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极乐世界》临江照衣

46、Chapter·46 有生以来头

　　有生以来头一次，雷狮被安迷修摆了一道。
　　或许是燃烧在肺腑的焦灼左右了理智，让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安迷修这堪称简陋的计策，一个李代桃僵的障眼法而已，他本应该立刻辨别出来。
　　但他没有。他在那一刻被前所未有的浓烈情绪支配，以至于一脚踩入安迷修的陷阱，自作聪明地重新计算坐标，一手促成了安迷修想要的结果。
　　安迷修知道他能捕捉到PCC的信号，料到了他一定会对照坐标二次判断，这个人在直面死亡的时刻，无比冷静地为自己选择了一条绝路。
　　而最可恶的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竟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别生气”。

　　雷狮的脸色难看极了。
　　卡米尔第六次尝试锁定PCC信号，呼叫通讯，但剧烈的磁场干扰切断了所有的可能，屏幕上只有无尽的杂讯闪烁，显而易见，那片区域已经完全坍塌，无法收到任何信号了。
　　十分钟后，卡米尔停止了尝试，迟疑道：“大哥……”
　　雷狮一言不发，须臾，他转身离开了控制室。
　　谁人都能看出雷狮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帕洛斯在心中啧啧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雷狮如此愤怒。
　　安迷修可真行。帕洛斯由衷地钦佩起这个家伙了，完了又饶有兴味地看向卡米尔，卡米尔神色阴郁，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冰冷地瞪了一眼过来。
　　帕洛斯咳嗽了一声，装模作样道：“我是不是该去告诉那个杀手，安迷修可能已经死了？”
　　佩利则仿佛才想起这个人似的，恍然道：“对了，我们还没跟老大说这事。”
　　“只怕老大现在也没这个心情知道。”帕洛斯有些恶意地讪笑着，“卡米尔，我们现在怎么办？”
　　卡米尔刚把无效数据清除完毕，闻言按下帽檐，警告道：“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就行。”
　　帕洛斯耸了耸肩，拍了一巴掌旁边的佩利，“那这里看起来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们就先走了？”
　　卡米尔还没吭声，站在一旁的佩利先“哎”了一声，指着那群昏迷的孩子，茫然道：“那这些小鸡仔怎么办？”
　　帕洛斯噎了一下，卡米尔目光沉沉，抿唇冷然道：“找个地方把他们安置了。”然后看向两人，补充：“你们来做。”
　　言罢，他关闭了重整完好的系统，快步走出了控制室。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人，帕洛斯无语凝噎，看了眼那几十个昏睡的小鬼头，又看了眼摩拳擦掌准备干活的佩利，忍不住狠狠踢了一脚这没事找事的蠢狗。

