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47、Chapter·47 安迷修年少

　　安迷修年少的时候很喜欢爬山，不用很高的山，他和菲利斯盖的木屋后面那座小山丘就刚刚好。
　　每天练剑结束，做完晚饭，和菲利斯一起吃好，洗掉餐盘，剩下就都是他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这段时间从傍晚四点一直到晚上九点，黑星没有月亮，日照时间很长，晚上九点还能看到夕阳，但那之后就是只有星光的黑夜，星太遥远，无法照亮这片土地，于是菲利斯要求他慎重上山，日落之前就要回家，以防止遇到危险。
　　彼时黑星还有很多原始生物，有些体型庞大，性格凶悍，攻击性极强，多数在山林间昼伏夜出，安迷修那会儿跟菲利斯一般矮小，是个才刚到成人腿高的小东西，剑术堪堪入门，体术是三脚猫的功夫，手臂半点肌肉都没，整个人瘦得像皮包骨头的野猫。虽然被菲利斯救下后，他终于不再挨饿，但养了几个月，身上最有肉的就是屁股，其他地方都因常年营养不良而发育迟缓。如此这般，对那些夜间出没的大型猛兽来说，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行走食物。
　　安迷修并没有大多数这个年龄孩子会有的叛逆和冒险精神，他牢牢记着菲利斯的告诫，严格遵照宵禁时间下山回家，几次之后，菲利斯见他乖巧懂事，便也没再多加看管，任由他自由出入了。
　　得了自由后，安迷修更是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了那座小山丘上。对年幼的他来讲，那座山丘就像一座有着淘不尽秘密的宝藏，他在那里见识到了一百二十六种植物，六十多种奇特的本地生物，有鸟，有兔，有威猛走兽，也有渺小的虫豸。
　　他最喜欢的是山顶的一片花海，每当日落的时候，山上会在一瞬间开满鲜花。这些花不遵从季节的兴替，只仰赖阳光的垂眸，所以一到时间，它们便旁若无人地开始绽放，不为生命本能的繁衍结果，只为那等待时久的夕阳的到来而盛开。
　　菲利斯说这是黑星特有的“夕照”现象，具体的原理安迷修听得满脸茫然，他幼小的心无法理解那些高深莫测的科学知识，只是感慨地想着，这多像一场浪漫的赴约啊。
　　这个宇宙里所有的生命都在用一种属于自己的语言在生活，有着它们的守候与回应，盛放与凋零，现在人们总是忽略它们，认为自然是无声的背景，痴迷于技术的造物，但在千年以前，在流传至今的无数诗歌当中，却是有过那么多人将热烈而无处宣泄的激情寄托于天地，花草，他们的解读或许只是自我的投射，可又何尝不是在无法互相理解的个体与个体之间，建立起了最初的桥梁呢？
　　安迷修总是会这样感性的想，他很少把这些幽微的想法告诉菲利斯，因为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傻，太天真。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想，从未停歇。
　　后来他长大一点，剑术卓有小成，身体也远比幼时更结实有力，菲利斯便不再限制他的活动范围，他又有了更多可以探索的地方。
　　那时候他用半年时间跑遍了黑星，兴致勃勃地去了许多以前在书上读到的地方，当中大多是黑星古老久远的神秘景观，那座小山丘已经被他掏空了秘密，从宝藏变成了一座敞开大门的家。
　　在游历了半年后，安迷修忽然又觉得自己其实不是喜欢爬山，而是喜欢和自然相伴，感受风的吹拂，鸟的啼叫，闻着花香、草香，泥土也有自己的气味，一种淡淡的尘腥气，雨后非常明显，往往和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偶尔还会夹杂着雨露的鲜咸，多变而富有活力，是属于生命本身的味道。
　　他找到了新的爱好，就是种花。他把其他区域的植物种子带回来，在后山找一片土地种下，浇灌，裁剪，静候开花。当亲手种下的花绽放之时，一种迥异于旁观的激动油然而生，好似他亲手创造了一个生命。
　　那段时间他痴迷于此，甚至连练剑都有了松懈，但菲利斯没有斥责他。有一次他忍不住问菲利斯：“师父不生气吗？”
　　菲利斯正盘腿躺在树枝上晒太阳，听到他在下面忐忑的问话，掀开一只眼看过来，好笑道：“你这小子什么毛病，我不生气你还担心上了？”
　　安迷修老实道：“但我今天错过了练剑的时间啊。”
　　菲利斯摆了摆手，蓬松的尾巴不耐烦地在树梢边摇摆，“剑什么时候都能练，少练一次不会少块肉。”
　　安迷修却更惭愧了，只觉得明明是自己缠着菲利斯，说要成为圣殿骑士，现在却是不务正业，荒废修行去摆弄花草。
　　安迷修痛定思痛，咬着牙含着泪，仿佛要割舍掉珍贵的宝物一般昂首保证：“对不起，师父，我以后不会再不务正业了！”
　　菲利斯“哈？”了一声，一脸无语地从树枝上坐了起来，盯着安迷修瞧了一会，实在受不了，掏出口袋里的坚果狠狠砸在了少年的脑袋上。
　　安迷修痛叫道：“师父？！”他可怜巴巴地捂着脑袋，不明白怎么自己积极认错，反而还挨了揍。
　　“你这傻小子，真是死脑筋一个。”菲利斯跳下了树梢，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神情忽而凝重肃穆：“我问你，你觉得圣殿骑士最重要的原则是什么？”
　　安迷修想了想，道：“守护大家？”
　　菲利斯又丢了一块坚果砸在他的肚子上。
　　安迷修“啊”地叫了声，捂住肚子，皱起眉毛，努力又思考了一会，小心翼翼道：“……坚持正义？”
　　又是一块坚果扔来，砸在了胸口。
　　安迷修的表情更可怜了，简直像是被训斥的小狗，“师父，我不知道……请您教导我吧！”
　　菲利斯看着他，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哎……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愚钝，”他说着，指了指安迷修放在树下的一个花盆，那是安迷修前阵子才栽种出来的一朵罕色狮尾花，“你早都体悟到这一点了，却想不明白吗？”
　　安迷修怔愣地瞧着那朵花，继而恍然大悟：“是生命！”
　　菲利斯严厉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没错，是生命。”

