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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Chapter·54 三年前,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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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两人启程前往黑星那段漫长旅程后不久,雷狮和安迷修有过一次对话。
具体因何而起雷狮已经忘记,他们只是又说到了他的姑姑——不久前,他刚刚告诉安迷修关于卡米尔妈妈的事情。
安迷修伤感地说:“卡米尔的妈妈一定爱她的丈夫……只是可惜让卡米尔受苦了。”
雷狮淡淡道:“是吗?”
安迷修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归根结底,爱只是一种表象,”雷狮道:“真正支配人去做出选择的始终都是恐惧。恐惧失去,恐惧改变,恐惧没有对方的世界,所以才拼命想要证明一切存在。”
安迷修皱眉道:“但她展现出来的是勇气。”
“当然,没有勇气的人不会选择以死亡追求自由,证明存在。”雷狮微微笑了,“勇气也是恐惧的体现,正如爱也是恐惧的体现。”
安迷修盯着他看了一会,问:“那你呢?你也是受恐惧驱动……”他指着窗外如丝线滑走的飞星,“选择走上现在的道路吗?”
雷狮笑意变深,脸上浮现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不,我不是。”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天生情感缺失的向导,”雷狮道:“无法真正体会到恐惧,自然就不会被它奴役。”
安迷修怔愣在地,过了好一会,他凝视着他,青碧色的眼里涟漪荡漾,像是要下雨。
很长一段时间里,雷狮一直认为恐惧是阻止生命迈向更高境地的最大阻力,一个人如果总是害怕失去什么,就会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但他知其为何物,却从不会被其支配。因此,他便与人截然不同了。
越是人们恐惧的,他越要去挑战夺取,要印证人力也可扭转乾坤。
所以他选择了安迷修,即便他们终会殊途;他选择了接受爱,即便意味着改变。倘若死亡要惩罚他的狂妄,他也绝不低头认输,非要找到一个战胜死亡的方法,要属于他的一切不会被任何事物夺走。
而他足够幸运,一次又一次印证了自己的胜利。
他失去过安迷修,又得到了他。
他被安迷修改变了,却也改变了安迷修。
他数次与死神交锋,但从未真正一败涂地。
他是天之骄子,命运的宠儿,无论多么被人憎恨,宇宙似乎仍然爱着他那狂放不羁的生命,纵容着他的每一个选择。他就像一名总能穿越风暴的船长,于是也向往更激烈的风暴,以此证明自由的意志足以凌驾一切、主宰一切。
此时此刻,在如雨浇下的水晶的碎屑中,雷狮对安迷修道:“你总想着两全其美,但两全其美往往只会通向另一个结果。”
更多的水晶从他们的脚下刺出,炫光带起了热量,将冰川消融,岩石灼穿。生长着树的平台隆隆作响着向下沉去,他们则在升高,不断向上,直至夺目的日光倾泻而下,一望无际的冰原取代了树与水晶的幽深洞窟。
厉风呼啸而过,安迷修站在雷狮十步开外,身上灰黑色的斗篷迎风猎猎作响,握在右手的凝晶蓝的像一截真正的冰。
雷狮撑着重锤,迎着烈风凝视安迷修。
“两全其美的另一个结果就是一无所有。”
冰冷的荒原环绕着他们,如无声静默的观众。
安迷修垂着头,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你什么时候对金下的暗示?”
雷狮笑了笑,回道:“临行前的能量液,卡米尔在里面加了神经共振体,虽然向导比哨兵更难暗示一些,但有了共振体辅佐,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
事实上,向导根本不可能暗示另一个向导到如此地步。雷狮之所以能做到,和他本就拥有的精神操控能力息息相关,即便已经丧失了直接操控的能力,只要他想,他依然能利用其他方式达到。
年轻的向导风轻云淡地说着恐怖的话,乃至有些疑惑道:“你不是早该清楚这一天总会到来吗?”