　　雷狮房间的门没有关，卡米尔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通讯影像在雷狮面前熄灭。从残留的画面判断，雷狮刚刚联络了瑟库。
　　隐藏入口经历了鬼狐天冲的暴力炸毁以及后来的坍塌造成的剧烈磁场干扰，已经没法再用之前的办法跃迁进去。但目前极恶帮掌控的禁区入口尚且稳定，只要结合先前计算出的精准坐标，从禁区内寻找过去的方法总比在上面要简单一些。雷狮的打算显而易见，他要从另一边重新进入禁区。
　　“大哥……”卡米尔犹豫着开了口。
　　雷狮已恢复往常那副让人看不穿心思的模样，听到卡米尔的声音，没有抬头看他，只说：“你留在这，继续监控禁区里的动向。必要时候调用全域监控，不用省能量。”
　　他说完，拿出两支放在柜子里的神经扩张剂。
　　这是向导在精神力枯竭时使用的激发型药物，副作用十分严重。卡米尔上一次见到雷狮使用神经扩张剂的时候，还是一年前。
　　雷狮显然明白这样用药的风险，但他卷起袖子，毫不犹豫地对着手肘内注射了整整两剂。
　　卡米尔吃了一惊，上前一步道：“大哥！你的身体状况不能打这么多——”
　　“偶尔而已，不碍事。”雷狮扔掉注射管，放下袖子，做完一切，又叮嘱道：“注意圣空星的动向，嘉德罗斯亲自来了，以圣空星那帮人的作风不可能没有后援。鬼狐天冲死了，锁已经开启，保不准有其他人也得到了消息，密切关注星系内外动向，尤其是观视者。”
　　雷狮等了一会，没等来卡米尔的应诺，才转头看去。
　　卡米尔抿紧唇，一语不发，冰蓝色的眼睛含着困惑与忧虑，倔强地与雷狮对视。
　　他道：“我不明白，大哥。”
　　雷狮一怔，继而了然道：“你想弄明白什么？”
　　卡米尔低下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围巾则裹住嘴巴，他总是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雷狮面前。
　　“……安迷修。”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下定决心开了口，“宇宙里像他那样的人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我不明白，大哥为什么……”卡米尔斟酌着用词，一时停住。
　　“为什么只把他视为特殊？”雷狮补上了卡米尔的欲言又止，神情坦然自若。
　　卡米尔攥紧拳头，不自在地压下围巾，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二次对雷狮的决定表现出不解。
　　第一次是在雷狮和安迷修决裂之后，带着他离开黑星，成立海盗团的时候。那时雷狮听了他的疑问，只是对他说，无论是什么身份，在这个被极乐世界主宰的宇宙里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想要怎样去面对这个世界。彼时他将这种行为理解为对极乐世界的反叛，乃至对一切虚伪定义的嘲笑。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雷狮不置可否，只道：卡米尔，你该问问你是怎样想的。
　　这个问题在他内心萦绕至今，仍然未得确定。但他能够确定的是，过去的雷狮绝不会为了安迷修去冒这样毫无意义的风险。
　　他一直认为安迷修只是雷狮在这枯燥世界里寻得的最有趣的消遣，一个无论怎样被摧残都会重新站起来的玩物，对追逐乐趣的人来说必然有其吸引力。可是现在他无法确定了，这种不确定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忧虑。
　　安迷修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帕洛斯和佩利不会理解卡米尔的这种危机感，但卡米尔非常清楚，在他第一次见到安迷修时，他就明白这个人身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他的实力，而是他的精神。
　　安迷修拥有的是一种创造的力量，他那充满磅礴生命力的精神并非以摧毁的形式去改变他人，而是通过更加隐蔽而无声的渗透与腐蚀。
　　他向世界展示的是人类早已丧失的想象的力量，一种名为“希望”剧毒，一种无懈可击的谎言。
　　而在这个宇宙里，痴迷于虚妄的希望要远比直面残酷的现实更加恐怖。
　　因为前者总有一天会害死身边所有的人。

　　即便没有言明，雷狮却已洞见了卡米尔心中所思，他笑了，摇头失笑，“我让你好好想想，可不是让你想这些。”
　　卡米尔不明白。
　　于是雷狮道：“还记得你以前种过的那朵花吗？”
　　“……星彩兰？”
　　“星彩兰极难培育，通常只在火山灰中生长，还要足够高温才会开花，开花的周期长达五年，”雷狮说着，伸手拿过短棍形态的雷神之锤别到腰上，“那是你自己发现的种子，带回来种植，研究资料，在最艰难的环境里培育了它，五年后，它开花了。”
　　卡米尔愣愣听着，他当然记得那朵贯穿了他整个童年的花朵，那时候，那朵星彩兰就是他的整个宇宙，时至今日，他都记得在厄流空间站的人造夜空里，星彩兰绽放时花瓣舒展的模样。
　　“后来那朵花凋谢了，你伤心得厉害，我就从皇宫里带了一盆来给你，但你却摇头说不要。”
　　说到此处，卡米尔神情复杂，已完全明白了雷狮的意思。
　　雷狮穿好外套，来到门前，顿了顿，唇边浮起了一抹难得一见的柔和笑意：“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取代一朵你亲自栽种、培育的花，因为他是只属于你的硕果。你很久以前就明白为什么了，不是吗？”
　　最后，他拍了拍卡米尔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雷狮开车抵达了费拉区，中间花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瑟库一早就等在了门口迎接雷狮，看到雷狮出现，立刻谄媚地凑了上来，恭敬道：“雷狮老大，您要的准备都做好了，随时都能进入禁区。”
　　雷狮越过他径直往里走，道：“现在地下结构还稳定吗？”
　　“稳的稳的，这边没怎么受影响，不过……”瑟库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
　　雷狮斜睨了他一眼，道：“有屁就放。”
　　瑟库连忙道：“是您吩咐要盯紧的那帮人！他们进了一个遗迹一样的地方后就失联了，我们的人进不去那地方。但这真不怪我们，那地方邪门的很……”
　　“行了，我知道了。”雷狮眉梢微微一挑，心思电转，忽而停下脚步，“你这现在能联络上地下了？”
　　瑟库一愣，道：“确实能了，不过信号很不稳定。”
　　“上次得到消息是什么时候？”
　　“就不久前，下面的人突然连上通讯时候我也很惊讶……”
　　雷狮眯起眼，若有所思片刻，打开PCC，转身往控制室走去，“强化通讯，给我搜索这个信号。”
　　瑟库不明所以，但还是迅速执行了命令。