　　余烬时代前的许多著作都歌颂过圣殿骑士团的存在，称他们是“文明的哨兵”、“秩序的守望者”、“守护的利刃”，但真正接受了骑士传承的人才会知晓，圣殿骑士团维系千年唯一不变的原则，是捍卫生命的存在。
　　因为对生命的尊重，他们手中的剑才不会为任何权力驱使，不会被任何谎言蒙骗，他们始终清楚生命是何等不可重来的宝贵，所以他们从不轻易审判，也决不轻言生死。
　　守护他人、捍卫正义、维持秩序，这些看似美好的概念往往在复杂的现实中被扭曲、利用，被冠上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与借口，当成残害生命的手段。圣殿骑士团崛起的历史中亦有不止一次这样可悲的状况出现，于是为了防止骑士的力量再被滥用，他们为自己立下了这唯一不可撼动的原则。
　　他们是为生命的存在而战的骑士，也将只为这一原则服务与奉献。
　　但这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的原则。

　　“你有着罕见的天赋，安迷修。”菲利斯柔和地说道：“你比许多人更能感受到生命的可贵……在这个宇宙里，已经有太多东西被摧毁了，人们也早都忘了生命本是不可重来的……”
　　安迷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感觉到了菲利斯柔和神情下深埋的哀伤，于是也跟着难过起来了。
　　“为什么人们会这么做呢？毁掉那么多东西，有了极乐世界，却还是在互相伤害？”
　　菲利斯顿了顿，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答案，你得自己去寻找。”
　　安迷修只好再次点点头，“我明白了，师父。”
　　菲利斯满意地走上前，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脑袋，而后语重心长道：“安迷修，你要永远记住，让一把剑出鞘并不难，摧毁一个存在更是易如反掌，因此骑士的修行中最难的是如何克制暴力……而在这之前，更重要的是——”

