突然上前一步，轻声道：“金，没有人要求你必须背负所有宇宙的命运。秋姐也说了，你可以放弃。”
　　金湿润的眼睛里含着泪，“我能吗？”他喃喃重复，前所未有的巨大矛盾在他的心中撕扯：“不做选择，不就是逃跑吗？”
　　格瑞哑口无言。
　　安迷修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雷狮比他先开口了。
　　“没错。”
　　黑发青年幽紫色的眼闪着奇异的光，如尖刀利刃，直插金的视野当中，“不做选择就是逃跑，你当然不能逃跑。你心里难道不是一直在想吗？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为什么姐姐要离开？为什么登格鲁星的人活的那么痛苦？为什么世界如此不公？”
　　金拧紧眉毛，神情陷入空茫，困惑重复：“……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如此不公平的世界，为什么还要维护它？既然拥有了改变世界的力量，为什么不使用它？”
　　雷狮的声音越来越轻柔，飘忽如恶魔的低语。安迷修和格瑞的脸色陡然一变。

　　“你会在这里做出选择。”

　　雷狮吐出了最后一句话。金眼神涣散，垂下头，重复道：

　　“是的，我会做出选择。”

　　安迷修猛地拔剑攻向雷狮，雷狮甩出雷神之锤，架住凝晶，面对那张愤怒的面孔，戏谑又挑衅道：“你能阻止我吗？安迷修。”
　　枪声响起了，紧跟着是金戈交击之声。格瑞被横飞而来的弯月利器阻拦，凯莉挡在了他和金之间，笑眯眯道：“哎呀，还是到这个时候了。”
　　格瑞脸色难看，扔掉被凯莉射来的星镖卡住保险的枪，抽出背后刀柄，合金迅速在刀柄上交叠延伸，转眼构成了一把足人高的长刀。
　　下一秒，他闪身冲了上去，直劈凯莉面门。
　　格瑞和凯莉，雷狮和安迷修，四人分隔两地，瞬间战成一团。

　　与此同时，金伸出手，按上了树干。
　　地面震动起来，一阵无形的冲击波蓦然爆开。地动天摇间，漆黑的树上亮起了璀璨的光，无数水晶花簇层层绽放，一瞬铺满了枝头。
　　金开口喃喃：“我会选择……使用……”
　　他的瞳中弥漫出赤色，身体逐渐飘起，飘向半空，被铺天盖地的水晶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