　　隐藏入口里的地震几乎蔓延了大半个深林区的地下，持续的地动持续了起码十分钟才停止。
　　金灰头土脸地蹲在半塌陷的通道外面，神情严肃，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还好我们跑得快，这地方怎么比矿洞还危险，说塌就塌了啊！”
　　格瑞在一旁察看状况，眉头紧皱，心思沉重，道：“和遗迹里的机关没关系，看痕迹，这条路本来就被人为封锁过一次。应该是几个月前的地震弄出了缺口才勉强能通行……我们不该从这条路走。”
　　金道：“可是姐姐最后的踪迹就指向了这里。”
　　格瑞不吭声了，凯莉离两人有些距离，突然看到前面有些微光亮传来，招手道：“这边有动静。”
　　两人跟着走过来看。
　　那是一处坍塌严重的废墟，时不时还能看到碎石滚落，在密闭的岩石缝隙里，一些水晶的碎片夹在其中，时不时折射出微弱的光。
　　“刚刚那股奇怪的冲击你们都感觉到了吧？”
　　凯莉慢慢开口，难得语气慎重。
　　金点头道：“我现在还头晕呢，格瑞，你呢？”
　　格瑞沉默了一会，回道：“也许是秋姐说的那把锁被启动了。”
　　金吃了一惊：“哎？可是姐姐的记录不是说那个东西必须要特定钥匙才能开启吗？！难道有人找到了？”
　　凯莉眼神闪烁，沉默不语。格瑞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心中略有猜测，却又觉得这个猜测对金而言，未免过于沉重严酷。
　　短暂的寂静后，凯莉开口道：“总之，我们先往那边找找看，如果还有秋留下的信息就能了解更多情况了。”
　　金连连点头，率先往通道前方跑去。
　　不一会，少年困惑的声音传来：“咦，这是什么？”
　　格瑞担心他又触动什么机关，立即跟过来。
　　金趴在岩缝之间，睁大眼瞧着里面，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格瑞看不见，只能问：“怎么了？”
　　金半天没回答，费力辨认了好一会，才让开那道半指宽的缝隙，指着里面，语气迟疑道：“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
　　格瑞一愣，当即凑上前去看。
　　那是一个朦胧的影子，倒映在一根粗大的水晶棱柱上，周围被碎裂的岩石掩埋，但在石块中间，却能辨认出一片沾满泥灰的袖口。
　　“……是人。”格瑞肯定道。
　　而金的精神触梢已穿过阻碍前去探寻了那人的精神波动，他按着太阳穴，咽了咽喉咙，惊讶道：“他好像……还活着！”

　　花了大概十多分钟，三人终于挖穿了这处塌陷的区域，将那个人从废墟里救了出来。格瑞把人翻过来，露出正脸。金和凯莉同时惊呼一声。
　　格瑞看向两人：“你们认识？”
　　凯莉掩去了吃惊，金则立刻道：“当然！这是安迷修，和我坐一艘船来的卡喀亚！”
　　他说着蹲下身，伸手盖在安迷修额头上，伸出精神触梢检查。
　　格瑞在这期间给安迷修打了一针修复剂，确定对方恢复了呼吸和心跳，那昏迷不醒的原因就只剩下精神受损了。
　　片刻后，金的脸皱了起来，额角渗出汗水。又过了一会，他沮丧地收起手。
　　“他伤得太重了，完全没有反应。”
　　凯莉道：“你能先维系住他的意识海吗？”
　　“我试试……不，不行，他根本不理我，等等，这是结合链接？”金诧异地瞪大眼，“不对，怎么会这样？！”
　　格瑞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但他这个状况……”金严肃道：“我们必须尽快带他出去，找到那个和他结合过的向导，不然他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金的话音刚落，凯莉的PCC响了起来。
　　两人都吓了一跳，凯莉打开PCC，看了看屏幕上出现的信息，又看了眼躺在金和格瑞之间的人，脸上的表情倏然变得微妙起来。
　　这还真是巧了。她由衷感慨。