　　“珍惜自己的生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天空暗淡了下来，菲利斯的声音与风的呼啸混合，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却又似乎变得遥远。
　　小小的安迷修茫然地睁大眼，下意识地向前走去，却一脚踩空。
　　不知何时，黑星的大地消失了，菲利斯，木屋，树荫与那朵美丽的狮尾亦如雪消融，一切归于清冷的寂静，而后是深黑、无尽的深黑。
　　最后，深黑中泛起了莹莹的青蓝，回忆的碎片在光中宛若飞舞的萤火，又像点点星光。紧接着，安迷修忘记了自己在坠落，忘记了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他环顾四周，困惑地张望，随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骑士圣殿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
　　念头一闪而逝，然后他想起来了，这是一年前，雷狮毁掉流焱和凝晶，并差点再一次成功精神操纵他之后。
　　断裂的结合链接成了一条拴在他脖颈上的锁链，每当雷狮抓住锁链的另一头，哨兵的本能就会违背所有理智的阻拦，精神便如一条被驯服的犬，晃着脑袋，摇着尾巴冲了上去。安迷修痛恨总是利用这点的雷狮，更痛恨总是会回应的自己。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来到了骑士圣殿。
　　他要接受缄默誓言。

　　菲利斯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那并非真正的菲利斯，而是骑士圣殿在感应到安迷修的到来后，拟合而成的一个幻影。
　　幻影用属于菲利斯的眼睛凝视着他，神情似在审判。
　　“骑士安迷修，你已下定决心接受缄默的誓言吗？”
　　安迷修感到有点冷。圣殿所在的星球是一颗荒芜的冰冻星球，没落的骑士圣殿里，大部分系统都已经停止运作，穿堂而过的风就显得格外刺骨。他在寒风中抿紧唇，怔怔回望眼前的幻影，几乎要忍不住向他的师父求助。
　　但这不是菲利斯，幻影冰冷而无情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于是长久的寂静后，安迷修用手按住左胸，屈膝跪地，哑声道：“我已下定决心。”
　　幻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随后抬起了手。
　　风停止了，骑士圣殿无声无息地褪色，一切都变得遥远，近在咫尺的只剩下那一道幻影。
　　而后，幻影在空气的涟漪中消融，变换，拉长拔高，卡尔特星人的特征消失了，重新凝成了一个高挑修长的人形。
　　安迷修在地面的倒影中看到了新的幻影的模样，心脏霎时如被攥紧。世界又开始晃动了，雷雨的轰鸣在圣殿之外响起。

　　“你将接受誓言的限制，再也无法与任何人链接结合。你将忍受永恒的孤独，不可擅自结束生命。你将永远坚守缄默，不可索求理解。你必须独自前进，贯彻使命，直至万物归于死亡。”
　　幻影居高临下地俯视安迷修，形容冷酷无波。
　　“骑士安迷修。你必须面对你最深重的罪孽，最深重的依恋。你必须亲手斩断你与世界最后的牵绊。”
　　安迷修嘴唇发白，紧紧闭上眼睛，那个雷雨之夜又在脑海中浮现了。
　　每个夜不能寐的梦境里，他都会想起那些不可置信的面孔，那些愤怒的、惊恐的、绝望的呐喊。
　　他们或许是有错，但他却犯了更大的错。他在雷狮的声音中迷失了自己，忘却了骑士贯彻捍卫的唯一原则。他轻松地挥下剑锋，轻松地做出了审判，于是一切都戛然而止，他用最轻松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痛苦，通过夺取他人的生命……

　　少年时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人们会这么做呢？
　　因为人们总是容易受愤怒、憎恨和恐惧驱使，这是生命无法抗拒的本能。
　　他已经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却绝不能通过死亡逃避生命的审判。
　　他必须背负着这份罪孽继续前进，用余生去为这次放纵赎罪。

　　他垂下头，哑声道：“我接受。”

　　冰冷的激流从天而降，贯穿了他，淹没了他，如一场遮天蔽日的风雪，断裂的结合链接在这苦寒中冻结、凝固，死一般陷入了永恒的静默。破碎的精神图景沉入了冰封的深渊，羽狼虚幻的影在厉风中哀鸣哭嚎。
　　最终万籁俱寂，所有喧嚣与激情都消失了，他取得了永远的寂静与缄默，也将必须永远忍受这寂静与缄默。
　　泪水淌过了安迷修的脸，他在精神的痛苦中伏倒在幻影的脚下，神智恍惚地想，多么相似啊，他又一次输给了雷狮，输给了这个人所带来的一切。
　　他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他，所以他只能将自己不愿面对的部分用这种方式切除。过去的骑士们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他没有见过其他骑士，而菲利斯曾说过“缄默誓言”或许是一种错误……
　　但他不知道还能怎样，才能让自己继续睁开眼走下去，继续活着承受那些生命的重负了。
　　巨大的疲惫感像浸没他的风雪，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中想着：仅此一刻……一刻便好，就让他安静地睡去吧。