安迷修脸上最后一丝表情消失了,结合链接的尽头只有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苦闷,雷狮以为他的反应会更激烈一些。
“你不会解除暗示,是吗?”安迷修低声道。
雷狮叹了口气,“你总爱在这种时候废话。”他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柔声道:“你知道阻止我唯一的办法是什么。”
安迷修脸上血色尽褪,干裂的嘴唇发着抖,青碧色的眼却睁得极大,恍若燃烧的两颗星。
突然,凝晶如一线割裂冰原的光,猛然刺向雷狮胸口。
雷神之锤横过胸口,挡下了光子束,森寒的冷气迅速在武器上结了一片霜,雷狮用力震落霜层,侧身避开顺势竖砍而下的剑锋,转身,移步,与哨兵身形错开,退至几步开外。
“为什么还要恢复结合链接?”安迷修的声音嘶哑,被风切割得支离破碎。
紧随而至又是一剑,雷狮躲开这一剑,轻柔道:“因为所有活着的存在都受本能的恐惧支配,但你不一样。”
雷神之锤猛然从斜下方上挑,直奔安迷修腰腹而去,凝晶立刻抽回防御,撞上重锤锤柄,雷狮顺势压下锤身,一脚踩上锤身跃起,以身体重力带动长柄翻转轮过,攻向安迷修后方。
“你会恐惧,但驱动你的却不是恐惧,为什么?”他像是在对安迷修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一直都想知道答案,如果你死了,我就再也无法得到答案了。”
结合链接在两人之间飘荡,近乎共感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跌宕反覆,让他们仿佛两个赤条条的灵魂,直面着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狮鹰与羽狼在精神图景中痛苦嘶鸣,殊死搏斗,犹如他们真实世界的主人。
安迷修没有抽身回防,他硬生生吃下了砸向后心的一击,借力飞出刹那,以身体作为掩护,凝晶忽然从肋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躲开雷狮视线,擦着重锤柄部斜切而上,撕开了向导的肩膀。
迸出的血被寒冰瞬间冻结,撒开一片血色的晶花。雷狮一把抓住凝晶剑柄,手中电光闪烁,光子剑顿时爆发出了几声激烈嗡鸣。
就在此时,安迷修的身影如猎豹般蹬地而起,撞上雷狮。凝晶被甩了出去,他们撞成一团在地上翻滚,雷神之锤跟着脱手飞出,两人所过之处冰面脆裂,血迹斑斑,最后雷狮单手卡住安迷修脖颈,翻身将人压制在身下,手指收紧,气喘吁吁,双眸亮如雷火。
安迷修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他的脸没有丝毫血色,几乎与身下冰面融为一体。棕色的发丝挂着霜,像冬日的稻草。唯一还略有生气的是那双眼睛。
但雷狮再一次发现自己读不懂这双眼睛了,他忍不住伸出了精神触梢,要去探索眼前人究竟又在想着什么……
他看到潮湿的雨在精神图景中下了起来,漫溢的水柔和平静地流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如雨般无穷无尽的哀伤。
于是雷狮心中也生出了怜惜。
他略微松开了力道,凑近那张哀伤雕刻而成的面孔,道:“安迷修,你难道没想过,即使你阻止了我结果也是一样的吗?”
安迷修一言不发,双眼在缺氧中泛着红,静静看着他。
“根据意志的封闭时曲性,所有平行宇宙的我必然会在最后做出同样的选择。宇宙在一开始就已被我们自己写好了结局——不摧毁别人,就会被摧毁。你是装作看不明白,还是真的不明白呢?”