　　骑士圣殿在静默中注视着怀中最后的骑士，天地无声，倏而下起了一场雨。
　　瓢泼的雨中，那道幻影的面孔突然变得真实而深邃，他走上前，走到了颓然倒下的骑士身前。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拒绝我吗？”
　　幻影的嗓音低柔，眼底淌出了几分怜惜，“真可怜啊，安迷修……”
　　熟悉的语调唤醒了跌入迷离的骑士，安迷修猝然睁眼，撑起身看向前方。
　　“你……！”
　　幻影微微笑着，伸手抚摸上了他的脸，吐露的语句又变得冰冷，仿佛蕴着怒火。
　　“这负罪感让你不敢活下去，不敢面对生命的残酷了吗？你还是只会逃走吗，安迷修？”
　　安迷修瞠目愣住，剧烈的疼痛在脑海深处炸开，他不禁呻吟一声，捂住脑袋弓起背，汗水淋漓，浸湿了衣衫。
　　“雷、雷狮……”
　　他在痛苦之中意识到了这究竟是哪里。
　　他并非在一年前的骑士圣殿中，而是自己的意识深处，面前所站的也不是回忆里幻象，而是真正的雷狮。
　　雷狮已来到他的面前，将他所有深埋的秘密掘出。
　　“你怕的是这个吗？”雷狮冷酷地攥住他的手，拉开他遮挡面孔的胳膊，倾身向前，幽深的眼中闪耀着雷火。
　　“害怕自己终会堕落，害怕自己不再是骑士？”他一字字地倾吐，再难掩愤怒：“不，你害怕的根本不是这些。安迷修，你怕的是自己无法承受直面真相的痛苦，你怕自己无法承受失去你赖以存在的一切！你总想着改变别人，却最惧怕被人改变。”
　　安迷修茫然地，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雷狮，像一只无意识祈求原谅的可怜幼犬。
　　雷狮残忍地掐着他的下巴，贴上了那张被泪水沾湿的唇。
　　向导的精神触梢已遍布整个空间，紧紧缠绕着另一个人。大雨中响起了雷鸣，骑士圣殿在雷雨中崩毁，坍塌，化为飞灰。
　　雷狮道：“你相信爱的力量，又比任何人都惧怕爱的力量。你这胆小鬼……”
　　他猛然吻住了那张瑟缩的唇，如泄愤般啃噬，激烈的拥吻中，安迷修的泪水更汹涌了，他挣扎着想要摆脱这禁锢，但在触碰到雷狮战栗的背脊时，迷蒙的思绪如雷轰顶，蓦然清醒。
　　刹那间，一切纷至沓来。雨声、雷声、心脏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音成为了撕裂黑暗的那道光，射穿了死亡罩下的阴影。
　　他怔怔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雷狮的眼睛，即便是如此亲密的吻，向导的眼睛仍然睁着，明亮如星，在那光芒的牵引中，他情不自禁地跟着颤抖。
　　吻结束了，雷狮抱紧安迷修，咬牙切齿道：“这一次，我绝不允许你逃走。”
　　心脏仿佛被某种力量洞穿，意识在这震撼当中失去了表达的能力，语言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笨拙而无能，完全无法将来自灵魂的颤动表述。
　　安迷修说不出话来，于是他收紧双臂，在流淌的泪中露出了酸楚的笑。

　　世界被形似毁灭的震颤颠覆，一瞬之后，他们坠入海洋，又落入柔软的沙中，浓云在天空散去，大雨浇灌出了丰饶的绿意，森林拔地而起，迅速遮天蔽日，亮白的天上雷霆横贯其间，化为了一道永恒的银河。
　　接着，向导决绝地攥紧了断裂的链接，将一切燃烧沸腾的情感尽数倾注。
　　缄默的风雪无能为力地颓然败退，坏死的神经在浓烈渴望的刺激中焕发新生，迫不及待地奔赴向了桥梁的另一边，而后被敞开的另一个世界接纳。

　　终于，时隔多年，跨越生死，两个被强行撕裂的灵魂再度合为一体，紧紧地拥抱住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