他肩膀的伤口崩裂,从霜中渗出了血,血滴在了冰层上,像雾一样晕开在了安迷修的脸颊边。
安迷修的眼里也晕开了雾,他艰难地张开嘴,沙哑道:“……无论多少个平行宇宙的你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一个我也一定会阻止你。”
雷狮怔了怔,失笑道:“还真是你会说出的话啊。”
雾凝聚成了水,从安迷修的眼角滑落,他摇了摇头,僵冷的手臂轻轻抬起,抚上了雷狮的肩膀,“我只是……”
他忽然用力,倾身环抱住雷狮,收紧双臂,脸颊抵上了向导冷硬的肩膀,泪水无声汹涌。
细微的嗡鸣响起,倏忽之间,冰冷的激流洞穿了雷狮的左胸。
雷狮下意识抱住了怀里的人,手却撞到了安迷修背后的硬物,他低头去看,发现那是凝晶的剑柄,不知何时,凝晶被操控着来到了这里。
蓝色的光子束只点亮了一瞬,它穿透一个人的胸口,贯穿了另一个人的心。以冻结一切的冰冷熄灭了生命的热火。
深度结合的哨兵和向导无法接受链接的断裂,那是等同撕裂灵魂的痛苦。所以许多结合的人们会在生死之间选择共赴死亡。
只有这一瞬间,只在这一瞬间。死亡会凝固时间,将原本只存在于生者之间的链接,镌刻成永恒不变的刹那。
雷狮低低地笑了,竟有些无可奈何般。
他什么也没有说,收紧了双臂,抱着安迷修倒向了地上。
安迷修曾做过一个梦。
那是在与雷狮决裂后,离开黑星的一个清晨。他蜷缩在货运船舱的角落里,裹着湿冷的麻布,浑浑噩噩地陷入了梦魇。
梦中的他在一条窄而陡峭的山路上行走,走到尽头,是一道悬崖。雷狮站在悬崖边看着他,安迷修走了过去,举起手中的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雷狮一声不吭地往前倒下,倒进他的怀里,于是他也跟着摔到地上。血像河流一样从那具身躯里流了出来,蔓延到每一寸土地,烫得仿佛能将人烧起来。但他怀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跪在岩浆般的血泊中,却不觉得痛。
他把手放在雷狮的胸膛上,什么反应也没有。安迷修便也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他再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冷热,世界好像从他的生命中剥离而出。
他只是呆呆看着雷狮苍白的面容,灵魂出了窍一般,突然发现自己仿佛是另一个人了,飘在半空,像一缕幽魂。
他居高临下地看那两个浸没在血海中的人,只觉得好陌生,雷狮好陌生,他自己的脸也好陌生,显得了无生气,简直和被杀死的雷狮一般无二。
他费力地思考,在梦中想着,只是死了而已。他不应该对死亡感到陌生,他已经夺取过那么多人的生命了。他们两人都罪有应得。
这种陌生感挥之不去,让他仿佛一个旁观者,局外人,他站在第三者的视角看着两个人一起沉入血泊,随后他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耳边回荡着货船低沉的引擎声,胸口心如擂鼓,像是要跳出胸膛。
现在他又体验到了那种陌生的抽离感。
黑暗从视野的边缘蔓延而上,他明明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还是努力看了,然后发现那是雷狮的发丝。
漆黑的发丝像鹰的羽毛,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他在混沌之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
那个夜晚雷狮第一次亲吻他,他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发丝落在脸上,像鸟羽最柔软处的绒毛。少年的唇也像绒毛一样柔软地敷上了他的唇,和浑身发热的自己相比,雷狮似乎是一点也不慌张,猫一样皱了皱鼻尖,随后闷笑着说:这么紧张啊?
安迷修感觉自己完全烧起来了,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近在咫尺的面容。
他以为按照雷狮的性格,必要再捉弄他一番,但在惶惶的黑暗中,雷狮的手触碰到了他僵硬的手指,少年的手比唇还要温暖,他慢条斯理地掰过他的手,紧紧握住了他,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半边脸。
温热的气流在鼻息间涌动,冷雪的气息流淌当中,雷狮的吻就这样如雪般融化在了他的唇齿间,也将他融化在了心醉神迷中。
也许往后诸多无解的果早已在这一刻扔下了命定的因。
他们谁都无法彻底改变谁,便也注定永远重复着那个雷雨之夜。
直到死亡抹去一切罪孽,消融所有边界,将理性主导的自我在冰冷中抛掷于虚无,只剩下纯粹的灵魂,人和人才能真正无所顾忌地相拥与相爱,让彼此合二为一。
彻骨的风雪像绒被,渐渐掩盖两人。
失去最后一丝能量的凝晶滚动着撞上了雷神之锤的锤身,随即天地寂静,万籁无声。
而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